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28:09  |  所属小说:长河剑约

午后的阳光刚落下去,青岚山就起了风。

风卷着山间的寒气,顺着窗缝钻进屋里,吹得烛火晃了晃。

陈砚伸手拢了拢师傅身上的薄被,又往炭盆里添了两块木炭,让屋里的暖意更足些。

从下午开始,墨尘的身体就突然垮了下去。

原本只是偶尔咳嗽,午后吃了两口桂花软糕,就突然呛咳起来,咳得浑身发抖,脸色白得像纸,连站都站不稳了。陈砚慌得不行,连忙把师傅扶到床上躺下,翻出师傅平里用的草药,守在灶房里熬了小半个时辰,才端着药碗回来。

药很苦,墨尘却没皱一下眉,顺着他的手,慢慢把一碗药都喝了下去。只是喝完之后,精神更差了,靠在床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多少,只是看着陈砚,眼神依旧温柔。

“师傅,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再喝点水?”陈砚把空碗放到一边,伸手摸了摸师傅的额头,温度不算高,可手心却凉得像冰。

墨尘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带着咳后的沙哑:“没事,老毛病了,歇一晚就好。你忙了一天,也累了,快去睡吧。”

“我不困。”陈砚摇了摇头,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床边,“我就在这里守着您,要是夜里有什么事,我也能照应。”

他长到十六岁,师傅从来没病得这么重过。平里师傅只是偶尔咳嗽,脸色苍白些,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心里慌得厉害,像揣了块石头,沉甸甸的,说什么也不肯去睡。

墨尘看着他眼里的担忧,没再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像小时候他生病时那样,轻声道:“好,那你就在旁边歇着,别累着自己。”

陈砚点了点头,帮师傅掖好被角,坐在小板凳上,眼睛一眨不眨地守着。

烛火慢慢烧着,烛泪顺着烛身淌下来,凝成小小的蜡珠。窗外的天渐渐黑了,山风越来越大,吹得院中的树叶哗哗作响,偶尔还有几声夜鸟的啼叫,衬得夜里格外安静。

墨尘靠在床头,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呼吸很轻,也很匀净。陈砚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了些,只是依旧不敢放松,守在床边,不敢合眼。

他的目光落在师傅的脸上。

师傅今年才四十出头,可鬓角的白发已经快盖不住了,眼角也有了很深的纹路,脸色常年带着病气的苍白。他记事起,师傅就是这个样子,温和,清瘦,永远带着笑意,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他。

可他现在才发现,师傅好像真的老了。

老得像山间快要落光叶子的老树,风一吹,就摇摇欲坠。

陈砚的鼻子一酸,连忙别过头,怕眼泪掉下来吵醒师傅。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长河剑,剑柄微凉,熟悉的触感让他慌乱的心,稍稍安定了些。

这柄剑,师傅说,只有他能用。

这十三年来,无论他走到哪里,都带着这柄剑,从来没有离过身。就像师傅陪在他身边一样。

夜越来越深,已经到了后半夜。

炭盆里的木炭快要烧尽了,屋里的温度渐渐降了下来。陈砚轻手轻脚地起身,打算去灶房再拿两块木炭,刚走到门口,就突然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那寒意和山间的夜风不一样,阴冷,黏腻,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一沾到身上,就让人浑身发毛。

陈砚的脚步顿住了,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自小在山里长大,对山里的气息再熟悉不过。这不是山风的寒气,也不是夜露的湿冷,是山里精怪身上的阴邪之气。

青岚山山深林密,自古就有山精野怪的传说。师傅曾经跟他说过,山里有山魈,专挑深夜里阳气弱的人下手,吸食生魂。只是师傅在这后山住了十几年,那些精怪从来不敢靠近小院半步。

今天怎么会突然闯进来?

陈砚心里一紧,第一反应就是回头看向床上的师傅。师傅还在睡着,呼吸依旧轻浅,只是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像是感觉到了这股阴寒之气,睡得很不安稳。

他瞬间就明白了。

师傅今天病得太重,阳气弱,镇不住这些山里的精怪了。

那股阴寒的气息越来越近,已经到了院门口,木门被阴风吹得吱呀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门缝往屋里看。

陈砚没有慌。

他反手握住了腰间的长河剑剑柄,脚步轻轻挪回床边,挡在了师傅的床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把师傅牢牢护在身后。

他没有灵,不会修仙法术,只有练了十三年的剑,还有一身打磨了十几年的肉身。可就算是这样,他也绝不会让任何东西,伤到床上的师傅。

“吱呀——”

小院的木门,被阴风吹开了。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寒意涌了进来,烛火猛地晃了晃,瞬间缩成了一个小小的蓝火苗,屋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去。门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黑乎乎的影子,身形佝偻,双眼冒着绿油油的光,正是山里的山魈。

它的目光越过陈砚,直直落在床上的墨尘身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带着贪婪的意味。

它能感觉到,床上这个人的生魂,虽然快要散了,却带着一股极纯净的力量,若是能吸食了,它就能立刻修出人形,再也不用困在这深山里。

“滚出去。”

陈砚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颤抖,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目光冷冷地盯着门口的山魈。

山魈被他的声音惊了一下,随即又发出一声怪叫,本没把这个凡人少年放在眼里。它猛地往前一扑,带着刺骨的寒意,朝着床的方向扑了过来,腥臭的风扑面而来。

陈砚眼神一凝,没有丝毫退缩,握着剑柄就要拔剑。

可就在这时,他腰间的长河剑,突然自己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一道极淡、极柔和的银光,从剑鞘里透了出来。

那银光不刺眼,却带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像春的暖阳融开冰雪,瞬间就冲散了屋里的阴寒之气。扑到半空中的山魈,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了一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瞬间冒起了黑烟,连滚带爬地转身就跑,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夜色里,连头都不敢回。

银光只持续了一瞬,就消失了。

长河剑重新恢复了原本的样子,锈迹斑斑,平平无奇,仿佛刚才的银光,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屋里的烛火,重新跳了起来,恢复了暖黄的光,寒意散得净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错觉。

陈砚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才缓缓松开了握紧剑柄的手。

他低头看着腰间的长河剑,手指轻轻碰了碰剑鞘,依旧是微凉的触感,没有任何异常。

刚才的银光……是他眼花了吗?

还是说,是烛火晃动,看错了?

他皱着眉,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只当是自己刚才太紧张,出现了错觉。毕竟这柄剑他带了十三年,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他转身走到门口,把被风吹开的木门关好,上了门栓,又往炭盆里添了两块木炭,屋里重新暖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坐回床边的小板凳上,看向床上的师傅。

墨尘依旧闭着眼睛,呼吸匀净,眉头也舒展开了,睡得很安稳,像是本没有被刚才的动静吵醒。

陈砚松了口气,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去关门的时候,床上的墨尘,缓缓睁开了眼睛。

墨尘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长河剑上,眼神复杂,有欣慰,有不舍,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怅然。

刚才的一切,他都知道。

那道银光,不是错觉。是剑里封着的那缕残魂,察觉到了危险,自发护主,也护住了他。

十六年了。

她跨越无尽时光,封魂入剑,寻了他十六年,护了他十六年。

哪怕只剩一缕残魂,哪怕意识沉眠,也依旧会在他遇到危险的时候,醒过来,护住他。

墨尘轻轻闭上了眼睛,喉结动了动,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的残魂,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等他走了,就只能靠她,陪着这个孩子,走接下来的路了。

窗外的夜,渐渐淡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顺着窗缝照了进来,落在床边的少年身上。

陈砚守了一夜,没合眼,却没有丝毫倦意。他看着师傅睡得安稳,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只是指尖依旧轻轻搭在长河剑的剑柄上,心里总觉得,昨晚发生的一切,好像不是错觉。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剑,心里默默念着师傅教他的话。

剑是护人的。

昨晚,是这柄剑,护了他,也护了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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