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仁和医院的晨交班例会，从来没有像这天一样压抑过。 院长坐在主位上，指尖一下下敲着桌面，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周慕身上。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中央空调的送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像监护仪上濒死的低平波形。

周慕坐在心外科主任的位置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白大褂的第二颗纽扣——那里总被苏棠解了又扣，永远比别的纽扣歪半分。 就在半小时前，他被院长叫去了办公室，办公桌上摊着一封匿名举报信，打印体的字迹，没有署名，没有期，字字句句都像手术刀，精准地划开了他藏了五年的秘密。

信里写着：仁和医院心外科主任周慕，与本科室器械护士苏棠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多次在工作时间、医院内部场所发生不当接触，严重影响医疗工作安全，存在重大医疗隐患。

随信附了三张照片，一张是他和苏棠在消防通道里相拥的侧影，一张是苏棠护士服口袋里露出来的病历情书边角，还有一张，是他周三下午三点走进君悦酒店旋转门的监控截图。

院长把信推到他面前，只说了一句话：“周慕，下周三卫健委的专家就要来观摩手术，这个节骨眼上，你给我惹出这种事，是想毁了自己，还是想毁了仁和医院的心外科？”

周慕的指尖触到那张照片，冰凉的相纸硌着指腹，像苏棠纹身时扎进皮肤的针。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任何语言都苍白无力。

照片是真的，举报信里的内容，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从院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护士和医生看到他，都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周主任”，可眼神里的好奇、探究、甚至鄙夷，像密密麻麻的针，扎在他的背上。

他在仁和医院待了十几年，从规培医生走到心外科主任，一直是全院的标杆，是患者口中的“心外神刀”，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脚下的路，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周主任。”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周慕回头，看到苏棠站在护士站门口，手里拿着护理记录单，脸色有些发白。

她显然也听到了风声，医院里没有不透风的墙，匿名举报信的事，不到一上午，已经传遍了整个住院楼。

周慕快步走过去，把她拉进了无人的处置室，反手锁上了门。处置室里弥漫着碘伏和酒精的味道，是他们最熟悉的气息，此刻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两个人困在里面。

“你都知道了？”周慕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指尖抚上她的脸颊，她的皮肤很凉，带着护士站空调的冷气。

“嗯。”苏棠点了点头，伸手抱住了他的腰，脸埋在他的口，听着他的心跳，很快，很乱，像室颤发作时的波形，“护士长跟我说了，医务科刚才来问过我的排班，还有跟你同组手术的记录。”

她抬起头，看着周慕的眼睛，那双在手术台上永远冷静笃定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慌乱和不安。苏棠忽然笑了，伸手抚平他皱起的眉头，指尖划过他的眉心，像她无数次在手术台上，用纱布擦去他额角的汗一样。 “周慕，你别怕。”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信是匿名的，他们没有实锤，大不了我辞职就是了。我不会拖累你的，绝对不会。”

“说什么傻话。”周慕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这件事跟你没关系，是我惹出来的，我会处理。” 他嘴上说着会处理，心里却清楚，这件事本没有完美的处理方式。

一边是他奋斗了十几年的事业，是他心外科主任的位置，是卫健委专家的观摩手术，是整个仁和医院的声誉；一边是他爱了五年的姑娘，是把所有青春和真心都给了他的苏棠。

他退一步，就是把苏棠推出去，让她一个人面对全院的流言蜚语，面对医务科的调查；他进一步，就是赌上自己整个职业生涯，万劫不复。

处置室的门被敲响了，护士长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周主任，医务科李主任找您，让您现在过去一趟。”

周慕松开苏棠，替她理了理歪掉的护士帽，深吸了一口气：“等我回来。” 他拉开门走出去，护士长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担忧和无奈，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周主任，您小心应对。”

医务科的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很足，李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那封匿名举报信，还有一叠厚厚的资料，是周慕近半年来的排班记录、手术记录、还有调班申请。

“周慕，你自己看看。”李主任把资料推到他面前，指着上面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这半年来，你一共调班17次，其中15次，都是和苏棠护士的排班重合。

周三下午三点，你本该主持医疗质控会议，却连续三次缺席，监控显示你都离开了医院，去了君悦酒店。你告诉我，这都是巧合？”

周慕看着那些红圈，每一个期，都是他和苏棠见面的子。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恢复了平里的冷静：“李主任，调班是因为有急诊手术，缺席会议是因为去外院会诊，至于酒店，是去参加学术会议的接待，这些都有记录可查。我和苏护士只是同事关系，是手术台上的搭档，举报信里的内容，都是无稽之谈。” 他只能咬死了不承认，这是他唯一能走的路。

李主任看着他，叹了口气：“周慕，我跟你父亲是老同事，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我知道你是个有天分的医生，是仁和医院心外科的顶梁柱。可你要知道，医生这个职业，最看重的就是品行，就是口碑。这种男女作风的事，一旦坐实了，你的职业生涯就全毁了。”

他把举报信收进抽屉里，语气缓和了几分：“这件事，院长的意思是，压下来，不扩大调查，毕竟下周三卫健委的专家就要来了，不能出任何岔子。但是周慕，你给我记住，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在这个节骨眼上，你给我安分一点，别再出任何幺蛾子。”

周慕走出医务科办公室的时候，后背的刷手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靠在墙上，摸出手机，想给苏棠发个信息，告诉她没事了，屏幕却先亮了起来，是林晚打来的电话。

他的心脏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冰水里。 他走到消防通道里，按下了接听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喂，晚晚，怎么了？”

“慕慕，你中午回不回家吃饭？我给你炖了汤，你昨天忙了一晚上，今天又开了一上午的会，肯定累坏了。”林晚的声音很软，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听不出半分异常。

周慕松了一口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窗外的阳光，低声说：“不了，医院里还有事，中午就在食堂吃了。你自己吃吧，不用等我。”

“好，那你记得按时吃饭，别又忙起来忘了。”林晚顿了顿，又轻声说，“对了，慕慕，刚才我给玥玥打电话，她跟我说，你们医院里好像有什么风言风语，关于你的，是怎么回事啊？”

周慕的呼吸瞬间停了。 程玥是血库主任，是林晚最好的闺蜜，医院里的事，她肯定第一时间就告诉林晚了。 他定了定神，扯出一个尽量自然的笑容：“没什么事，就是有人眼红，乱传的闲话，你别听他们瞎说。我马上要去巡房了，先挂了。”

他匆匆挂了电话，靠在墙上，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了。 他不知道的是，电话那头的林晚，正坐在仁和医院妇科门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刚出来的性激素六项检查单，听着电话里他慌乱的掩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身边的程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说：“晚晚，你都听到了，他到现在还在骗你。匿名信的事，全院都知道了，只有他还以为能瞒住你。”

林晚低头看着手里的检查单，上面的各项数值，都指向同一个结果——多囊卵巢综合征。医生刚才跟她说，她的自然怀孕概率不到10%，想要孩子，只能做试管婴儿。

她抬起头，看着心外科住院楼的方向，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七年的婚姻，她从27岁等到34岁，从满心欢喜等到心如死灰。

她以为他只是忙，只是累，只是不想要孩子，直到她在他的白大褂上闻到了不属于她的香水味，在他的车里发现了不属于她的长发，在他的手机里看到了删不掉的酒店消费记录。 她不是傻，只是一直在自欺欺人。

程玥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疼地说：“晚晚，要不这个试管，我们不做了。他都这样对你了，你还给他生孩子什么？”

林晚摇了摇头，把检查单叠好，放进包里，站起身，看着妇科诊室的门，轻声说：“做，为什么不做。这是我七年的婚姻，我凭什么拱手让人？”

她的话音刚落，诊室的门开了，苏棠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攥着一张早孕B超单，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低头看着单子，脚步都带着轻快。

两个女人，在妇科门诊的走廊里，迎面撞上。

空气瞬间凝固了。

苏棠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她看着林晚，手里的B超单下意识地往身后藏，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无数次想象过和林晚正面相遇的场景，却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猝不及防。

林晚的目光落在她藏在身后的手上，又扫过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脸上依旧是平静的表情，甚至对着她，微微点了点头，扯出了一个礼貌的笑意。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质问，没有辱骂，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半分波动。 可就是这份平静，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扎进了苏棠的心脏。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喉咙发紧，张了张嘴，想喊一声“林晚姐”，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林晚没有再看她，转身走进了医生的诊室，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苏棠靠在墙上，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B超单，上面写着“宫内早孕6W+，可见胎心搏动”，刚才还满心欢喜的期待，此刻只剩下了铺天盖地的慌乱和不安。

她摸出手机，给周慕发了一条信息，只有三个字：我见到她了。

而诊室里，林晚坐在医生面前，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医生看着她的检查单，还在跟她说着试管的流程和注意事项，她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她刚才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苏棠手里的那张B超单，看到了上面的“早孕”两个字，看到了她小腹的弧度。

原来，他不仅出轨了，还让那个女人怀了孩子。

而她，还在傻傻地计划着，给他做试管婴儿，给他生一个孩子，挽回这段早就千疮百孔的婚姻。 林晚的手指，紧紧攥着包里的那枚铂金书签，书签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疼得她眼眶发红，却硬是没让一滴眼泪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