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从牙缝里挤出话,“妖气冲天都嗅不出?”
方韩瞥见秋生与文才交换眼神,嘴角绷紧的弧度泄露了心照不宣的窃喜。
阿威方才趾高气扬的模样还烙在众人眼里,此刻他独自举枪探入幽暗洞的背影,活像自己往 帖上按手印。
枪声炸裂的瞬间,惨叫已撕破空气。
“救命——九叔!方老板——”
阿威连滚带爬冲出洞口,身后阴影急速膨胀。
一头肩高近丈的黑毛巨猿撞碎石壁,铜铃般的眼珠泛着血光。
在它厚皮上擦出火星,竟连白痕都未留下。
“它、它不怕火器!”
阿威瘫软在地,裤漫开深色水渍,“这世道……这世道怎变成这样!”
方韩抱臂未动:“队长不是说世上本无精怪?”
“我错了!我这张贱嘴!”
阿威膝行向前,额头磕得砰砰响,“求您出手!往后我给您当牛做马!”
巨猿已扑至三丈内,腥风掀得落叶打旋。
“退后。”
二字刚落,阿威已连滚带爬缩到人群最后方。
九叔反手抽出桃木剑,秋生文才慌忙解下腰间墨斗与符袋。
“方老板不可硬接!”
九叔急喝,“妖物蛮力能撕虎豹——”
话音未落,方韩足下青砖迸裂。
他身形前掠时拖出残影,右臂筋肉如钢丝绞紧,袖管在疾风中猎猎鼓荡。
那一拳递出时竟扯出尖啸,仿佛烧红的铁杵捅穿湿牛皮。
闷响从巨猿膛炸开。
猩红气血自方韩拳锋喷薄,化作无形锥刺贯入妖物体内。
坚韧毛皮先是凹陷,随即蛛网般绽裂,碎骨与脏器碎末从后背爆射而出,在岩壁上泼洒出扇形血斑。
巨猿僵立片刻,山岳般的躯体轰然倒塌。
【诛灭山魈,获功德二百五十】
死寂笼罩废墟。
阿威张大嘴却发不出声,九叔握剑的手悬在半空。
秋生怔怔盯着自己颤抖的指尖,文才喉结上下滚动。
方韩甩了甩腕间血珠,转身时衣摆扫过尚在抽搐的兽尸。
(未完待续)
拳锋收回时带起细微风声,方韩唇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功德簿上悄然添了二百五十点。
算上先前那只艳鬼,拢共四百点莹莹微光在意识深处浮沉。
够挥霍一阵子了。
修炼倒不急。
灵气滋养经脉便足以精进,功德须得用在刀刃上。
或许该添件趁手的兵刃。
八卦镜照妖虽准,终究缺了锋芒;金钱剑镇邪有余,劈斩却嫌绵软。
念头转了几转,一柄法剑的雏形已在心中勾勒成形。
“九叔方才说了什么?”
他侧过脸。
那声模糊的叮嘱飘进耳中时,妖怪已瘫作烂泥。
九叔面皮绷了绷,喉结上下滚动。
劝他莫与妖怪硬撼的话卡在舌尖——谁能料到那青面獠牙的东西这般不济事,一拳便散了架。
“无事。”
他拂了拂袖口,神色恢复古井无波。
“师父说妖怪凶得很,叫方老板避着点打。”
文才脆生生接话。
秋生别开脸,肩头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好师弟,今夜八卦掌的陪练人选怕是有着落了。
九叔闭目深吸一气。
方韩摇头。
这憨直性子,偏要戳破那层窗纸。
他拎起地上那滩软烂妖物,随手一抛。
残躯没入虚空那刻,九叔瞳孔骤然收缩。
乾坤袋?
茅山掌门珍藏的至宝,他平生只得听闻,这少年竟随意用来装污秽之物。
悔意如藤蔓缠紧心脏——当初那场拜师礼,真该接下那盏茶的。
“接着寻僵尸罢。”
虚空里,妖躯正寸寸分解。
稀薄灵气裹着一枚猩红血珠缓缓凝结,无人察觉。
夜色浓稠如墨时,众人空手而归。
任发提着灯笼候在门廊下,火光映得他额角汗珠发亮:“寻着家父了么?”
“任老爷且宽心。”
九叔捻着须尖,“既已成僵,必会来寻血亲。
守在此处反倒稳妥。”
任发叹着气点头。
“先用饭。”
方韩按了按腹部。
武者气血奔涌,消耗也快,整奔波早将胃囊掏得空空。
席面摆开时,任发特意将炖得酥烂的肘子推至少年面前。
这位年轻方士的手段,他亲眼见过。
撂下筷子,方韩起身拱了拱手:“时辰尚早,容我先调息片刻。”
厢房门扉合拢。
他盘坐榻上,意识沉入那片金光流转的功德海——是解锁旧物,还是铸炼新器,该好生计较了。
任府客厅的西洋钟敲过十下。
任发捏着黄符的手指有些发白,他望向门外——下人们已在青石阶前铺开一层新糯米,月色下泛着象牙般光泽。
“爹,方先生给的符……真能护住咱们么?”
任婷婷将符纸贴在口。
任发还未答话,廊下忽然传来窸窣响动。
秋生与文才挤在雕花门边,两双眼睛黏在任婷婷鬓角那支颤巍巍的珍珠发簪上。
文才喉结滚动着凑近半步:“任 莫怕,我、我守着门……”
话未说完,二楼某间客房里骤然爆开一声闷哼。
那声音像被碾碎在齿缝里。
九叔原本在藤椅上阖目养神,此刻骤然睁眼,抓过桃木剑便掠向楼梯。
客房内,方韩周身蒸腾着淡红色雾气,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小蛇在游走。
他咬住袖口布料,额发已被汗水浸透,一缕血丝从唇角渗出来。
空间里那团妖物精血比预想中凶戾得多。
血液在经脉里奔涌时带起灼烫的痛感,仿佛有烧红的铁水顺着血管流淌。
但随之涌起的力量感也清晰可辨——骨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视野边缘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他看见自己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箭,射穿了三步外灯罩上停落的夜蛾。
门外脚步声急响。”方韩?”
九叔的叩门声里压着警惕。
“无妨……炼化些东西。”
方韩松开咬烂的袖口,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粗砂。
他垂眼看向掌心,皮肤下隐约透出赤色纹路,又迅速隐没。
此刻任府后院的老槐树上,一双灰白瞳孔正透过窗棂缝隙凝视屋内。
黑袍下伸出枯爪,在树上缓缓划出三道深痕。
树皮翻卷处渗出墨绿色汁液,顺着纹理蜿蜒成扭曲的符形。
夜风穿过枝桠时,带起似哭似笑的呜咽。
客堂里任发突然打了个寒颤。
他手中黄符无风自动,边缘卷起焦黑的灼痕。”九、九叔……”
话音未落,整张符纸“嗤”
地燃起幽绿色火苗,眨眼间化作灰烬簌簌飘落。
几乎同时,所有门窗同时震颤!铺在门外的糯米层“噼啪”
炸开细密火星,仿佛有看不见的脚掌正踩在上面狂奔。
秋生抄起条凳抵住门板,木料表面立刻浮现出数十个深凹的指甲印。
“点灯!把所有油灯都点上!”
九叔剑尖挑破指尖,血珠抹过桃木剑脊。
剑身嗡鸣着腾起淡金光芒,照亮他凝重的侧脸,“那东西……要闯堂了。”
方韩就在这时推门而出。
他踏过走廊时,地板留下半寸深的湿脚印——那是出体外的杂质与汗水。
周身尚未散尽的血气在灯下晕开浅红色薄雾,瞳孔深处有金芒一闪而逝。
任婷婷仰头看他时,忽然想起幼年见过的祭典:巫师赤足踏过炭火,周身蒸腾的热浪扭曲了空气。
此刻方韩带给她的战栗与之相似,却更加稠密,更加……饥饿。
像未饱饮的兵刃渴望着血。
院中老槐忽然拦腰折断!断裂处喷涌出腥臭黑水,一道扭曲黑影从树心窜出,贴着地砖疾射而来。
所过之处的糯米尽数变作焦炭。
九叔桃木剑凌空劈下,黑影却陡然折转,绕过剑锋直扑任发心口。
电光石火间,方韩横跨三步。
他没有用符,也没有结印,只是简简单单握拳、递出。
拳锋破空时带起尖锐啸音,皮肤下赤纹再度浮现——这一次清晰如烙铁,蜿蜒成龙形。
拳与黑影相撞的刹那,整座客厅的灯焰齐齐矮下半尺。
黑影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在半空中炸成漫天飞溅的污血。
血滴落在砖面上,“滋啦”
灼出无数孔洞。
方韩收拳站立,袖口布料寸寸碎裂,露出小臂上缓缓平息的赤色纹路。
死寂持续了三次心跳的时间。
文才瘫坐在条凳旁,裤漫开深色水渍。
任发瘫在太师椅里,手指死死抠着扶手,指甲缝渗出血丝。
只有九叔的目光落在方韩手臂上,瞳孔微微收缩——那纹路消退前,他分明看见龙首模样的轮廓在皮肤下游过。
“结、结束了?”
任婷婷颤声问。
方韩望向院中那截枯槐。
断裂处正汩汩涌出更多黑水,逐渐在地面汇成模糊的卦象。
他弯腰拾起一片沾血的碎瓦,在掌心掂了掂。
“方才来的只是探路的卒子。”
瓦片在他指间碾成齑粉,“布这局的人……此刻正在山上看戏呢。”
五里外乱葬岗的土坡上,黑袍老者忽然捂住心口咳出黑血。
掌心铜罗盘“咔嚓”
裂开蛛网纹,盘中那枚代表任府的骨筹炸得粉碎。
他抹去嘴角血沫,灰白瞳孔里翻涌着怨毒与惊悸。
“气血如龙……任家竟请来了这样的硬茬。”
枯爪抓起一把坟土,土中混杂的碎骨被他捏得咯吱作响,“无妨……子时阴气最盛时,且看你这小龙压不压得住百鬼抬棺。”
夜风卷起坟头纸钱,纷纷扬扬遮住了残缺的月。
隔壁厢房的油灯还亮着,九叔在榻上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合着眼,却总觉得有股灼热的气浪透过砖墙渗过来,像贴着炉灶似的。
接着是某种压抑的、仿佛骨骼在轻轻错动的细响,断断续续,不像人声,倒像野兽在暗处磨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