第2章
解散后,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去,议论纷纷。
沈不卷正要回屋,却被叫住了。
“沈不卷,”李不争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依旧是那副松松垮垮的样子,仿佛刚才台上的锐利只是幻觉,“跟我来一趟。”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后山。
躺平门的后山,是真的“荒山”——没有灵田,没有药圃,只有一片杂草丛生的山坡,和几间破旧的茅屋。
李不争推开其中一间的门。
灰尘扑面而来。
屋内堆满了杂物:破损的法器、泛黄的书卷、锈蚀的丹炉……角落里甚至还有一张积满灰尘的躺椅。
“坐。”李不争随手一挥,灵气卷开灰尘,露出两张小凳。
沈不卷坐下,静待下文。
李不争却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个新保温杯——刚才那个砸石台上,已经裂了。
他慢悠悠泡上新枸杞,吹了吹,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沈不卷想了想:“因为我在食堂怼了天剑宗的人?”
“那算个屁。”李不争嗤笑,“小孩子斗嘴罢了。”
“那……”
“因为你是这八十年来,”李不争抬眼看他,“第一个试图‘优化功法’的弟子。”
沈不卷心里一跳。
“别紧张,”李不争摆摆手,“你那点小动作,瞒不过我。灵气逆行的原因,不是什么‘双功法冲突’,而是你试图修改运行路径,对吧?”
“……是。”
“结果呢?”
“被天道警告了,灵气转化成了脂肪。”沈不卷老实交代。
“噗——”李不争一口枸杞茶喷出来。
他擦了擦嘴,表情古怪:“脂肪?天道现在这么会玩了?”
沈不卷无奈点头。
“哈,哈哈……”李不争忽然笑起来,越笑越大声,最后甚至笑出了眼泪,“好!好一个脂肪!好一个天道!”
笑了好一阵,他才止住,看向沈不卷的眼神多了些深意:
“小子,你知道咱们宗门,为什么叫‘躺平门’吗?”
“因为……提倡适度修炼?”
“放屁。”李不争撇嘴,“那是因为,我曾经是个卷王。”
沈不卷一愣。
“不是现在这种小打小闹的卷,”李不争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虚空,仿佛穿透时光,“是真正的、能把人卷死的那种卷。”
他伸出三手指:
“三百年前,东荒有个宗门,叫‘天煞宗’。”
“宗主是个疯子,他定下的规矩是:每月一小比,每季一大比,年末总评。连续三次垫底,废去修为,逐出师门。”
“弟子们每天只睡一个时辰,其余时间全部用来修炼、厮、抢夺资源。宗门里没有同门,只有竞争对手。每年死亡率,超过三成。”
沈不卷听得心惊。
“而我,”李不争指了指自己,“就是那个疯子宗主。”
“……”
“天煞宗在我手里,十年时间,从东荒末流进前五。我本人,五十年元婴,一百年化神,三百年摸到大乘门槛。整个东荒,听到‘天煞魔尊’四个字,小儿止啼。”
他说得很平淡,但沈不卷能想象,那是怎样的腥风血雨。
“后来呢?”
“后来?”李不争笑了,那笑容有些苍凉,“后来我发现,宗门排名上去了,弟子数量也上去了,可每年自的、疯掉的、走火入魔的,也上去了。”
“我亲手带出来的大弟子,因为一次大比失误,自碎金丹。”
“我最看好的一个苗子,为了突破,偷偷修炼禁术,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有一天,我站在宗门最高的‘血煞峰’上,看着下面那些弟子——他们眼神空洞,像行尸走肉,除了修炼和比斗,什么都不会。我突然想:我这是在什么?”
李不争端起保温杯,手有些抖:
“那天晚上,我解散了天煞宗,抹去所有痕迹,伪造了自己的死亡。然后,来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创立了躺平门。”
“最初的弟子,都是我从各地捡来的、被卷废了的孩子。他们有的修为尽毁,有的道心破碎,有的甚至想自。”
“我告诉他们:在这里,想修炼就修炼,想睡觉就睡觉。没人你,没人比你还拼。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他看向沈不卷:
“八十年了,躺平门虽然垫底,但没人死,没人疯,大家活得……像个人。”
沈不卷沉默。
他忽然明白,那些看似可笑的宗门规矩背后,是这个老人用血换来的教训。
“但这次,”李不争话锋一转,“仙盟到头上,躲不过了。”
“宗主是想……”
“我想赢。”李不争直视他,“不是小赢,是要赢到让仙盟闭嘴,赢到让他们再也不敢打躺平门的主意。”
“可我们的弟子……”
“修为是短板,但未必没有别的办法。”李不争眼中闪过精光,“仙盟大比,不止比修为,还比‘综合能力’——炼丹、炼器、阵法、御兽、实战、理论……十多项。我们修为垫底,但别的呢?”
沈不卷若有所思。
“所以,我需要一个人。”李不争盯着他,“一个不按常理出牌、敢想敢、甚至敢和天道对着的人。”
“……”
“沈不卷,”李不争身体前倾,一字一句,“我观察你三个月了。你和其他弟子不一样。你眼里有东西——那是卷王才有的眼神。”
“我废了很大力气,才让自己躺平。但你不必。”
“这次大比,我要你当躺平门的‘总策划’。用你的办法,用你那些稀奇古怪的念头,带这帮咸鱼……飞一次。”
沈不卷心跳如擂鼓。
总策划?
带一帮炼气筑基的咸鱼,在宗门大比里逆袭?
这难度,堪比让一群实习生三个月做出淘宝。
但……
血液在沸腾。
前世熬夜加班、攻克技术难关的兴奋感,又回来了。
“宗主,”沈不卷深吸一口气,“我需要权限。”
“说。”
“第一,全宗门弟子,未来三个月,听我调度。”
“可以。”
“第二,宗门所有资源,任我调用。”
“躺平门最穷,但有的都给你。”
“第三,”沈不卷目光灼灼,“我要改规矩——暂时地。未来三个月,废除所有‘修炼时长限制’,废除‘反内卷条例’,一切以提升实力为优先。”
李不争沉默良久。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沈不卷点头,“但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如果输了,躺平门都没了,还谈什么规矩?”
李不争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缓缓点头:
“好。”
“但我有个条件。”李不争竖起一手指,“三个月后,无论输赢,躺平门必须恢复原样。我不想再看到第二个天煞宗。”
“成交。”
从茅屋出来时,天色已晚。
沈不卷站在山坡上,看着山下稀稀落落的灯火。
一百个弟子。
修为最高的是筑基中期的王流程执事,其次就是几个筑基初期的内门弟子。剩下的,全是炼气期,其中炼气三层以下的占了一半。
平均修为,东荒垫底。
资源,东荒垫底。
战力,东荒垫底。
“这开局……”沈不卷揉了揉眉心,“比前世接手那个破代码还难。”
但,莫名的,他有点兴奋。
前世他是程序员,是执行者。而这次,他是总策划,是制定规则的人。
“首先,得摸清家底。”
他转身,走向藏书阁。
藏书阁,同样破旧。
守阁的是个打瞌睡的老头,炼气五层,据说在这里守了六十年。
沈不卷亮出李不争给的令牌,老头睁只眼闭只眼放行了。
阁内藏书不多,且大多落满灰尘。
沈不卷快速扫过:
《基础引气诀》《五行法术入门》《炼丹初解》《东荒灵草图鉴》……全是烂大街的货色。
直到他走到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有个积灰的木箱,没上锁。
打开,里面是几枚玉简,颜色暗淡,显然很久没人碰过。
沈不卷拿起一枚,神识探入。
然后,他愣住了。
【《天煞宗内部考核细则(魔尊亲订版)》】
里面详细记录了天煞宗当年的各种规则:
《弟子战力评级标准》《资源分配积分制》《月度大比奖惩条例》《末位淘汰实施办法》……
冰冷,残酷,高效。
另一枚玉简:
【《论修仙界内卷现象的成因与治理(李不争 著)》】
这像是一篇论文,系统分析了“为什么修仙界越来越卷”,并提出了治理方案——包括但不限于:强制休假制度、修炼时长上限、心理健康评估……
最后一枚玉简,最大,也最旧。
沈不卷神识探入的瞬间,海量信息涌入。
那不是功法,不是论文。
而是……数据。
天煞宗三百年的运营数据:弟子增长率、死亡率、突破率、资源消耗率、任务完成率……密密麻麻,分门别类,甚至还有趋势图和分析报告。
其中一页,用红笔标注:
【卷度指数 vs 弟子幸福感 相关性分析】
图表显示:卷度越高,幸福感断崖式下跌。当卷度超过某个临界值,死亡率开始飙升。
旁边有行小字批注:
“我错了。”
字迹潦草,力透玉简。
沈不卷放下玉简,久久无言。
他现在彻底明白,李不争为什么变成今天这样。
那不是懒,是痛过之后的清醒。
“但这些数据……”沈不卷眼睛忽然亮了。
前世他是程序员,也是数据分析师。这些原始数据,在别人眼里只是一堆数字,在他眼里却是宝藏。
“弟子修为分布、资源消耗规律、突破关键因素……有了这些,我就能建立模型,优化每个人的修炼方案!”
他立刻盘膝坐下,从怀里摸出……一支炭笔,几张草纸。
没有电脑,就用最原始的方法。
“首先,建立弟子数据库……”
夜深了。
藏书阁的油灯,亮了一整夜。
次清晨。
沈不卷顶着一对黑眼圈,拿着厚厚一叠草纸,敲响了宗门大殿的钟。
“所有弟子,!”
稀稀拉拉的人群再次聚集,不少人还睡眼惺忪。
沈不卷跳上石台,举起手中的草纸。
“我叫沈不卷,从今天起,是本次大比的‘总策划’。”
台下议论纷纷。
“总策划?什么玩意儿?”
“他?炼气三层?”
“宗主疯了吧……”
沈不卷不为所动,继续道:
“我知道你们不信,觉得我修为低,没资格。”
“但三个月后,如果我们输了,躺平门解散,你们会是什么下场?”
他目光扫过众人:
“修为高的,或许能被其他宗门收留,但要从最底层做起,被使唤,被欺凌。”
“修为低的,可能连杂役都当不上,只能滚回凡人界,几十年修炼付诸东流。”
“你们甘心吗?”
台下沉默。
“我不甘心。”沈不卷声音提高,“我宁愿在这破地方喝稀粥,也不想去看人脸色当狗!”
“但光喊不甘心没用。我们得赢。”
“怎么赢?”有弟子喊道,“我们修为差那么多!”
“修为是短板,就补短板。”沈不卷展开草纸,“我花了一晚上,分析了所有人的情况。现在,我宣布——”
“躺平门,‘百冲刺计划’,正式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