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小笼包,赵天豪以前只吃过一次。十几年前出差来上海,在火车站旁边的小店里吃了一笼,皮厚馅少,咬开之后没有汤汁,巴巴的,跟江城的普通包子没什么区别。他当时还以为上海的小笼包也就那样了。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小笼包,那是骗外地人的。
李小蔓带他去的这家店叫“老盛昌”,在环球金融中心后面的一条小路上,门面不大,但门口排着长长的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蒸汽和肉馅混合的香味,混着一点点醋的酸味,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赵哥你等着,我去排队!”李小蔓说完就冲进了队伍里,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深蓝色的发圈在阳光下闪着光。
赵天豪站在路边,看着她排在队伍中间。她的白衬衫在阳光下很亮,扎进深蓝色的A字裙里,腰肢被勾勒得很纤细。裙摆下面的小腿白得发光,脚上那双米色浅口高跟鞋的鞋面上有一条细细的绑带,衬得脚踝更加纤细。她踮着脚往前面看,小腿肌肉绷紧,线条流畅得像一拉满了的弓弦。
【颜值评分:92分——排队也是92分。】
【系统评价:她踮脚的姿势很好看。小腿肌肉的线条评分:9.2/10。系统判断:她不是为了好看才踮脚的,她是真的饿了。建议宿主去帮她排队,让她歇一会儿——但宿主如果去了,她可能会说“赵哥你去歇着,我来排”。这就是她的性格。】
赵天豪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我来排,你去歇着。”
“不用!”李小蔓推了他一下,“赵哥你今天穿的是Zegna,弄脏了怎么办?这家店的小笼包汤汁可多了,溅到西装上洗不掉的!”
“洗不掉就再买一件。”
“赵哥你能不能别这么败家!”李小蔓瞪了他一眼,瞪人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一点伤力都没有,“三万六的西装,你说再买一件就再买一件?”
“那你说怎么办?”
“你站在旁边等着。我排队,我付钱,我端盘子。你只负责吃。”
赵天豪看着她,哭笑不得。
“赵哥你别站在这儿了,挡着别人了。”她又推了他一下,这次用力了一点,把他推出了队伍。赵天豪只好站在路边,看着她排在队伍里,像一只在人群中格外显眼的小黄鸭——不是,她今天穿的是白衬衫和深蓝裙子,像一只小企鹅。
排了二十分钟,终于轮到她了。她趴在窗口上,跟里面的阿姨说话,声音又脆又亮:“阿姨,两笼蟹粉小笼包!两碗小馄饨!一份炸猪排!两杯豆浆!一杯甜的一杯淡的!”
“甜的是谁的?”阿姨问。
“甜的我的!淡的我哥的!”
“你哥不爱吃甜的?”
“对!他吃东西可挑剔了,甜的不要,辣的可以,但太辣了也不行——”她一边说一边掏手机付钱,动作麻利得很。
赵天豪站在路边,听着她跟阿姨聊天,嘴角翘了一下。
她端着托盘出来的时候,赵天豪吓了一跳——托盘上放了两个笼屉、两碗馄饨、一份炸猪排、两杯豆浆,摞得高高的,她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走,像一只端着食物的蚂蚁。
“赵哥让一下让一下!”她喊道。
赵天豪赶紧接住托盘,两人一起把东西放在路边的桌子上。桌子是露天的,上面铺着一层一次性的塑料桌布,被风吹得哗哗响。
李小蔓坐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用手扇了扇风。她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鼻尖上也有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赵哥你快尝尝!”她打开笼屉,蒸汽一下子冒出来,带着一股浓郁的蟹粉香味。小笼包一个个整齐地排列着,皮薄得能看到里面金黄色的汤汁,顶上的褶子像一朵朵小小的花。
赵天豪夹了一个,咬了一小口。
汤汁一下子涌出来,鲜得他舌头都麻了。蟹粉的味道很浓,混着猪肉的香味,在嘴里炸开。皮很薄,但很有韧性,不会一夹就破。肉馅紧实弹牙,每一口都能吃到蟹黄的颗粒感。
“好吃。”他说。
“好吃吧!”李小蔓得意地笑了,自己也夹了一个,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汤汁溅出来一点,落在她的下巴上,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白衬衫的领口上,晕开一小片金黄色的油渍。
“哎呀!”她低头看着那片油渍,急了,“我的衬衫!”
“没事,回去洗一下就行。”
“洗不洗得掉啊……”她用手擦了擦,擦不掉,油渍反而晕得更大了,在白衬衫上像一朵金色的花。
“赵哥你带纸巾了吗?”
赵天豪掏了掏口袋,没找到纸巾。
“没带。”
“那怎么办?”她急得直跺脚,裙摆跟着飘起来,“这件衬衫是我昨天刚买的,花了我三百块——”
赵天豪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不是那种老式的白色手帕,是酒店送的,深蓝色的,角上绣着一个“半岛”的logo。他递给她:“用这个擦。”
李小蔓接过来,在手帕上倒了点水,小心翼翼地擦领口上的油渍。擦了半天,油渍淡了一点,但还在。
“算了,”她把围嘴解开,团成一团塞进包里,“回去用洗洁精泡一下。赵哥你的手帕——”
“你留着。”
“那我回去洗好了还给你。”
“不用还。”
“那怎么行!这是半岛酒店的手帕,好贵的!”
赵天豪没理她,继续吃小笼包。
两人吃完了两笼小笼包、两碗馄饨、一份炸猪排,李小蔓还把那杯甜豆浆喝了个精光,喝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一脸满足的表情。
“赵哥,我吃撑了。”
“你吃了多少?”
“两笼小笼包我吃了八个,馄饨我吃了一碗半,炸猪排我吃了大半份——”
“那不是你点的吗?你点的时候没算算自己能吃多少?”
“我算了啊,我以为我能吃完的……”她委屈地嘟着嘴,“谁知道这家店的分量这么大。”
赵天豪看着她,笑了。
“笑什么笑!”她瞪了他一眼,“我就是能吃怎么了?能吃是福!”
“没说不好。”
“那你笑什么?”
“笑你可爱。”
李小蔓的脸“腾”地红了,红得连脖子都变成了粉色。她低下头,假装整理包,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叮——系统检测到小姨子李小蔓的心跳频率:112次/分钟。脸红指数:92%。系统判断:宿主刚才说了‘笑你可爱’四个字,导致她的心率从78次飙升到了112次。这个反应不是‘兄妹之间’的正常反应。系统建议——”
赵天豪在心里说:“闭嘴。”
“系统不闭嘴。系统只是提醒宿主——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小姨子记在心里。她可能会在今晚睡觉之前,把‘笑你可爱’这四个字翻来覆去想一百遍。”
赵天豪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走吧,回酒店收拾东西。下午还要飞深圳。”
“好!”李小蔓也站起来,背上包,跟在他后面。
两人回到半岛酒店,赵天豪在前台退了房。前台服务生看到他的黑金卡,笑容比昨天更灿烂了:“赵先生,欢迎下次光临。需要帮您安排送机吗?”
“不用,我们自己打车。”
“好的赵先生。祝您一路平安。”
两人走出酒店,拦了一辆出租车,往浦东机场开。
出租车在高架桥上行驶,窗外的上海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陆家嘴的高楼在远处闪着光,黄浦江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波光,外滩的老建筑在江对面一字排开,像一排沉默的老人。
李小蔓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城市,眼神有点迷离。
“赵哥,”她说,“你说孙总今天下午会怎么处理马建国?”
“不知道。但他会处理的。”
“你这么确定?”
“确定。因为他没得选。”
李小蔓转过头看着他,那双小鹿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不是崇拜,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她越来越不认识但又越来越想认识的人。
“赵哥,”她说,“你知道吗,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一个大人物了。”
“是吗?”
“嗯。以前你说话都是‘嗯’‘哦’‘好的’,现在你会说‘他没得选’‘我确定’‘一定会’——这些词从你嘴里说出来,特别有力量。”
赵天豪没说话,看着窗外的上海。
出租车到了浦东机场,两人办完值机,过了安检,在登机口等着。飞深圳的航班是下午两点半,还有一个小时。
李小蔓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高跟鞋的鞋尖一下一下地磕着地面。她掏出手机,刷了一会儿朋友圈,突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
“我姐发了一条朋友圈,”她把手机递过来,“你看。”
屏幕上是一条朋友圈,李婉清发的。配图是一杯咖啡和一束花,咖啡杯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书的封面上写着“人生海海”四个字。文案是:“人生就像大海,起落,总要学会一个人面对。”
下面已经有十几条评论了。林蜜雪评论:“婉清你太文艺了!”另一个共同好友评论:“姐姐这是怎么了?心情不好?”李婉清回复:“没有,就是感慨一下。”
赵天豪看了一眼,把手机递回去。
“赵哥,”李小蔓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你不生气吧?”
“生什么气?”
“我姐发这种朋友圈,一看就是发给别人看的。她想让别人觉得她过得好,但又想让别人知道她心情不好——她就是想让某人看到她。”
“谁?”
“你。”
赵天豪沉默了两秒。
“跟我没关系。”他说。
李小蔓看着他,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赵哥,”她说,“你真的放下了?”
“放下了。”
“那你为什么还会看她朋友圈?”
赵天豪愣了一下。他确实看了,虽然他嘴上说放下了,但刚才李小蔓递手机过来的时候,他没有拒绝。他看了那杯咖啡,看了那束花,看了那本“人生海海”,看了那句“起落”。
“叮——系统检测到宿主看了前妻的朋友圈。观看时长:3.2秒。系统判断:这不是放不下,这是本能反应。一个跟你生活了十六年的人,你不可能在几天之内就完全忘记。但‘记得’和‘放不下’是两件事。宿主目前的状态是——记得,但放下了。系统打分:85分。扣掉的15分是因为——宿主刚才应该直接说‘不看’,而不是看完之后说‘跟我没关系’。”
赵天豪在心里叹了口气。
“赵哥?”李小蔓还在等他回答。
“看了,”他说,“但跟我没关系。”
李小蔓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好,”她说,“赵哥你记住,不管她发什么朋友圈、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跟你没关系了。你是你,她是她。你过你的子,她过她的子。你们已经——”
“我知道。”赵天豪打断她。
李小蔓闭嘴了,但她的小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她的手很小,指尖凉凉的,掌心却温热,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小石头。
“赵哥,”她说,“你值得更好的。”
赵天豪看着她,笑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
登机广播响了。两人站起来,往登机口走。李小蔓走在前面,马尾一晃一晃的,深蓝色的发圈在灯光下闪着光。赵天豪跟在后面,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心动,是一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温暖。
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飞机起飞后,李小蔓又睡着了。这次她没有紧张,飞机还在跑道上滑行的时候她就开始打哈欠,等飞机拉起来的时候,她已经靠着座椅睡着了。她的脑袋歪向一边,靠着赵天豪的肩膀,呼吸很轻很均匀,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白衬衫的领口在睡梦中微微敞开了一点,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锁骨下方一小片白得晃眼的皮肤。那条银色的星星锁骨链还挂着,吊坠刚好卡在锁骨窝里,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像一颗在夜空中闪烁的星星。她的嘴唇微微张着,下唇比上唇厚一点,唇色是天然的浅粉色,没有涂口红,但比涂了口红还好看。
【颜值评分:92分——睡着也是92分。】
【系统提示:小姨子李小蔓的脑袋靠在宿主肩膀上。肩膀受压指数:轻。系统判断:她不是故意的,她是真的睡着了。建议宿主不要动,让她睡一会儿。她今天早上七点就起来给你买早餐,排了二十分钟队买小笼包,又在孙正平面前站了半个小时。她累了。】
赵天豪没有动。
他就那么坐着,肩膀上一颗小小的脑袋,呼吸均匀,体温透过衬衫传过来,暖洋洋的。窗外的云层很厚,白色的,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棉花田。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在云海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
他突然想起欣然。女儿小时候也喜欢靠在他肩膀上睡觉,那时候他还没有离婚,李婉清还在家里,他们还是别人眼里“完整的一家”。但那个“完整的一家”,其实从来没有完整过。
现在呢?
离婚了,女儿在大学,前妻在发朋友圈感慨人生,前岳母在家等着一个十几万的爱马仕包。而他,带着前妻的妹妹,飞在云层上面,去深圳送一份能让合伙人倒台、让骗子坐牢的证据。
他的人生,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样的子,比以前的十六年,好一万倍。
飞机落地深圳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深圳的天空很蓝,阳光很烈,跟上海的阴雨天完全不一样。赵天豪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被阳光刺得眯了一下眼睛。
“赵哥你看!深圳好热!”李小蔓已经把衬衫的袖子卷起来了,露出一截嫩的小臂。小臂上没有汗毛,皮肤细腻得像刚剥壳的鸡蛋。她用手扇着风,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冒出来,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锁骨上,沿着锁骨窝滑下去。
“赵哥我们快去酒店吧,热死了——”
“先去见人。”
“现在?”李小蔓瞪大了眼睛,“赵哥你不休息一下?”
“约的四点半。陈卫东的办公室在福田,打车过去二十分钟。”
“那你什么时候约的?”
“在飞机上约的。飞机有WiFi。”
李小蔓看着他,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赵哥你——你在飞机上都没睡觉?你一直在工作?”
“嗯。”
“那你困不困?”
“不困。”
“骗人!”她踮起脚尖,凑近了看他的眼睛。这个动作让她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混着一丝汗水的咸味,还有一点点小笼包的蟹粉味。
“你眼睛都是红的,”她说,“赵哥你昨晚也没睡好吧?”
“睡了。”
“睡了几个小时?”
“五六个小时。”
“那不够!你今天晚上要早点睡!”
“知道了。”
出租车在深圳的高楼之间穿行,窗外的城市跟上海完全不一样——上海是旧的、深的、有故事的;深圳是新的、亮的、往前冲的。李小蔓又趴在车窗上看高楼了,这次她看到的是平安金融中心,那栋楼高得她仰着头都看不到顶。
“赵哥你看那个楼好高啊——比上海中心还高?”
“差不多。”
“好厉害……”她把脸贴在车窗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雾,她又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一个笑脸——两个点加一个弧线。这是她今天画的第三个笑脸了。
出租车在福田区的一栋写字楼前停下来。赵天豪付了车钱,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银灰色的玻璃幕墙,不高,但很宽,像一个巨大的盒子。大楼的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鼎辉创投深圳分公司”。
两人走进大厅,在前台登记。前台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到赵天豪的身份证和预约信息,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
“赵先生,陈总在二十楼等您。请稍等,我帮您刷一下电梯卡。”
电梯到了二十楼,门开。
鼎辉创投深圳分公司的办公室比上海的小一些,但装修一样豪华。地面是深色的大理石,墙面是浅木色的护墙板,天花板上嵌着线条状的灯带。前台是个年轻女人,穿着一身红色的职业套装,看到赵天豪,站起来微微鞠躬。
“赵先生?陈总在办公室等您,请跟我来。”
她转身往里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赵天豪跟在她后面,李小蔓跟在赵天豪后面,她的手又攥紧了LV包的带子。
“别紧张。”赵天豪小声说。
“我不紧张。”她的声音还是在发抖。
陈卫东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粗壮的小臂。他的脸圆圆的,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很短,几乎是板寸。看到赵天豪,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伸出手。
“赵天豪?孙正平给我打电话了。”
赵天豪握住他的手。陈卫东的手很大,掌心粗糙,指节粗壮,握手的力度很大,像一把老虎钳。
“陈总好。”
“坐,”陈卫东指了指沙发,“喝茶还是咖啡?”
“茶就行。”
陈卫东泡了一壶铁观音,茶汤是金黄色的,透亮,有一股浓郁的花香。他给赵天豪倒了一杯,又给李小蔓倒了一杯。李小蔓双手捧着茶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赵天豪,”陈卫东坐下来,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孙正平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一些事。我想听听你的版本。”
赵天豪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的U盘,放在茶几上。
“陈总,这份材料里有陈国栋的个人银行流水、专利转让协议、财务顾问协议、以及开曼群岛壳公司的股权结构图。每一份都是真的,每一份都有法律效力。孙总已经看过了。”
陈卫东看了一眼那个U盘,没有伸手去拿。
“孙正平看过了,他怎么说?”
“他说——他会处理。”
陈卫东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U盘,递给身后的秘书。秘书把U盘进电脑,墙上的显示屏亮了。
陈国栋的银行流水。华泰新能源的转账凭证。开曼群岛的股权结构图。专利转让协议。财务顾问协议。马建国与陈国栋的微信聊天记录。
陈卫东一张一张地看完,表情从平静变成严肃,从严肃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愤怒。他的脸本来就圆,愤怒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被气炸了的河豚。
“马建国,”他低声说,“这个王八蛋。”
赵天豪没说话。
陈卫东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赵天豪,看着窗外的深圳。福田区的高楼在阳光下闪着光,远处的深圳湾在视野尽头蜿蜒,像一条银蓝色的丝带。
“赵天豪,”他转过身,“你知道我跟马建国共事多少年了吗?”
“不知道。”
“十二年。十二年,我把他当兄弟。他去年来深圳出差,住在我家,我老婆给他做饭,我儿子叫他马叔叔。他——他怎么能出这种事?”
赵天豪沉默了两秒。
“陈总,”他说,“孙总那边今天下午两点会开合伙人会议。您这边——”
“我知道,”陈卫东打断他,“孙正平给我打过电话了。今天下午两点的会,我会参加。马建国的事,我会投票支持把他踢出局。”
“谢谢陈总。”
“不用谢我,”陈卫东摇了摇头,“是我应该谢谢你。这些东西,如果被媒体捅出来,鼎辉创投五十亿的声誉就完了。”
他走回来,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头,放下杯子。
“赵天豪,”他说,“我听说你想收购绿源新能源?”
“对。”
“你哪来的钱?”
“一部分是自己的,一部分是杨建明的。”
陈卫东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赵天豪,”他说,“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胆子最大的年轻人。”
赵天豪笑了一下:“陈总,我不年轻了。四十一了。”
“四十一也不老,”陈卫东摆了摆手,“我四十一的时候还在给人打工。你四十一已经敢跟鼎辉创投叫板了。你比我强。”
“陈总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陈卫东站起来,伸出手,“赵天豪,不管你能不能收购绿源新能源,我佩服你。有胆量,有手段,有证据——这三样东西,能做成大事。”
赵天豪握住他的手。这次握手的力度比刚才还大,陈卫东的手像一把老虎钳,把他的手掌攥得生疼。
“陈总,”赵天豪松开手,“那我先走了。深圳这边,拜托您了。”
“放心。马建国的事,我会处理。你安心去忙你的事。”
赵天豪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李小蔓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回过头,对陈卫东鞠了一躬。
“陈总,”她说,“谢谢您。”
陈卫东看着她,目光变得柔和了很多。
“李小姐,”他说,“你哥哥很厉害。”
李小蔓的脸又红了,但她没有低头,而是挺起膛,认真地说:“我知道。他一直都很厉害。”
陈卫东笑了,笑得很开心,腮帮子鼓起来,眼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两人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李小蔓跟在赵天豪后面,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赵哥,”她说,“你刚才又帅了。”
“嗯。”
“我说真的!你在陈总面前说话,一点都不怯场。陈总那么大的一个人物,你跟他说话跟跟普通人说话一样——”
“他也是人。”
“可是——”
“小蔓,”赵天豪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不管是孙正平还是陈卫东,不管是马建国还是陈国栋,他们都是人。是人就会犯错,是人就有弱点。你只要找到他们的弱点,你就不会怕他们。”
李小蔓看着他,那双小鹿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赵哥,”她说,“你的弱点是什么?”
赵天豪愣了一下。
他的弱点是什么?
以前,他的弱点是李婉清。是工资卡上缴、是帮小舅子还赌债、是忍了十六年不离婚。
现在呢?
他想了想,笑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
李小蔓看着他,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赵哥,”她说,“你没有弱点。”
赵天豪哭笑不得:“每个人都有弱点。”
“你没有。”她的语气很坚定,“以前你有,现在没有了。以前的你,弱点是我姐。现在的你——我找不到弱点。”
赵天豪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走吧,”他说,“回酒店。”
“好!”她跟上来,马尾一晃一晃的,深蓝色的发圈在走廊的灯光下闪着光。
两人走出大楼,深圳的阳光还是很烈,晒得人头皮发麻。李小蔓用手遮着额头,眯着眼睛看路。
“赵哥我们住哪个酒店?”
“福田香格里拉。”
“又是好酒店?”她叹了口气,“赵哥你能不能别每次都住这么好的酒店?”
“能。”
“那你下次住什么?”
“下次住你家。”
李小蔓的脸“腾”地红了,红得连脖子都变成了粉色。
“赵哥你说什么呢!”她跺了跺脚,“我家那么小,你住得下吗?”
“住得下。”
“住不下!我家才六十平!你跟谁住——不是,你睡哪儿?”
“睡沙发。”
“沙发那么小,你一米七八——”
“那就打地铺。”
“地铺多硬啊——”
“那你说我睡哪儿?”
“你——你住酒店!”她气鼓鼓地说,“住好的酒店!住香格里拉!住半岛!别住我家!”
赵天豪笑了。
“笑什么笑!”她瞪了他一眼,但瞪人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一点伤力都没有,“赵哥你变了!你以前不会跟我开这种玩笑的!”
“以前是以前。”
“以前你多老实啊,现在你——”
“现在怎么了?”
“现在你——你学坏了!”她说完,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马尾甩得高高的,深蓝色的发圈在阳光下闪着光。赵天豪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翘了起来。
福田香格里拉的大堂很亮,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垂下来,每一颗水晶都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赵天豪在前台办好了入住手续,这次只开了一间房——不是他抠门,是李小蔓死活不肯让他再开两间。
“赵哥你省点钱行不行?一间房就行了,你睡床我睡沙发!”
“你睡床,我睡沙发。”
“不行!你明天还要见人,你要睡好!”
“那你也睡床。”
“不行!”她的脸又红了,“一张床怎么睡两个人?”
“两张床。我订的是双床房。”
“哦……”她的声音突然变小了,“那行吧。”
房间在二十八楼,两张一米二的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白色的床单被套,床头柜上放着一束鲜花和两瓶矿泉水。落地窗外是深圳的夜景——福田区的高楼在夜色中闪着光,远处的深圳湾在视野尽头蜿蜒,像一条银蓝色的丝带。
李小蔓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嘴巴微微张着。
“赵哥你看——深圳好漂亮。”
赵天豪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他的故事,在这个城市里,又翻过了一页。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若晴的微信消息:
“赵先生,听说你今天见了孙正平和陈卫东?马建国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赵天豪回了一条:“今天下午两点,合伙人会议。等消息。”
沈若晴秒回:“好。我等你的消息。对了——谢谢你。”
下面是一个小小的笑脸emoji。
赵天豪看着那个笑脸,笑了一下。
“赵哥,”李小蔓站在窗前,转过头看着他,“你在跟谁聊天?”
“沈若晴。”
“哦……”她的声音又变小了,“她说什么?”
“她说谢谢。”
“谢什么?”
“谢我帮她。”
李小蔓沉默了两秒,然后走过来,坐在自己的床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赵哥,”她说,“你喜欢沈若晴吗?”
赵天豪愣了一下。
“不喜欢。”他说。
“真的?”
“真的。我跟她是关系。她帮我做尽调,我帮她解决陈国栋的问题。就这么简单。”
李小蔓看着他,那双小鹿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她问,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外的风。
赵天豪想了想。
他想起李婉清。想起她年轻时候的样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亮。后来呢?后来她的笑容越来越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嫌弃、是不耐烦、是“你怎么这么没出息”。
他想起沈若晴。想起她的桃花眼、鼻尖上的小痣、逆光下衬衫里的轮廓。她聪明、冷静、有能力,是一个很好的伙伴。
他想起李小蔓。想起她排队二十分钟买的包子、在飞机舷窗上画的笑脸、在孙正平面前说“他一直都很厉害”时挺起的膛。
“不知道,”他说,“再说吧。”
李小蔓没有追问。她把脸埋在膝盖里,闷声闷气地说:“赵哥,晚安。”
“晚安。”
赵天豪关了灯,房间陷入黑暗。窗外的深圳还在亮着,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斑。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孙正平的眼睛、陈卫东的腮帮子、马建国的微信聊天记录、陈国栋的开曼群岛壳公司——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
但最后定格的,是李小蔓在飞机上画的那个笑脸。两个点加一个弧线,在舷窗的雾气上,淡淡的,很快就消失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薰衣草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但他觉得,没有洗衣液的味道好闻。
“叮——系统夜间提示:宿主当前心态评分:93分。系统评价:今天见了两个大人物,送出了两份证据,搞定了两个合伙人。宿主的表现堪称完美。系统打分:93分。扣掉的7分是因为——宿主在回答‘你喜欢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时,犹豫了3.2秒。这个犹豫说明宿主心里有答案,但不想说。系统判断:宿主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
赵天豪在心里说:“闭嘴。”
“系统闭嘴。晚安。”
赵天豪闭上眼睛,在深圳的夜色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