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活物能换功德,死了的便只剩分解后的灵气——这话他自然不会说出口。
钱开也不需要知道理由,这人眼里只有银元碰撞的声响,正如他名字里那个“开”
字,见了钱,什么都能敞开。
夜色泼进马家镇时,方韩正从米铺 转出来。
天上月亮被薄云啃得只剩模糊轮廓,四下静得能听见自己衣袖摩擦的窸窣。
他合衣躺下,被子拉到口,掌心却藏着一张叠成三角的符纸。
眼皮合着,全身肌肉却像拉满的弓弦。
昨夜那东西来过。
窗棂上残留的阴冷气息还在鼻尖萦绕。
白影是忽然剪进视野的——没有脚步声,只有布料拂过砖墙的细微响动,像蛇游过草丛。
方韩睫毛颤了颤,没睁眼。
寒气正顺着窗缝渗进来,一丝丝缠上脚踝。
女鬼贴在窗外。
指甲刮过糊窗纸,却在触到黄符的刹那缩了回去。
她盯着那道朱砂画出的咒文,嘴角慢慢扯出弧度。
指尖抚过脸颊,皮肉便像融化的蜡一般流动起来,五官重新堆叠成另一副模样。
幻术织就的皮囊薄如蝉翼,底下怨恨却沸腾着。
“救……救命啊——”
哭喊声刺破寂静。
脚步声踉跄撞到门板,紧接着是身体倒地的闷响。
方韩睁开眼,看见门缝下漫进一片月光般惨白的裙角。
他坐起身,符纸在指间转了个面。
门外抽泣声停了。
方韩耳畔钻进一声呼救时,屋外的阴冷气息已如水般漫进窗缝。
他立刻明白——那东西又来了。
昨夜是暗袭,今夜换了花样。
他揉了揉眉心,这世道专往他门前送这些阴魂不散的麻烦。
本想置之不理,念头一转却停住:她既设了局,何不顺势走进去?凭他眼下这四层练气的微末道行,硬碰硬未必能讨得好。
“外头何事?”
他扬声应道,指间悄无声息收回门缝下的黄符,反手提起案板旁的砍骨刀。
木门吱呀敞开时,他绷紧了肩背。
“救救我……快!”
一道素白影子跌撞扑来,带着股清寒的香气撞进他怀里。
触感竟是软的,像真有个活生生的人在他臂弯间发抖。
方韩有一瞬恍惚——若这真是哪家落难的小娘子,他或许就顺水推舟当回善人了。
独身这些年,总归有些寂寞,偏生徒弟小云还未成年,烟花巷也不是他能去的地方……
思绪飘得太远了。
他猛地咬了下舌尖,清醒过来。
好厉害的 术,连他都险些着了道。
“遇上什么了?别怕,我在这儿。”
他左手虚虚环住那截冰凉腰身,右手仍紧握刀柄,目光扫过院落里被月光洗得发白的石阶。
自然知道四下无人,这戏却得陪着演下去。
“方才……有个歹人追我……”
女鬼仰起脸,眼眶里蓄着将落未落的泪,指尖却悄无声息探出袖口。
月光淌过那十片渐渐拉长的指甲,映出金属似的冷光。
院中温度又降了几分,呵气成霜。
“谁想动你,先跨过我的尸首。”
方韩感觉到贴着自己的躯体正在绷紧,袖中滑出的符纸已夹在指间。
两人依偎的姿态底下,机如弦上之箭。
那只覆着黑气的鬼爪缓缓抬起。
破风声骤响时,方韩腕骨一振,符纸“嗤”
地燃起青焰。
热浪炸开的瞬间,他侧身将火团按向对方心口。
凄厉的尖啸刺破夜空。
女鬼倒飞出去,身形在空中淡得像一缕烟,几乎要散进风里。
比起昨,贯入法力的符纸威力陡增,这一击几乎打碎她的魂魄。
方韩踏前一步,双手各捻一张新符,衣摆无风自动。”孽障,真当本道长辨不出阴阳?”
他垂眼睨着地上蜷缩的影子,声调沉如古钟。
月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仿佛真有了几分降魔尊者的气象。
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
方韩收回捏诀的手,符纸余温尚在指尖萦绕。
那团曾照亮夜色的火焰已然熄灭,只余下地面焦黑的痕迹,以及蜷缩在阴影里、轮廓不断涣散的一团虚影。
凄厉的尖叫早已嘶哑,化作断续的抽气声。
女鬼勉强凝聚出人形,面容却再难维持先前惑人的假象,显露出底下那张平淡甚至有些枯槁的脸——胭脂水粉描画出的艳丽,终究是纸糊的灯笼,一戳就破。
“谁指使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子,一字字钉进空气里。
虚影剧烈地颤了颤。”我说……我都说……是谭老爷……镇上的谭老爷……”
女鬼的气若游丝,带着濒临溃散的惶恐,“他瞧上了您铺子的位置,又嫌您碍了他的路……便让我来,让我来……”
谭老爷。
这三个字落进耳中,方韩眼底的寒意骤然凝结。
马家镇能有几个谭老爷?那位产业遍布半条街、正为镇长之位上下打点的富绅,面孔立刻浮现在眼前。
是了,他那个生意红火的小小棺材铺,正卡在谭家想扩张的当口。
先前几拨地痞流氓的“意外”
滋扰,原来并非偶然。
只是这次,竟动用了这般阴私手段。
他蹲下身,看着地上那团即将散尽的阴气。”他还吩咐了什么?”
“没……没了……只让我缠住您,最好能吓破您的胆,让您自己滚出镇子……”
女鬼的声音越来越淡,像风中即将熄灭的残烛,“道长,饶了我……我也是被符咒所控,身不由己……”
方韩没说话,只静静看着那缕黑气彻底消散在夜风里。
远处传来更夫模糊的梆子声,天边已透出一线蟹壳青。
他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朝镇东走去。
谭家的高墙大院,此刻应当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沉的梦里。
有些麻烦,必须连拔起。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青砖地上,方韩活动了下肩颈,骨节发出细微的脆响。
昨夜那团白气没入体内后,经脉里仿佛有温热的溪流昼夜不息地游走,此刻仍能感到掌心微微发烫。
桌上摆着清粥与面点,他拈起一只包子,指尖刚触到微温的表皮,动作却顿住了——不是想起昨夜消散的鬼影,而是忽然记起那女魂飞魄灭前,瞳孔里映出的并非怨恨,倒像某种解脱般的空洞。
他垂下眼,慢慢咀嚼着食物,咸菜在齿间咯吱作响。
法力在丹田处沉甸甸地打着旋。
练气五层。
他闭目内视,灵气如蛛网般在四肢百骸间织出淡金色的脉络。
昨夜那团白气钻进来时,他确实惊得向后撤了半步,青砖缝里的湿苔都被鞋跟碾出墨绿的汁液。
但不过几个吐息间,惊惶便化了——经脉被外来灵气撑开的酸胀感,竟透着股诡异的餍足。
他搁下碗筷,瓷勺碰着碗沿叮一声清响。
该去会会谭老板了。
那人此刻大约正对着某盏冷茶发怔吧?毕竟养熟的鬼仆说没就没,反噬的滋味可不好受。
方韩嘴角弯了弯,眼底却结着薄霜。
他向来不爱欠人情,这份“赠鬼”
的厚意,总得挑个恰当的子,连本带利还回去才是。
巷口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混着早市模糊的吆喝。
方韩立在门边听了片刻,忽然侧耳——风里飘来极淡的血锈味,掺着符纸烧焦的辛辣。
他挑眉,看来昨夜那口枯血,吐得比预想中更狼狈些。
也好。
猎手慌不择路时,陷阱才最容易生效。
他理了理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迈过门槛时,靴底有意无意地踏碎了阶前一窝正搬家的蚂蚁。
黑压压的细碎队伍霎时溃散,在曦光里乱成一片徒劳的漩涡。
晨雾裹着石板路,湿气钻进骨缝里。
镇子醒了,炊烟稀稀拉拉,多数人家的灶台是冷的。
方韩咽下最后一口掺着麸皮的粥,碗底净得像被舔过。
他目光落在眼前只有自己能见的淡金界面上,功德值又添了一笔,总数停在两百。
那数字悬着,不够沉,换不来他想要的东西——比如能劈开夜色的刀法,或是踏破城墙的步诀。
还得攒,像吝啬鬼数铜板,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抠。
他套上洗得发白的褂子出门。
街坊邻里见了他,招呼声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打量。
拐过油条铺子,前面聚起一团人,嗡嗡的议论声像夏粪坑边的苍蝇。
是张大胆家。
那汉子被两个穿皂衣的差役反拧着胳膊,粗壮脖颈上青筋虬结,正梗着脖子朝一个捕快模样的人嘶喊:“林头儿!我哪敢啊!我婆娘怎么没的,我比你还糊涂!”
方韩挤进人堆,视线落在张大胆宽阔却佝偻的脊背上。
这汉子是给谭老爷赶车的,老婆跟东家不清不楚,全镇都知道。
按原本的命数,他该 到绝处,溅一身血,最后变成亡命徒。
一个念头忽然扎进方韩心里,带着灼人的温度。
从前他藏着那个能纳物的秘密,活得谨慎,这世道有吐符咒的道士,也有专吸人精血的鬼魅。
可如今不同了,心底那点蛰伏的东西被另一种力量撬开,野火般烧起来。
既然老天给了双份机缘,凭什么不能拉扯起一队人马?道士的法术他或许能破,可那些扛枪的兵痞呢? 不长眼,得有人挡在前头。
张大胆底子净,拳脚功夫扎实,是个当盾牌的好料子。
空间里堆成山的银元和米粮,也该拿出来,浇灌出点别的什么了。
县衙牢房阴湿,霉味混着尿臊气。
张大胆抓着栅栏,指节捏得发白,还在徒劳地辩解。
林捕头掏掏耳朵,转身要走,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散尽。
谭老爷的一百块银元在他怀里坠着,够买多少顿酒肉。
这桩买卖划算,冤死个车夫,跟踩死只蚂蚁没两样。
他哼起荒腔走板的小调,盘算着晚上去哪家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