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夫人虽名义上是赢政的祖母,年岁却不过五十许,保养得宜的面容仍存风韵,不见多少老态。
其弟泉阳君年纪相仿,两鬓却已斑白,眉目间锁着更深的沧桑。
华阳夫人移步窗前,狭长的眸子望向窗外沉黯的天色,忽然轻声开口:
“不能再等了,泉阳。
我总觉得……吕不韦近必有动作。”
泉阳君捻须沉吟:“他岂敢在此时妄动?新王初立,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不如再观望几?”
“观望?”
华阳夫人转身,眼底掠过一丝寒光,“登基大典上他都敢暗中伸手,足见其猖狂。
你我以往便是太过谨慎,才容得他与赵姬渐坐大。”
她顿了顿,嗓音压得更低:“前些子派去秦王寝宫探听的人,至今未归。
那可是我们麾下的好手……若真是吕不韦半途截下,甚或这一切本是赢政与他联手做的一场戏——”
泉阳君面色骤变:“赢政与吕不韦联手?这……”
话至一半,他猛然噤声。
是了,赢政登基前夜,吕不韦确曾秘密入宫。
“不得不防。”
华阳夫人指尖轻叩窗棂,“我们须得抢先一步。”
“那就……提早动手。”
话音未落,门外忽起叩响。
仆从碎步而入,低声禀报一事。
泉阳君拧眉出外,但见雨中躬身立着个满脸堆笑的宦官,一见泉阳君便急急迎上,谄声贺道:
“恭贺大人!王上有旨,感念大人辅弼之功,特设宫宴,请大人入宫共商国策。”
…………
是夜,收到这般请帖的,远不止吕不韦与泉阳君。
赵姬的案头,华阳夫人的枕畔,皆有一封绢书悄然而至。
雨势愈发滂沱,夜色被千万银线密密缝合。
一辆又一辆华盖马车碾过湿漉漉的宫道,在深沉的雨声中,驶向那座巍峨的皇城。
车帘之后,是一张张眉头紧锁、心思各异的面孔。
君王相召,无人敢有片刻迟疑。
吕不韦端坐车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扳指。
他尚不知晓前方等待的是什么,若他真能窥见那宴席之下暗藏的凛冽机,以他浸淫权术数十载的警觉,断不会如此毫无戒备地踏入这雨夜深宫。
车轮辘辘,前方雨幕里渐次浮现出其他马车的轮廓。
有帘栊掀起,露出恭敬乃至谄媚的脸,隔着雨丝遥遥施礼。
“相国大人安好!不想今夜能与您同赴天恩,实乃下官之幸!”
“晚辈见过相国!”
吕不韦面上维持着一贯的雍容笑意,微微颔首回礼,心中疑窦却如池中涟漪,悄然扩散。
赢政此举,着实突兀。
是得了稀世珍宝急于示人?抑或是新纳了绝色,欲与臣工共赏?纵是如此,又何须这般兴师动众,将半个咸阳的显贵都召入宫中?
然而,随着汇聚的马车愈来愈多,吕不韦唇边的笑意渐渐凝住。
他目光如炬,扫过一张张从车窗口探出的面孔,心底那点异样感迅速膨胀、变得清晰——今夜受邀之人,竟十有 ** ,皆是与他吕氏 ** 牵连甚深的人物!
不仅是他,陆续抵达的官员们也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低语在雨声中窸窣蔓延。
“李大人?你怎也在此?”
“王司徒?你不是告假返乡了么?”
“怪哉,赵中丞,你昨夜不是还说有紧急公务需往陇西?”
一种无形的不安开始在人心中滋生。
直到那辆饰以凤纹、极其奢华的马车映入眼帘,吕不韦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车帘微动,露出一张保养得宜、却掩不住深沉心机的妇人面容——正是赵姬。
两人的目光在湿的空气中短暂相接,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警惕与困惑。
吕不韦沉默片刻,招手唤来紧随车旁的一名心腹门客,附耳低语数句。
那门客面色一凛,迅速点头,旋即转身,身影没入茫茫雨夜,消失于宫墙之外的黑暗里。
皇城正门洞开,众臣下车,冒着不曾停歇的大雨,踏过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龙武门石阶,穿过幽深的玄凤宫门廊,绕过寂静的地坛与天坛。
最终,他们来到宏伟的秦皇正殿前,却未入内,而是依着引路宦官的指引左转,沿一道高耸的宫墙,默然走向远处一座灯火通明的偏殿。
这段不短的行程里,吕不韦有意无意地行在赵姬车驾之后。
两人虽未再交谈,但周遭愈发明朗的“阵容”
,让他们的眉头越锁越紧,脸色也愈发沉凝。
赵姬借着侍女撑伞的间隙,回头瞥了吕不韦一眼,用只有近旁几人能听清的细微声音,带着浓浓的疑虑自语,又似在试探:“莫不是……政儿终于想通了,看清了眼下时势,特意设下此宴,是要……有所表示?”
“未必没有这种可能。”
吕不韦眉头深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这几赢政的举动实在令人费解——登基前夜还温言称他“仲父”
,将上阳、太原两地的权柄拱手相让,言辞恳切得近乎谦卑。
可到了大典之上,那少年君王的目光却冷如寒冰,压得满朝文武几乎喘不过气。
如今又突然设宴,独邀他们这一派系……饶是吕不韦历经风雨,此刻心头也蒙上了一层迷雾。
莫非这位新君当真转了性子?
他最终只是从鼻间逸出一声冷哼。
无论如何思量,明朝阳升起时,朝堂之上的格局必将改写。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心思难测的君王,而是一尊听话的泥塑。
赵姬静立一旁,虽未言语,眼中闪烁的光芒却泄露了同样的心思——她对权柄的渴求,早已深入骨髓。
二人并肩踏入宫门,脚步却在下一刻同时僵住。
“他们……为何在此?”
吕不韦瞳孔骤然收缩。
殿内灯火通明,席间早已坐满了人。
华阳夫人端坐主位之侧,泉阳君手持酒爵,正与周围数名官员低声交谈——那全是楚系一派的嫡系臣属。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对面众人也纷纷抬头望来,华阳夫人手中的玉杯微微一晃,泉阳君更是直接站起身,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
“此女必须收服。”
“果然!瞧他们那副模样,精彩极了!”
“吕不韦那张脸,怕不是僵成石板了?哈哈哈!”
“诸位收敛些,拍摄正在进行呢。”
“这些演员当真了得,短短三就能将剧本演绎得如此真切。”
“都说了,此乃真正的大秦宫殿!休要胡言!”
“诸葛兄,莫要太入戏了……陛下,人已到齐,是否该开始了?”
“陛下,当真无碍么?场面似乎有些超出掌控……”
“幸好只是戏码,若历史当真如此改写,后世怕是要天地翻覆了。”
“想那么多作甚?你还真当自己是剧中人了?诸葛,你往可不是这般模样——”
远处帷幕之后,一道身影 ** 于高椅之中。
窗外电光倏然划破夜空,刹那间照亮赢政沉静的面容。
他望着殿中交错的人影,在雷声滚过天际时,轻轻抬起了手。
“序幕既启,好戏当演。”
…………
殿内只余烛火噼啪,与某些人逐渐沉重的呼吸。
暴雨如注,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轰鸣。
吕不韦府上的那名门客在泥泞中踉跄前行,冰冷的雨水早已浸透衣衫,他却浑然不觉,只拼着一口气奔向那座巍峨的相国府邸。
就在他几乎要扑到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上时,门却悄无声息地开了。
一道裹在漆黑长袍里的身影立在门内,看着门外狼狈不堪的人,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斥责:“身为相府门客,这般仓皇失态,成何体统?平白辱没了大人的颜面!”
“李……李斯先生?”
门客先是一愣,随即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整个人几乎瘫软下去,倚在对方身上剧烈喘息,“太、太好了……快,快回府……相国大人已入宫,宫中情形……情形不对,有大事……”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眼睛难以置信地圆睁,缓缓低下头。
一截冰冷的、闪着寒光的刀尖,正从他前透出。
李斯的手腕平稳地转动了一下。
暴雨无情地冲刷着一切,鲜红的痕迹刚涌出便被稀释、带走,不留丝毫痕迹。
沉重的躯体倒地的闷响被雨声吞没。
远处门房的小屋里传来带着醉意的询问:“李斯老弟,外头是谁来了?”
“无事。”
李斯的声音温和如常,带着笑意,“不过是只不识趣的飞虫罢了。”
屋里顿时响起一片哄笑和杯盘碰撞声。”还是李斯兄弟惦记咱们!这般大雨天,还特意带酒菜回来,连值守都替我们想着!”
“就是!这才是真兄弟!”
“诸位兄长尽兴便好。”
李斯亲切地回应,顺手将一件细长的物事抛入不远处的浑浊水沟。
他的脸上仍挂着笑,眼神却冰冷得如同这夜雨。
“毕竟……这也是最后一回了。”
***
流云殿内,灯火通明,却照不出一丝暖意。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
无人率先打破这诡异的寂静,整座殿堂如同被封存在琥珀之中,唯有身着绯红宫装的侍女们,像一抹抹无声游弋的影子,轻盈地穿梭于席案之间,布下珍馐美酒。
那鲜艳的衣裙,非但未能添上半分喜庆,反倒衬得殿中气氛愈发森寒。
吕不韦与赵姬立于殿门近处,身后簇拥着二十余名隶属其派的官员,人人皆目光锐利,沉默地审视着对面。
另一侧,华阳夫人与泉阳君并肩而立,身后阵容更为可观,足有三十余人。
双方遥遥相对,每一道目光交汇处,都激荡着无声的惊疑与揣测。
能在这乱世漩涡中屹立至今的,谁都不是愚钝之辈。
今夜这突如其来的共聚一堂,其中必有蹊跷。
终是华阳夫人率先启唇,雍容华贵的笑意恰到好处地挂在脸上,声音打破了几乎要凝结的沉寂:“见过相国大人。
多未见,不知相国大人何以夤夜于此设宴,邀我等前来?”
吕不韦闻言,眼睑微垂,复又抬起,面上绽开一抹洒脱的笑容,拱手还礼:“夫人此言,折煞微臣了。
这流云殿乃王上宴饮群臣之所,岂是臣下所能擅用?”
华阳夫人含笑颔首:“见相国大人冒雨疾行而至,忠心体国,实乃我大秦之柱石。”
吕不韦笑了笑,未再接话。
殿内依旧维持着表面上的和睦,但那无形的弦,却绷得更紧了。
而在那重重锦绣帷幕之后,无人得见的虚空之中,无数困惑的私语正交织成一片无形的波澜。
切格瓦拉在屏幕前皱起眉:“这两人打的什么机锋?不能把话说明白些?”
“就是,按常理不该先吵起来么?动不得手,连口舌之争也省了?”
留言飞快滚动,满是困惑。
公寓里,徐小渔对着镜头无奈摇头,指尖在键盘上敲出一串清脆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