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杜司安从王刚的办公室走出来之后,就往自己的办公室走。
走到走廊拐角处时,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是县委办的几个科员在议论。
“刚才你们看到了吗?杜司安那间办公室,全被搬空了!”
“看到了看到了,东西都扔在走廊上,跟垃圾似的。”
“胡凯和邹当真够狠的,这是要把杜司安彻底赶出去啊。”
“谁让他现在没靠山了呢?林书记一死,他就是丧家犬,谁都想上来踩一脚。”
“啧啧,真是墙倒众人推……”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
杜司安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上楼。
三楼走廊的情景,让他心里一沉。
他的办公室门大开着,里面传来搬东西的声音。
门口走廊上,堆满了杂物——书籍、文件、水杯、相框、那盆养了三年的绿萝……所有属于他的个人物品,都被胡乱堆在地上,像真正的垃圾一样。
几个纸箱被拆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一本书被踩出了脚印,相框的玻璃碎了,里面那张他和父母的合照沾满了灰。
那盆绿萝最惨,花盆碎了,土洒得到处都是,绿萝的藤蔓被扯断了好几,蔫蔫地趴在地上。
而办公室里,胡凯和邹当正在忙活。
他们不是往外搬,而是往里搬——把柳依然的东西一件件搬进去。
一个粉色的化妆包,几盆多肉植物,一堆文件夹,还有一个崭新的加湿器。
杜司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
走廊里聚集了七八个县委办的部,有男有女,都在围观,但没人说话,只是看着,眼神里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冷漠。
杜司安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他没有理会胡凯和邹当,也没有理会那些围观的人,只是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
书捡起来,拍拍灰,放进纸箱。相框小心地拾起,把碎玻璃清理掉,照片抽出来,擦净。绿萝的残枝慢慢拢在一起,找个塑料袋装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胡凯和邹当看到了他,但没停下手中的活。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讥讽的笑容。
“哟,杜主任回来了?”胡凯阴阳怪气地说,“我们正在给您腾地方呢。柳科长说,这间办公室她要用,您的东西……就麻烦您自己处理了。”
杜司安没抬头,继续收拾。
邹当也凑过来,站在他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杜司安,你还收拾什么啊?这些东西还有什么用?反正你马上也要进去了,这些东西带进去也没用,不如扔了算了。”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
走廊里围观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杜司安的反应。
但杜司安还是没说话。
他捡起最后一本书,放进纸箱,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说完了?”他看着胡凯和邹当,语气很平静。
胡凯愣了一下,随即嗤笑:
“怎么,不服气?杜司安,你还真以为你还是那个杜主任啊?我告诉你,你现在什么都不是!就是个丧家犬!
柳科长说了,你铁定要进去吃牢饭,我们这是在帮你提前清理遗物呢!”
“就是!”邹当附和道,“别在这儿装模作样了。赶紧收拾东西滚蛋,别占着茅坑不拉屎。这办公室,从今天起就是柳科长的了!”
两人越说越过分,声音也越来越大。
“听说你那个叫姚诗睿的女朋友也跟人跑了?哈哈哈,杜司安,你可真失败啊,工作工作没了,女朋友女朋友跑了,现在连个办公室都保不住。
我要是你,早就没脸在这儿待了!”
“哎,胡凯,你这话就不对了。人家杜主任脸皮厚着呢,不然怎么能在这儿装淡定?”
“装的呗!心里不定多慌呢!”
“你们说,他会不会晚上偷偷哭啊?”
“哭有什么用?林书记死了,他这靠山倒了,哭死也没人管!”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极尽嘲讽之能事。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已经有十几个了。
大家都在看热闹,没人出来说句公道话。
杜司安听着这些刺耳的话,心里很平静。
是的,平静。
如果是昨天,他可能会愤怒,会失控,会跟这两人吵起来。
但今天,经历了杭城那一夜,经历了和陈尹冰的交易,他的心已经变了。
他看这些人,就像在看一群跳梁小丑。
并不是因为手里有了什么底牌,而是他彻底悟了,想通了。
既然已经来到了绝境,来到了谷底,那就没有什么可以让处境更加艰难,以后的路随便怎么走都是向上走。
“说够了吗?”杜司安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平静,“说够了就让开,我要走了。”
胡凯和邹当对视一眼,都没想到杜司安是这种反应。
他们以为杜司安会暴怒,会反驳,会跟他们吵,但杜司安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这眼神让胡凯很不舒服。
“让开?凭什么让开?”胡凯往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杜司安脸上,
“杜司安,我告诉你,今天你不把这些垃圾清理净,就别想走!这是县委办的走廊,不是你家垃圾场!”
邹当也帮腔:“对!把这些垃圾都搬走!不然我们就叫保洁来,全给你扔垃圾桶!”
杜司安看着这两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忽然笑了。
“你们这么急着给柳依然表忠心,”他轻声说,“就不怕表错了?”
“你什么意思?”胡凯皱眉。
“我的意思是,”杜司安指了指墙上那个处分决定的方向,“柳依然刚刚挨了个记大过处分,你们觉得,她还能蹦跶几天?”
胡凯和邹当的脸色变了变。
他们当然知道那个处分决定。
刚刚这个处分决定,杜司安已经和王刚私下达成协议了。
但胡凯他们不信——柳依然背后是王刚县长,怎么可能真被处分?肯定是做做样子。
“胡说八道!”胡凯强作镇定,“我看你这条丧家犬,这两天受到的打击太大了,脑子迷糊了吧!”
“是吗?”杜司安笑了,笑容里带着嘲讽,“那你们就继续表忠心吧。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的眼睛:“我提醒你们一句,在官场上,跟对人很重要,但跟错人……后果更严重。”
说完,他不再理会两人,提起那个装满个人物品的纸箱,转身就走。
“杜司安!你站住!”胡凯在他身后喊道,“我让你把这些垃圾清理净!”
杜司安头也不回,径直走向楼梯口。
走廊里围观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大家看着杜司安挺直的背影,看着他手里那个寒酸的纸箱,看着他一步步走下楼梯,心里都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人觉得他可怜——曾经的风光大秘,如今沦落到这个地步。
有人觉得他活该——谁让他跟错了人,站错了队。
但更多的人,是冷漠。
官场就是这样,成王败寇。
你风光时,所有人围着你转;你落难时,所有人都会踩你一脚。
杜司安一直走着,没有停留,继续往下。
他心里很清楚,从今天起,他在县委大院的处境,会变得更加艰难。
柳依然不会善罢甘休,王刚更是被自己得罪死了,那些围观的人会继续看笑话。
但他不害怕。
因为他知道,害怕没有用。求饶没有用。示弱没有用。
在官场上,你弱,别人就欺负你;你强,别人就敬畏你。
他要做的,不是求饶,不是示弱,而是让自己变强。
走到走廊尽头,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向楼梯走去,而是拐进了县委办主任刘志强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