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李芬还想说什么,但姚诗睿拉住了她。
“妈,别说了。”
姚诗睿擦眼泪,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
她的手在抖,但还是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借条。
写完后,她从包里拿出印泥,在名字上按了手印。
她把借条推到杜司安面前。
杜司安看了一眼,折好,放进抽屉。
“滚。”他说。
姚诗睿看了他最后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怨恨,有愧疚,有不舍,但最终都化成了冷漠。
她转过身,拉着母亲,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了。
杜司安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听见走廊里高跟鞋远去的声音,越来越轻,直到消失。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县委大院门口的方向。
几分钟后,他看见姚诗睿和她母亲上了一辆黑色的奔驰车,车牌号是五个8。
那是雷天泰的车。
杜司安看着那辆车驶出县委大院,消失在街道尽头。
.......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墙上的挂钟时针和分针刚好都指向了数字十二,杜司安正在发呆。
他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林东升调研工业园区的照片。
林书记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指着远处,意气风发。
那是两周前,一切都还好的时候。
手机在桌上震动,嗡嗡作响。
杜司安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杭城。
他不想接,但手机一直响,响了十几声,自动挂断,然后又打过来。
第三次打过来的时候,杜司安接了。
“喂?”他的声音很疲惫。
“是杜司安先生吗?”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三十多岁,普通话很标准,带着点南方口音。
“是我,哪位?”
“杜先生晚上好,冒昧打扰。请问您今天晚上有空吗?”
杜司安皱了皱眉:“有事?”
“是这样的,我们这边想邀请您晚上到杭城来,安排一场相亲。”
杜司安愣了一下,然后气笑了:“你有病吧?”
他直接挂了电话。
但那边很快又打了过来。
杜司安挂断,对方又打。
挂了三次,打了四次,最后杜司安接起来,语气已经很不好了:
“我说你是不是有病?我他妈现在没心情跟你开玩笑!”
“杜先生,我不是开玩笑。”
电话那头的男人语气很平静,
“我们是很认真的。相亲地点在杭城西湖边的浪漫威尼斯西餐厅,晚上六点。
您只需要到场,和对方见一面,聊一聊,无论成不成,我们都会给您十万报酬。”
杜司安觉得这人不是疯了,就是个高级骗子。
“十万?”他冷笑,“就为了相个亲?”
“是的。十万辛苦费,见面就付,现金或者转账都可以。如果您不放心,我们可以先付你全款。”
“行了,我没空陪你玩。”杜司安又要挂电话。
但就在这时,手机“叮”的一声,进来一条短信。杜司安瞥了一眼,是银行的余额变动提醒。
他本不想看,但短信开头那行字吸引了他——“您尾号xxxx的账户收入人民币100,000.00元,当前余额……”
杜司安愣住了。
他点开短信,仔细看了一遍。
确实是十万,转账方是一个叫“江南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的企业账户,备注写着“劳务费”。
电话还没挂,那头的声音又响起来:“杜先生,收到定金了吗?”
杜司安沉默了几秒钟:“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您暂时不需要知道。
您只需要知道,我们对您没有恶意,只是受人之托,想安排您和我们这边的一位女士见一面。
十万是辛苦费,无论见面结果如何,这钱都是您的。
如果您愿意,晚上七点,浪漫威尼斯,靠窗的第三张桌子。
如果您不愿意,这十万也不用退,就当交个朋友。”
杜司安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诈骗?不像。哪有骗子先给你打十万的?
而且这个“江南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他好像有点印象,是杭城一家挺有名的公司,老板据说背景很深。
恶作剧?谁他妈会花十万块搞这种恶作剧?
那只剩下一种可能——对方是认真的。
真的有人想花十万块钱,请他去杭城相个亲。
为什么?
杜司安第一个想到的是自己的长相。
从小到大,他都知道自己长得好看。
一米八六的身高,常年打球保持的好身材,五官清秀俊朗,皮肤白皙,是那种走在街上会有女生回头看的类型。
大学时被女生堵在宿舍楼下表白是常事,工作后也有不少女同事对他表示过好感。
但他一直和姚诗睿在一起,拒绝了所有暧昧。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所以,大概是某个有钱人家的女儿,不知道从哪里看到了他的照片或者资料,一见钟情,想用这种方式认识他?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他刚跟着林书记的时候,有一次去市里开招商会,有个年轻的女企业家在会场看到他,会后托人打听他,还想约他吃饭,被他婉拒了。
如果是这样,倒说得通。
十万块对普通人来说是一大笔钱,但对某些人来说,可能只是一顿饭钱。
杜司安握着手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如果是以前,他绝对不会答应。
他有女朋友,有前途,有原则。但现在呢?
老板跳楼死了,女朋友跟人跑了,仕途眼看就要完蛋,说不定还要被纪委调查,搞不好真有牢狱之灾。
他已经二十五岁了,工作三年,存款为零,还欠着同学五万元的外债。
父母在县城开了一个小吃店, 小本生意,起早贪黑,很辛苦。
他原本想着,等年底林书记高升了,他也能跟着进步,到时候县城买套房子,和姚诗睿结婚,生个孩子,再让父母早点把那辛苦生意停了,过上好子享清福……
现在,什么都没了。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十万块。
见面就给,无论成不成。
有了这十万,他至少能把欠同学的钱还了,还能给父母留点。
至于相亲对象是谁,长什么样,重要吗?反正他也不会答应。
不过愿意花十万酬劳邀请自己来相亲的话,对方的长相应该比较普通,
或者说应该是比较丑的。
如果说是白富美的话,不可能也不需要做这种事情。
追求的人都大把了,何必要花钱请人来相亲?
所以去看看,说几句好话,对得起拿到手的这十万块,这个事情就了结了,就这么简单。
“杜先生?”电话那头在等他的回答。
杜司安深吸一口气,没有第一时间回复,而是直接挂断电话。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杜司安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十万块的入账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起来。先是低声的笑,然后越笑越大声,最后几乎笑出了眼泪。
荒唐。荒唐!
但这就是现实。
林东升跳楼是现实,姚诗睿分手是现实,二十万借条是现实,十万块相亲费也是现实。
在这个蛋的现实里,他杜司安,一个二十五岁的县委办副主任,靠山死了,女友跑了,前途没了,现在要为了十万块钱,去杭城和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相亲。
笑着笑着,他停了下来。
然后他拿起手机,回复了刚才那个号码发来的确认短信:
“我会准时到。”
短信发出去后,他把手机扔在桌上,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缙山县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初春的阳光很好,照在县委大院那面国旗上,红得刺眼。
杜司安站在窗前,点了烟——是从县委办刘主任办公室顺来的,他平时不抽烟,但现在想抽。
烟雾在阳光下升腾,模糊了玻璃,也模糊了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