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苏婉清查到的东西,让林晨整整一夜没睡。
那是郑裕昌早年发家的资料。八十年代初,郑裕昌在香港做地产的时候,曾经跟一个叫刘志远的合伙人过一个。那个出了大问题——楼盖到一半,资金链断了,郑裕昌和刘志远反目成仇。最后郑裕昌用了一些非常手段,把刘志远踢出了局,自己独吞了整个。刘志远一夜之间倾家荡产,从香港最高的写字楼跳了下去。
这件事在香港地产圈人尽皆知,但从来没有闹到法庭上。因为郑裕昌有的是钱,有的是人脉,有的是手段。刘志远的家人收了一笔封口费,远走加拿大,再也没有回来过。
苏婉清是从一个香港的旧报纸上找到这条新闻的。1983年的《明报》,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篇几百字的报道——“地产商刘志远坠楼身亡,警方初步排除他”。报道里没有提到郑裕昌的名字,但苏婉清通过香港的朋友,查到了当年的内幕。
“这些证据,能扳倒郑裕昌吗?”林晨看着桌上那一堆泛黄的报纸复印件,眉头紧锁。
“不能。”苏婉清摇摇头,“事情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刘志远的家人早就拿了封口费,不可能出来作证。而且,这些报道里没有直接提到郑裕昌的名字,在法律上不能作为证据。”
“那你为什么要查这些?”
“不是为了扳倒他。”苏婉清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是为了让你了解他。郑裕昌这个人,为了钱可以不择手段。他连自己的合伙人都能死,何况是你?你要跟他斗,就不能按常理出牌。”
林晨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前世自己那个破败的小工厂,想起那些被资本碾压的子,想起那些为了钱可以出卖一切的人。郑裕昌,就是那种人的极致。
“我知道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既然不能按常理出牌,那就不按常理出牌。”
十二月中的上海,冷得让人不想出门。
但林晨每天都往外跑。他去了朱家角花园的工地,去了星辰花园的售楼处,去了银行的贷款部,去了王半城的会所。他像一个陀螺,被无形的鞭子抽着,不停地转。
资金的压力像一座山,压在他肩上。
五千万的,月息百分之十。也就是说,他每个月要还五百万的利息。星辰花园二期的房子已经卖得差不多了,三期的工程款还没到账。朱家角花园的刚启动,只出不进。星辰体育那边虽然每个月有上百万的利润,但那是哈尔滨的基,不能动。
他算了一笔账——三个月之后,他要还王半城六千五百万。加上银行的贷款、供应商的欠款、工人的工资,他至少需要八千万。
八千万,从哪里来?
他想到了一个人——沈南鹏。
红杉资本投了星辰体育五千万,占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如果他能说服沈南鹏再投一笔钱,星辰地产的危机就能解决。
他拿起电话,拨了沈南鹏的号码。
“沈总,我是林晨。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什么事?”沈南鹏的声音很平静。
“我需要一笔钱。八千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沈南鹏说:“林晨,红杉投你的钱,是给星辰体育的,不是给星辰地产的。你要搞清楚。”
“我知道。但我现在遇到了一些麻烦。”
“什么麻烦?”
林晨把郑裕昌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沈南鹏听完,沉默了很久。
“林晨,我提醒你一件事。”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郑裕昌这个人,在香港很有影响力。红杉跟他也有过。我不可能为了你去得罪他。”
林晨的心沉了一下。
“沈总,我不是要您去得罪他。我只是需要一笔钱,渡过眼前的难关。只要星辰花园三期开盘,资金就能回笼。”
“林晨,你听我说。”沈南鹏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很欣赏你,也看好你的。但我是一个人,不是慈善家。你的公司现在风险太大了,我不能投。”
“沈总——”
“这样吧。”沈南鹏打断他,“我给你介绍一个人。这个人专门做困境企业的。如果他看好你的,他可能会投。但我不能保证。”
“谁?”
“一个美国人,叫约翰逊。他在香港做私募基金,专门投那些遇到困难但有潜力的公司。你可以去找他谈谈。”
挂了电话,林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沈南鹏拒绝了,但他给了一条路。约翰逊,美国私募基金,专门投困境企业。这种人,前世他在新闻里见过——他们被称为“秃鹫”,专门吃腐肉。他们会在你最困难的时候出现,用最低的价格买下你最好的资产。
但林晨没有别的选择。
第二天,林晨飞去了香港。
约翰逊的公司在香港中环的一栋写字楼里,跟郑裕昌的公司在同一条街上。林晨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这栋玻璃幕墙的大楼,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郑裕昌就在几百米之外的地方坐着,而他,正在求助于一个美国人。
约翰逊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美国人,金发碧眼,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说话带着浓重的美国口音。他的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就是维多利亚港,比郑裕昌的视野还好。
“林先生,沈总跟我提过你。”约翰逊伸出手,笑容职业而精准,“他说你是一个很有潜力的年轻人。”
“约翰逊先生,我需要一笔钱。”
“多少?”
“八千万。”
“人民币?”
“对。”
约翰逊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八千万,不是一个小数目。你的公司,值这个价吗?”
林晨把星辰地产的资料递给他——财务报表、进度、销售数据、市场分析。约翰逊接过来,翻了翻,没有仔细看。
“林先生,这些数据我都看过了。沈总给我发了一份。”他把资料放在桌上,“你的公司,质量不错。但你现在遇到的问题是——郑裕昌。”
林晨没有说话。
“郑裕昌这个人,我在香港也听说过。他很厉害。你得罪了他,子不会好过。”约翰逊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所以,我的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八千万,换星辰地产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
林晨的心跳了一下。百分之五十一——控股权。
“约翰逊先生,这个条件太苛刻了。”
“苛刻?”约翰逊笑了,“林先生,你现在面临的情况是——三个月之内,如果你拿不到钱,你的公司就会破产。到时候,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一分钱都不值。我给你八千万,保住你的公司,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林晨沉默了很久。他知道,约翰逊说得对。但他也知道,如果让出控股权,星辰地产就不再是他的了。他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就变成了别人的囊中之物。
“约翰逊先生,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约翰逊站起来,伸出手,“但我提醒你,时间不多了。”
回到酒店,林晨坐在窗前,看着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心里翻江倒海。
沈南鹏拒绝了他,约翰逊的条件太苛刻。王半城的像一把刀,悬在他头顶。三个月,他必须在三个月之内找到八千万。
他想到了一个人——陈志远。
陈志远是浦东发展银行的副行长,手里有资源,有人脉。也许他能找到一些别人找不到的资金。
他拿起电话,拨了陈志远的号码。
“陈叔,我需要您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您认不认识一些有实力的人?不是银行,不是基金,是那种手里有闲钱、愿意实业的人。”
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一个。”
“谁?”
“我以前的同学,姓赵。在深圳做外贸,手里有几个亿的闲钱。他一直想房地产,但没有找到合适的。如果你能说服他,他可能会投。”
“陈叔,您能帮我约一下吗?”
“可以。但你也要做好准备——这个人,很精明。他不会轻易投钱。”
“我知道。”
三天后,林晨飞去了深圳。
赵老板在深圳福田区的一栋写字楼里办公,公司不大,但装修得很豪华。红木家具、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处处透着有钱人的气派。赵老板五十来岁,矮胖身材,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像个弥勒佛。
“林总,陈志远跟我提过你。”赵老板给他倒了一杯茶,“他说你在上海搞了一个,很不错。”
“赵老板,这是我的资料。”林晨把文件夹递过去。
赵老板接过来,翻了翻,没有仔细看。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林总,我跟你说实话。”他放下茶杯,“我对你的有兴趣,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的公司,我要占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另外,我要派一个人进董事会,监督资金的使用。”
百分之四十。比约翰逊的百分之五十一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赵老板,百分之四十太多了。百分之二十,行不行?”
“百分之二十?”赵老板笑了,“林总,你知不知道,现在市面上有多少人在找钱?你的公司虽然不错,但也不是独一无二的。我给你百分之四十,已经是看在陈志远的面子上了。”
林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赵老板,我需要时间考虑。”
“可以。”赵老板站起来,“但我提醒你,机会不等人。”
回到上海,林晨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一天没有出门。
他想了很多。沈南鹏、约翰逊、赵老板,每一个人都有钱,但每一个人都想从他手里拿走东西。沈南鹏要的是尊重,约翰逊要的是控股权,赵老板要的是话语权。他就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面前摆着几杯水,每一杯都贵得离谱,但如果不喝,他就会渴死。
傍晚的时候,苏婉清来了。她端着一碗粥,放在他桌上。
“你一天没吃饭了。”她说,“喝点粥吧。”
林晨看着那碗粥,白米粥,上面飘着几颗红枣。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暖了不少。
“苏婉清。”他放下碗。
“嗯?”
“你觉得我应该选谁?约翰逊,还是赵老板?”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都不选。”
林晨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他们在趁火打劫。”苏婉清看着他,目光坚定,“你现在虽然缺钱,但你手里的资产是优质的。星辰花园一期、二期已经卖完了,三期马上开盘。朱家角花园的刚启动,但位置好、设计好、前景好。这些东西,都值钱。你现在让出股份,就是贱卖。”
“那你说怎么办?”
“找银行。”苏婉清说,“浦东发展银行不给你贷款,不代表其他银行也不给。上海有几十家银行,总有一家愿意跟你。”
“我试过了。都不行。”
“那是因为你没有找对人。”苏婉清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这个人,也许能帮你。”
林晨低头一看,名片上写着——“中国建设银行上海市分行,行长,钱卫国。”
“这个人?”
“他是我爸的朋友。”苏婉清说,“我爸跟他提过你的,他说有兴趣。你可以去找他谈谈。”
林晨看着那张名片,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苏婉清,谢谢你。”
“别谢我。”她站起来,“你喝完粥,早点休息。明天我陪你去见钱行长。”
第二天,林晨和苏婉清一起去了建设银行上海市分行。
钱行长的办公室在外滩的一栋老楼里,窗外就是黄浦江。他五十来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看起来很斯文。
“林总,苏区长跟我提过你。”钱行长示意他坐下,“你的,我了解过。质量不错,销售也不错。但你现在的负债率太高了,风险很大。”
“钱行长,我知道。”林晨说,“但只要三期开盘,资金就能回笼。到时候,负债率就能降下来。”
“三期什么时候开盘?”
“明年三月。”
钱行长想了想,说:“我可以给你贷款。五千万,年息百分之八。两年还清。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的公司,要接受我们的审计。每一笔资金的使用,都要向我们报告。”
林晨松了一口气。这个条件,比约翰逊和赵老板的苛刻条件好太多了。
“钱行长,谢谢您。”
“别谢我。”钱行长笑了,“我是银行家,不是慈善家。我贷款给你,是因为你的确实好。但我丑话说前头——如果你还不上,我可不会客气。”
“您放心。”林晨站起来,“我一定按时还款。”
五千万的贷款,一个星期后到账了。
林晨用这笔钱,还了王半城的一部分,又付了供应商的欠款和工人的工资。资金链暂时稳住了,但压力还在。三期的工程款、朱家角花园的款、银行的利息、王半城的利息,每一笔都是钱。
他必须加快进度。
一月,星辰花园三期正式开工。
周文斌带着施工队,夜不停地。铁柱在售楼处盯着销售,嗓子又喊哑了。苏婉清在办公室里审合同、跑银行、处理法律事务,忙得脚不沾地。
林晨也忙,但他忙的不是,而是另一件事——他在找一个人。
一个能帮他打开东南亚市场的人。
苏婉清查到的那些资料,让他意识到一件事——郑裕昌之所以能在东南亚呼风唤雨,不是因为他的钱多,而是因为他的人脉广。他在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印尼都有关系,每一个国家的政商两界都有他的朋友。如果林晨想在东南亚发展,就必须有自己的关系网。
他想到了一个人——李宁。
李宁虽然在体育界,但他在东南亚也有不少朋友。他是奥运冠军,在东南亚的华人圈子里很有影响力。如果他能帮忙引荐一些当地的企业家,林晨就能在东南亚打开局面。
他拿起电话,拨了李宁的号码。
“李宁大哥,我是林晨。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什么事?”
“我想在东南亚拓展市场,但人生地不熟。您有没有认识的朋友,能帮我引荐一下?”
李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一个人。新加坡的华人企业家,姓陈。他是我的老朋友,在当地很有影响力。我可以帮你引荐。”
“谢谢李宁大哥。”
“别谢我。”李宁笑了,“你好好,别给我丢脸。”
二月初,林晨飞去了新加坡。
陈老板在新加坡的乌节路上有一栋写字楼,公司在顶层。林晨到的时候,陈老板正在开会。他的秘书把林晨带到会客室,给他倒了一杯茶。
会客室的墙上挂着很多照片——陈老板跟李宁的合影,跟新加坡总理的合影,跟马来西亚首相的合影。林晨看着这些照片,心里暗暗惊叹。这个人,比他想像的还要有分量。
等了半个小时,陈老板来了。他六十来岁,瘦高个,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看起来很精神。
“林晨?”他伸出手,“李宁跟我提过你。他说你是一个很有潜力的年轻人。”
“陈老板客气了。”
“坐。”陈老板示意他坐下,“你想在新加坡做生意?”
“对。我想把星辰体育的产品卖到东南亚来。”
陈老板想了想,说:“东南亚的市场很大,但竞争也很激烈。耐克、阿迪达斯在这里已经经营了很多年,你想挤进来,不容易。”
“我知道。”林晨说,“但我的产品有价格优势。同样的质量,我的价格比耐克便宜百分之三十。东南亚的消费者,对价格很敏感。”
陈老板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晨,我跟你说实话。”他靠在椅背上,“我对你的产品有兴趣,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在东南亚的代理权,给我。我帮你打开市场,你分我百分之二十的利润。”
百分之二十。
林晨想了想,然后说:“陈老板,百分之二十太多了。百分之十,行不行?”
“百分之十五。”陈老板说。
“成交。”林晨伸出手。
陈老板握住他的手,笑了:“好,愉快。”
回到上海,林晨带回了两个好消息——建设银行的五千万贷款,和陈老板的东南亚代理协议。
资金的问题解决了,市场的问题也解决了。星辰花园三期在三月如期开盘,销售火爆。朱家角花园的也顺利推进,预计年底就能封顶。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林晨知道,郑裕昌不会善罢甘休。
二月的一个傍晚,林晨一个人在工地上散步。夕阳把浦东的天际线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东方明珠在暮色中闪闪发光。工人们已经下班了,工地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钢筋的声音。
他走到工地东边的那片区域,那里正在建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已经立起了一座雕塑——一颗五角星,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林晨看着那颗星,心里涌起一种满足感。星辰花园,是他来上海的第一个。这个,让他赚了钱,让他站住了脚,让他有了跟郑裕昌叫板的底气。
但这只是开始。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林晨吗?”
“是我。您是?”
“我是郑裕昌。”电话那头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林总,听说你在新加坡找了陈老板?”
林晨的心跳了一下,但声音很平静:“郑先生的消息很灵通。”
“当然。”郑裕昌笑了,“林总,我提醒你一件事——陈老板在新加坡虽然有人脉,但他的实力跟我比,差得远。你想在东南亚跟我竞争,还嫩了点。”
“郑先生,我不是在跟您竞争。我只是在做自己的生意。”
“做生意?”郑裕昌的笑声冷得像冰,“林总,你拿了我的地,打了我的官司,现在又跑到我的地盘上来做生意。你这是在跟我宣战。”
林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郑先生,如果您觉得这是宣战,那就是宣战。”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好。”郑裕昌终于开口了,“林晨,你有种。我等着看你能撑多久。”
电话挂了。
林晨握着手机,站在暮色中,看着远方的天际线,心里翻江倒海。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跟郑裕昌的战争,正式开始了。
身后的那颗五角星,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像是在为他照亮前路。
而前方,是更深的黑暗,更猛烈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