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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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刚魔猿的阴影与葬魂山的诅咒，如同两座无形的巨磨，将林镇山夹在中间，碾磨着他的理智与尊严。
逃向绝地，是那个小畜生用命给他铺的绝路。留下等死，是身后那畜生用爪牙给他画的终点。
“林玄……小！我必你！！” 怨毒的嘶吼从他齿缝挤出，林镇山终究在那毁灭巨掌拍落前，带着最后几名心腹，转身扑向了韩七等人逃离的方向。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一场在死亡驱赶下的、向着更深死亡地带奔逃的酷刑，就此开始。
韩七背着林玄和屠夫尸体，像一头负伤的孤狼，在越来越暗、越来越扭曲的山林中亡命穿梭。身后，妖兽的嘶吼和沉重的步伐如同催命符。两侧，不时有被惊动或驱赶的零散妖兽扑出，每一次遭遇都意味着减员和新的伤口。
死亡的效率变得惊人。一名王家武者被潜伏的藤妖拖进灌木，惨叫只响了半声。一名刘家幸存者慌不择路踩进泥沼，连挣扎都来不及便被吞噬。林莽等人跟在后面，脸上早已没了人色，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在驱动双腿。
林玄趴在韩七背上，颠簸让他伤口不断崩裂，血浸透了韩七的后背。意识在剧痛和昏沉中浮沉，仅靠一股不灭的意志吊着。偶尔清醒的瞬间，他能看到韩七脖颈暴起的青筋和越来越踉跄的步伐，能听到林莽等人喉咙里发出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没人知道葬魂山的确切位置，他们只是在朝着“更深处”、“更死寂”、“妖兽更少”的方向，盲目地逃。
不知多久，天色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按暗。
一股阴冷、死寂、仿佛能渗透骨髓侵蚀灵魂的荒芜气息，如同粘稠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他们。
妖兽的嘶吼，不知何时变得稀落、犹豫，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尾随的压力似乎也骤然减轻，那些疯狂的畜生，似乎对这片区域有着本能的畏惧，停在了外面。
然而，这并未带来任何轻松。
周围的树木开始变得怪异，枝扭曲如垂死挣扎的手臂，叶片呈现出不健康的灰黑色，仿佛被抽了所有生机。脚下是厚厚的、颜色深沉的腐败落叶，踩上去悄无声息，如同行走在亿万尸体铺就的地毯上。一种若有若无的、仿佛无数人低声啜泣、又像风穿过枯骨缝隙的诡异呜咽，在黑暗中飘荡，钻进每个人的耳朵，带来直达灵魂的寒意。
“停……”韩七终于力竭，一个踉跄单膝跪倒，将林玄小心放下，自己则靠着树剧烈喘息，汗水混合血水滚滚而下。
林莽等人也瘫倒在地，劫后余生的茫然迅速被更深的恐惧取代。他们回头，来路已被蠕动的黑暗吞没。前方，是更加深邃、仿佛连声音都能吸收的死寂。
“这……是哪儿？”林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葬魂山……外围。”韩七喘息着，匕首紧握，鹰隼般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片黑暗。他行走天下多年，见过的险地不少，但像这样仅仅气息就让人灵魂发冷、心生大恐怖的地方，屈指可数。
林玄背靠着一棵扭曲怪树坐着。进入这片区域后，他识海中那丝微弱的精神本源，似乎被某种力量，微微活跃。眉心那融入黑色碎片物质的地方，传来一阵阵带着灼热和刺痛的悸动，仿佛在与这片天地深处某个存在，产生着微弱而危险的共鸣。
沙沙——
急促杂乱的脚步和粗重喘息从后方黑暗中传来。
林镇山带着最后四名伤痕累累的心腹，也狼狈不堪地追了上来。他们个个带伤，其中一人断臂处还在渗血。看到韩七等人，林镇山眼中凶光暴涨，但立刻被周围诡异的死寂和呜咽声慑住，强行压下了动手的念头。他脸色铁青地扫视四周，眼神惊疑不定。
“这鬼地方……”一名心腹声音发颤。
“等。”林玄嘶哑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寂静。
“等？等什么？等死？”林镇山忍不住低吼，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引来了黑暗中一阵更清晰的呜咽回应，吓得他立刻闭嘴。
“等它们。”林玄指向来路那片黑暗，“看它们，敢不敢进来。”
众人恍然。那些疯狂的妖兽似乎畏惧这里，若能在此找到安全处，或可暂得喘息。
“此地不宜久留，”韩七挣扎站起，“须找可藏身防御处，熬过今夜。”
他话音方落。
“那边……有光？”断臂的旁系青年指着左侧一片更浓密的怪木林深处，不确定道。
众人望去。层层扭曲林木的缝隙后，一点极其微弱、闪烁不定的暗红色光芒，如同垂死野兽的眼，时隐时现。
那光并不温暖，反而透着一股邪异。但在绝对的黑暗死寂中，任何异常的光，都足以吸引所有绝望的目光。
韩七看向林玄。
林玄盯着那暗红光芒，眉心悸动隐隐指向那个方向。是陷阱？还是线索？他没得选。
“小心，过去。”
一行人如履薄冰，朝着红光摸索前进。
越近，光芒越清晰。并非火烛之光，而是从某种晶体内部自然散发的、带着血色的光晕。光芒映出一小片林间空地，空地中央，散落着几块大小不一、呈不规则多面体的暗红色晶石。
晶石半埋于漆黑如墨的泥土，表面布满细密诡异的天然纹路，内部仿佛有粘稠的血液在缓缓流动、呼吸。那令人不适的死寂荒芜气息，正是从它们身上散发出来。
最大的一块晶石旁，泥土有翻动痕迹，散落着几件锈蚀严重的金属残片，以及……半截深深入泥土、露出小半截的、非金非石、造型奇古的断柄。断柄上也沾着暗红晶屑。
“这是什么矿石？”林莽惊疑，不敢靠近。
韩七眼神凝重：“从未见过。很邪门。”看久了，竟觉气血浮躁，心神不宁。
林玄靠坐在远离晶石的树下，死死盯着它们，尤其是那断柄。眉心处的悸动，在看到晶石的瞬间，变得剧烈！仿佛晶石深处有什么，在强烈呼应他眉心的物质！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枯竭的识海中，那缕微弱的精神本源，竟被晶石散发的某种诡异力场引动，开始缓缓旋转，并从中剥离出一丝丝极其微弱的、与晶石同源却更精纯的暗红能量，融入自身。
这能量冰冷、死寂、充满侵蚀性，但进入识海后，竟被精神本源自发淬炼转化，效率虽低，却实实在在地缓慢补充着他的精神力！连带着肉身伤势，似乎也因此加快了一丝恢复！
“这些晶石……能补充精神力？加速恢复？”林玄心中剧震。雪中送炭！但警惕感也随之飙升。吸收此等诡异能量，代价未知。
就在他心念电转，权衡利弊之际——
林镇山没有立刻上前。
他眯起眼，毒蛇般的目光仔细扫过暗红晶石和奇古断柄。葬魂山的凶名他如雷贯耳，此地出现的任何东西，都必然与诡异和危险相伴。
他并非莽夫。多年的权谋斗争让他养成了极度谨慎多疑的性格。
那晶石散发的死寂荒芜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不适和威胁。但晶石内部那如同活物般流动的暗红光泽，以及空气中隐隐波动的、精纯却邪异的能量，却又像最诱人的毒饵，不断撩拨着他内心对力量的渴望。
尤其是那半截断柄，造型奇古，非金非石，能在这等绝地留存，材质定然不凡，或许记载着失传的功法或秘密。
风险与机遇并存。
他心中迅速权衡。自己凝元境三重的修为，加上几样宝物，只要不直接接触核心，试探一下，应当无妨。若真有危险，立刻退走便是。若是机缘……那便是他林镇山逆天改命之时！
“都退后，莫要靠近。”他低声吩咐手下，自己则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金属手套，戴在右手上。这是他以重金购得的“玄阴手”，以地底寒铁混合数种抗邪材料打造，能隔绝大部分毒物和阴邪之气的侵蚀，对精神攻击也有一定抗性。
准备妥当，他才一步步，极其缓慢、警惕地，靠近那块最大的暗红晶石。在距离晶石三尺处停下，他没有直接用手去抓，而是戴着玄阴手套，凝聚一丝真元，隔空朝着晶石表面，轻轻一拂。
他想先试试，这晶石对真元的反应，以及是否有什么隐藏的禁制。
真元触及晶石表面的刹那——
嗡！
晶石红光微微一涨，仿佛被激活。但并无其他异状，反而散发出的能量波动似乎更“温顺”了一些，甚至隐隐传来一丝“亲和”之意，仿佛在欢迎、引诱触碰。
林镇山心中疑虑稍减。看来，这晶石虽有邪异，但似乎并非主动攻击型，更像是无主的、蕴含着精纯能量的天材地宝，只是属性特殊罢了。他的玄阴手套也未传来被侵蚀的警兆。
贪婪，最终压倒了最后一丝警惕。
尤其是当他看到晶石旁边那半截断柄，在晶石红光映照下，似乎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古老符文流光时，心脏更是狂跳起来。
机缘！大机缘！
他不再犹豫，眼中厉色一闪，戴着玄阴手套的右手，猛地加速，直接抓向了那块最大的血煞幽晶！他要将这最大的机缘，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然而——
就在他五指即将合拢，握住晶石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晶石仿佛有生命般，红光骤然变得刺目、暴虐！一股远超之前感应的、阴冷死寂到极致的暗红能量，如同蓄谋已久的毒蛇，无视了玄阴手套的隔绝，顺着真元与手套的双重联系，狠狠“咬”入他指尖，瞬间冲破所有防护，钻入他体内！
“呃啊——！！”
林镇山的惨叫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他的玄阴手，竟然无效？！
整条右臂瞬间变得漆黑如墨，皮肤下无数蚯蚓状的凸起疯狂蠕动、鼓胀！剧痛、冰冷、以及一股暴虐混乱的意志，顺着手臂直冲脑海！
更恐怖的是，以他触碰的晶石为中心，周围散落的其他血煞幽晶，仿佛被彻底引爆，同时红光爆闪！一道道暗红能量如同有生命的扭曲触手，从晶石中激射而出，朝着离得最近的几人——林镇山那几名心腹，以及靠得稍近的林莽和那名旁系青年——缠绕而去！
“长老！救我！”
“啊！滚开！这是什么鬼东西！”
惨叫声、惊呼声，瞬间撕裂了林间的死寂！
一名心腹武者躲闪不及，被一道暗红触手缠住脚踝，瞬间拖倒在地。触手如同吸血的水蛭，疯狂钻进他的皮肉，他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皮肤变成灰败的暗红色，双眼凸出，发出不似人声的嗬嗬声，几个呼吸间便没了声息，化为一具尸。
林莽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后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两道触手的缠绕。那名旁系青年则被一道触手擦过手臂，衣袖瞬间化为飞灰，手臂上留下一道焦黑的、如同被烙铁烫过的伤痕，剧痛让他惨叫倒地。
韩七早已在林镇山触碰晶石的瞬间就察觉不对，背着林玄疾退，同时匕首挥出，斩断了两道袭向他们的较细触手。触手断口处喷出暗红色的粘稠液体，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林镇山，情况最为凄惨。
暗红能量在他体内疯狂肆虐，侵蚀经脉，污染真元，冲击识海。他面孔扭曲，七窍中开始渗出暗红色的血丝，眼中充满了痛苦、恐惧，以及……一丝渐渐弥漫开来的、与晶石同源的暴虐与混乱。
他想挣脱，但那晶石仿佛与他手掌长在了一起，吸力惊人。他想调动真元抵抗，却发现真元已被污染，运转滞滞，甚至开始反噬自身。
“不……不……”他发出绝望的呻吟。
林玄靠在远处的树下，冷冷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血腥而诡异的一幕。看着那些在暗红触手中挣扎、惨嚎、被吞噬的武者，看着林镇山那迅速被污染侵蚀的凄惨模样。
他手中，那枚已化为灰烬的黑色碎片残渣，似乎在微微发烫。
眉心处的悸动，与晶石爆发的能量波动，共鸣更加强烈。甚至，他隐约“听”到，从晶石深处，从这片大地的更下方，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却充满了无尽贪婪与饥渴的……
低语。
一个模糊而可怕的猜想，在他冰冷的脑海中，逐渐凝实。
这些所谓的“血煞幽晶”，恐怕与“黑煞石”同源，都是那未知“污染源头”的衍生物。
是更高阶的……
污染结晶。
也是……饵食。
用来吸引、捕获、并转化“养分”的致命陷阱。
葬魂山的“馈赠”，从来都伴随着索命的诅咒。
而这场噩梦，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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