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不速之客——突如其来的“关怀”
惊蛰刚过,扬州城笼罩在连绵的春雨里。
凝香斋的“雅集”系列正式发售已满一月,口碑与销量双双攀高。沈知意正在后院与魏师傅商议“香丝”礼盒的最终定样,翠竹撑着伞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少见的慌张。
“少夫人,门房来报,京城永昌侯府的大姑娘到了,车驾已到侧门,说要见您。”
雨声淅沥,这话却像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劈开午后的宁静。
沈知意手中的瓷勺“哐当”一声落在桌上。
侯府?大姑娘?沈知锦?
她那个比她年长两岁、自小将她踩在脚底的嫡姐,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扬州?
魏师傅见她脸色骤变,低声问:“少夫人,可要推了?”
沈知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清明。
“推不得。”她声音平静,手指却微微收紧,“她既已到了门口,便是打定主意要见我。推了,反倒显得我心虚。”
她站起身,对魏师傅道:“香丝的事,我们明再议。翠竹,随我回府。”
走出凝香斋时,雨下得更大了。青石板路上积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气中弥漫着湿的土腥气。沈知意坐上轿子,指尖冰凉。
沈知锦……她来做什么?
所谓的“顺路探望”?绝无可能。她们之间从无姐妹情分,只有嫡庶之别和深宅里积年的冷眼与欺压。
唯一的解释是——侯府知道了凝香斋的成功,嫡母派沈知锦来实地探查,施压,捞取好处。
就像闻到血腥味的秃鹫,终于找到了可以撕咬的猎物。
轿子在顾府侧门停下。
沈知意没有急着下轿,而是掀开轿帘一角,看向门外。
一辆规制标准的青帷马车停在雨幕中,两匹骏马毛色油亮,车辕上刻着永昌侯府的徽记——展翅的仙鹤。车旁站着四个仆役,两个丫鬟,一个嬷嬷,衣着虽不极致奢华,却整齐体面,与当初她寒酸出嫁时那顶小轿、那两个老仆,形成残酷的对比。
沈知锦甚至没有下车等待,而是端坐车中,等她这个“妹妹”来迎。
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失侯府嫡女的身份,又明明白白地提醒沈知意:你永远低我一等。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寒意,下了轿。
“大小姐在车里?”她走向马车,语气平静。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娇艳明媚的脸。
沈知锦穿着一身京中最时新的雨过天青色妆花缎衣裙,领口袖边镶着银鼠毛,发间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耳坠是同样质地的明珠。她生得确实美,柳眉杏眼,肤白如雪,只是那双眼睛里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物品的成色。
“七妹妹,”沈知锦微微一笑,语气亲昵得令人齿冷,“多不见,姐姐我可是想你想得紧。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
沈知意福身行礼:“不知姐姐今到访,有失远迎。请随我来。”
她没有将沈知锦引向正厅——那里是顾家接待正式客人的地方,王氏等人可能在场,她不愿在那些目光下与沈知锦周旋。
她选择了清风院的正房。
那是顾临渊名义上的居所,虽因他常年卧病多宿书房而少有人至,但规制上是长房主院。在这里见面,既是她的主场,又能避免惊动太多人。
沈知锦下了马车,由丫鬟搀扶着,目光在顾府的门楣、院落间流转,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
“江南的宅子,到底不如京城轩敞。”她似是无意地感慨,声音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
沈知意没有接话,只在前引路。
雨丝斜斜飘着,打湿了青石小径。沈知锦的绣鞋踩过积水,微微蹙眉,丫鬟连忙撑伞更近些。
清风院到了。
院中那株老梅已过了花期,只剩虬曲的枝在雨中沉默。正房的门开着,翠竹已提前回来点了炭盆,屋内暖意融融,驱散了春雨的寒湿。
沈知锦走进正房,目光迅速扫过屋内陈设。
桌椅是上好的花梨木,但款式已有些年头;多宝阁上摆着几件瓷器,不算顶珍稀;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是顾家某位先人。整体看来,清雅有余,富贵不足。
她眼中闪过一丝轻蔑,面上却依旧挂着笑:“妹妹这院子,倒是清净。”
“姐姐请坐。”沈知意在主位下首坐下,示意翠竹上茶。
翠竹端来的是寻常待客的龙井,并非顾临渊书房里那些顶尖的茶叶。
沈知锦接过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啜了一小口,便放下了。
“妹妹如今是顾家少夫人了,气度果然不同往昔。”她抬眼看向沈知意,笑容温婉,话却带着刺,“在侯府时,你总是低着头,话也不多,母亲还担心你性子太过怯懦,将来嫁了人要吃亏。如今看来,倒是母亲多虑了。”
沈知意神色平静,仿佛没听出话里的机锋:“劳母亲挂心。顾家待我宽厚,子倒也安稳。”
“安稳就好。”沈知锦点头,话锋一转,“我这次南下,是随未来婆母威北伯夫人回金陵省亲。想着妹妹嫁在扬州,离得不远,便顺路来看看你。”
威北伯府。
沈知意心中了然。果然是高嫁了。虽非世子,但伯爵门第,对渐没落的永昌侯府来说,已是极好的姻缘。
“恭喜姐姐觅得良缘。”她淡淡道贺。
沈知锦唇角扬起,眼中露出真正的得意:“母亲为我费了不少心思。威北伯府的二公子,人品才学都是上乘,虽非嫡长,但伯爷夫人亲口许诺,将来分府别居,产业定不会亏待。”
她顿了顿,看向沈知意,语气带着怜悯:“咱们这样的人家,最要紧便是嫁得高门,光耀门楣。妹妹当年匆匆出嫁,母亲一直心下难安。好在顾家是江南望族,虽说是商户……但能安稳度,也是你的造化。”
商户。
这两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两把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向沈知意最敏感的神经。
在勋贵眼中,商户再富,也是末流。她这是在提醒沈知意:你永远低我一等,你嫁的是商户,我嫁的是伯爵府。
沈知意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但她抬起头,脸上依旧平静:“姐姐说得是。能安稳度,已是福分。”
沈知锦看着她波澜不惊的脸,心中闪过一丝不快。
这个庶妹,和从前不一样了。在侯府时,她总是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随便一句重话就能让她红了眼眶。可现在,她坐在那里,背脊挺直,眼神清亮,竟有一种……难以撼动的从容。
这从容让沈知锦觉得刺眼。
一个庶女,一个冲喜的弃子,凭什么?
她压下心头的不悦,换上一副关切的神色:“听说妹妹开了间胭脂铺子,很是红火?叫什么……凝香斋?名字倒雅致。”
来了。
沈知意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不过是些小打小闹,糊口罢了。”
“妹妹谦虚了。”沈知锦笑道,“连母亲在京中都略有耳闻呢。可见妹妹还是有些本事的,不像在府里时那般木讷了。”
先扬后抑,惯用的伎俩。
沈知意垂下眼眸:“姐姐过奖。”
沈知锦的目光在屋内扫视,忽然落在多宝阁一角——那里放着几个白瓷小罐,是沈知意自用的凝香斋产品。
“那就是妹妹铺子里的东西?”她故作随意地问,“可否拿来让姐姐见识见识?也让我看看江南的时新花样。”
沈知意沉默片刻,示意翠竹去取。
翠竹很快拿来几款常规产品和“雅集”系列的样品——不是最核心的秘方款,但足以展示品质。
沈知锦接过一罐“雪中春信”,打开,凑近闻了闻。
冷冽的梅香混合着温润的木质调,层次分明,清雅绵长。饶是她见惯了京城最好的香粉,也不得不承认,这香气确实独特。
“嗯,香味倒特别。”她将香膏放回桌上,语气漫不经心,“看来妹妹是真下了功夫。这铺子……如今每月能有多少进项?”
直接问利润。
得毫不掩饰。
二、姐妹“叙旧”——炫耀与试探
雨声敲打着屋檐,滴滴答答,像倒计时的更漏。
沈知意抬起眼,看向沈知锦。
那张娇艳的脸上,笑容依旧温婉,眼神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算计和探究。她在等一个数字,一个能衡量沈知意价值、进而衡量侯府能榨取多少利益的数字。
“铺子刚有起色,”沈知意缓缓开口,声音平稳,“维持运转、支付匠人工钱、采买原料后,所余不多。比不得姐姐未来伯府的气派。”
避重就轻,四两拨千斤。
沈知锦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这个庶妹,果然翅膀硬了,敢跟她打太极了。
“七妹妹这话差了。”她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你虽出嫁,但永昌侯府永远是娘家,是你的。父亲母亲生养你一场,兄长们前程也需要打点。如今你既有了能力,理当孝敬父母,扶持兄弟,这才是为女为妹的本分。”
孝道。家族责任。
多么冠冕堂皇的大旗。
沈知意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姐姐说得是。孝敬父母,自是应当。”
“妹妹明白就好。”沈知锦满意地点头,终于图穷匕见,“母亲的意思呢,也不多要。你铺子每月利润,拿出五成送回侯府,算是你的一片孝心。”
五成。
沈知意指尖一颤。
凝香斋如今月盈利已近五百两,五成便是二百五十两。一年便是三千两。对于渐没落、亏空严重的永昌侯府来说,这是一笔足以解燃眉之急的巨款。
而对她来说,这是要抽凝香斋的血液,断送她辛苦建立的一切。
“另外,”沈知锦继续道,语气理所当然,“父亲在京城走动,需要些江南特产、时新绸缎打点。你这般能,以后便定期备办一些,送到侯府。账目嘛……自然从你铺子支应。”
不仅要钱,还要将她变成侯府的免费采购和利益输送渠道。
从此以后,凝香斋赚的每一分钱,都要先喂饱侯府这头贪婪的巨兽。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创造,都将沦为侯府攀附权贵、填补亏空的工具。
沈知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进冰窖里。
她早该知道,侯府从未将她当人看。过去是弃子,可以随意打发去冲喜;现在则是可以榨取利益的牛,要敲骨吸髓,直到榨最后一滴价值。
“姐姐,”她声音有些涩,“这……恐怕不妥。”
“有何不妥?”沈知锦挑眉,语气转冷,“七妹妹,你别忘了自己姓什么。你身上流着沈家的血,这辈子都改不了。安安分分替娘家着想,将来你在顾家真有什么难处,娘家才能替你出头。”
这话说得恳切,实则威胁。
——你若听话,侯府或许还能为你撑腰;若不听话,你便孤立无援,任人宰割。
沈知锦顿了顿,又换上温和的口吻:“你也知道,侯府虽不如从前显赫,但在京城官场、勋贵圈里,总还有几分薄面。你顾家是商户,若想在京城或北方拓展,有侯府关照,岂非事半功倍?”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
先以“孝道”绑架,再以“利益”诱惑,最后以“威胁”震慑。
沈知意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张娇艳的脸,像一张精心描绘的面具,底下是深不见底的算计和冷酷。
“反之……”沈知锦的声音低下来,带着若有若无的寒意,“若让人知道顾家媳妇不敬娘家,不悌兄弟,这名声传出去,于你、于顾家,恐怕都不大好看。”
名声。
又是名声。
这个时代,女子最致命的软肋。
沈知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姐姐的话,知意听明白了。”她缓缓起身,向沈知锦福了一礼,“孝敬父母、友爱兄弟,自是应当。只是这铺子并非知意一人所有,涉及顾家产业和夫君心血,如此重大的事,知意不敢擅专,需与夫君商议,也要禀明顾家长辈。”
将矛盾转移到顾家内部,争取缓冲时间,也暗示此事非她一人能决定。
这是眼下最明智的选择。
沈知锦脸色一沉。
她没料到沈知意会如此应对——不拒绝,不答应,而是推给顾家和那个病弱的丈夫。
“妹妹这是推脱了?”她声音冷下来,“嫁出去的女儿,难道连这点孝敬娘家的事都不能做主?还是说……顾家本不把你当回事,连这点财权都不给你?”
挑拨离间,激将法。
沈知意不为所动:“姐姐言重了。正因为是大事,才需慎重。”
她走到门边,做出送客的姿态:“姐姐远来辛苦,不如先歇息。此事,容后再议。”
语气温和,姿态却坚定。
沈知锦看着她,第一次在这个庶妹身上看到了一种陌生的、不容侵犯的气场。
那不是侯府里那个任人拿捏的七姑娘,而是顾家的少夫人,凝香斋的主人。
她心中恼怒,却碍于在别人家,不便发作。起身时,她冷冷丢下一句话:“那你好自为之。我此次南下一趟不易,母亲盼着你懂事。三后,我再来听信。”
说完,她带着丫鬟嬷嬷,拂袖而去。
雨还在下。
沈知意站在门边,看着那辆青帷马车消失在雨幕中,久久未动。
翠竹担忧地唤她:“少夫人……”
沈知意回过神,转身,声音平静:“备轿,去凝香斋。”
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三、图穷匕见——“孝敬”与“提携”的勒索
凝香斋后院的小间里,沈知意独自坐着。
窗外的雨声绵密不绝,像无数细针扎在心头。桌上摆着沈知锦碰过的那罐“雪中春信”,香气依旧清雅,此刻却让她觉得窒息。
五成利润。定期供物。
侯府的手,终于从京城伸到了扬州,要扼住她的喉咙。
她想起在侯府那些年——冬没有炭火的厢房,夏馊掉的剩饭,嫡姐随手打碎她母亲留下的唯一一支玉簪,嫡母轻描淡写地说“一个庶女,戴这般好玉作甚”。
生养之恩?
他们生了她,却当她是个物件;养了她,却从未给过她一天温暖。如今见她有了利用价值,便又想起她是“侯府的女儿”了。
多么讽刺。
“少夫人。”门外传来钱掌柜的声音,“魏师傅问,香丝礼盒的样品还要不要看?”
沈知意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请魏师傅稍等,我这就来。”
她不能乱。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香丝礼盒的样品已经做好,用的是第一批成功织造的“香丝”,配以“雪中春信”香膏和特制的香牌。锦盒是特制的紫檀木,盖上刻着顾临渊题写的“凝香雅集”四字,打开时,淡雅的香气扑面而来。
“好。”沈知意仔细看过,点头赞许,“比我想的还要好。”
魏师傅松了口气:“那便按这个样式,先做十盒试销?”
“不,”沈知意摇头,“做三十盒。定价……八十两一盒。”
钱掌柜倒吸一口凉气:“八十两?少夫人,这会不会太……”
“物以稀为贵。”沈知意语气坚定,“香丝产量有限,工艺复杂,配的又是雅集系列最好的香膏。八十两,值得。”
她看向魏师傅:“魏师傅觉得呢?”
魏师傅沉吟片刻,点头:“可以。这香丝织造不易,每月最多也只能出十匹。配成礼盒,三十盒已是极限。定价低了,反而显得不值。”
“那就这么定了。”沈知意拍板,“钱掌柜,你负责核算成本,拟定售卖章程。魏师傅,劳烦您监督制作,务必精益求精。”
“是。”
安排完这些,已是傍晚。
雨停了,天色依旧阴沉。沈知意回到清风院,刚进院门,便见墨韵等在廊下。
“少夫人,”墨韵躬身,“少爷在书房等您。”
沈知意心中一紧。
她知道,沈知锦来访的事,瞒不过顾临渊。
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顾临渊靠坐在软榻上,身上盖着绒毯,手中拿着一卷书,听见她进来,抬起眼。
“回来了?”他声音平静,“见过你姐姐了?”
沈知意在他对面坐下,点了点头。
“她来要什么?”顾临渊直接问。
沈知意没有隐瞒,将沈知锦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要求,冷静地复述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但冰冷的事实已足够惊心。
五成利润。定期供物。孝道绑架。利益诱惑。名声威胁。
顾临渊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渐渐沉了下去,像结冰的湖面。
等她说完了,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许久,顾临渊缓缓开口:“五成利润?定期供物?他们倒是敢开口。”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寒意。
沈知意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委屈,更多的是一种孤立无援时忽然看见灯塔的庆幸。
“你待如何?”顾临渊看向她,目光深邃,“若你想维系这份‘亲情’,我虽不赞同,但……”
“不。”沈知意打断他,斩钉截铁,“这不是亲情,是勒索。”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有些发颤:“我早已与侯府恩断义绝。他们如今见我有利可图,便想如跗骨之蛆般缠上来吸血。我绝不答应。”
话说出口,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忽然松动了。
她转过身,看向顾临渊,眼神坚定而决绝:“我不会给他们一分一厘。凝香斋是我的心血,是我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它不属于侯府,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我——和那些与我一起努力的人。”
顾临渊看着她。
烛光在她脸上跳跃,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愤怒的火光,也闪烁着不容侵犯的尊严。
他见过她许多模样——初嫁时的怯懦,经营铺子时的聪慧,义诊赠药时的仁心,面对危机时的坚韧。
但此刻的她,格外不同。
那是一种彻底斩断过去、捍卫自我价值的决绝。像被到绝境的幼兽,终于露出獠牙,要为自己搏一条生路。
他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
“好。”他颔首,眼中露出赞许,“既如此,便无需虚与委蛇。”
他顿了顿,问道:“她给了你几期限?”
“三。”
“三……”顾临渊沉吟片刻,“足够了。”
他示意沈知意坐下,缓缓道:“三后,她若再来,你不必见她。我让墨韵去回话。”
沈知意一怔:“这……会不会太直接?”
“直接,但必要。”顾临渊淡淡道,“与这等贪婪之辈周旋,退让一步,他们便会得寸进尺。唯有明确划清界限,才能绝了他们的念想。”
他看向她:“不过,回话需有技巧。既要明确拒绝,又不宜即刻撕破脸皮将矛盾激化至不可收拾——防止侯府狗急跳墙。”
沈知意点头:“我明白。”
“你可拟一封信,”顾临渊继续道,“言辞恭谨,陈述两点:一,你年轻新妇,铺子初成,利润微薄,且需投入扩大,无力承担如此重负;二,顾家规矩,妇人私产与夫家产业牵连甚深,任何重大支取需家族公议,你无法擅自允诺。”
将皮球踢回顾家“规矩”和他这个“夫君”身上。
既拒绝了侯府的勒索,又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不是我不给,是顾家规矩不允许。
“同时,”顾临渊目光深邃,“我会设法让侯府知道,顾家虽在江南,却非任人拿捏。他们若想动你,或动凝香斋,需先掂量掂量后果。”
沈知意心中一暖。
他总是这样,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给出最实际、最有力的支持。
“谢谢你。”她轻声道,眼眶有些发热。
顾临渊摇了摇头,唇角微扬:“谢什么?你是我的人,护着你,是应当的。”
我的人。
三个字,他说得自然,沈知意却心头一震。
烛光跳跃,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四、无声的抗争与暗中的力量
接下来的两,沈知意照常去凝香斋,处理铺子里的事务,与魏师傅敲定香丝礼盒的细节,仿佛沈知锦的到访从未发生。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中那弦绷得有多紧。
她在等。等沈知锦再次登门,等侯府的反应,等这场不可避免的冲突正式爆发。
期间,王氏那边似乎听到了风声。
那午后,王婶“恰巧”路过凝香斋,进来买盒胭脂,状似无意地问:“听说少夫人京中的姐姐来了?怎么没见着人?”
沈知意神色如常:“姐姐随未来婆母南下省亲,顺路来看我一眼,已回金陵了。”
“哦……”王婶拖长了声音,“到底是侯府嫡女,气派就是不一样。少夫人可要好好招待,莫失了礼数,让人说咱们顾家不懂规矩。”
话里带着刺,沈知意只当没听见。
她知道,王氏在试探。若她与侯府关系亲密,王氏或许会收敛;若关系破裂,王氏便又多了一个攻击她的把柄。
第三,清晨。
沈知意起得很早。她在书房铺开纸,提笔,开始写那封给沈知锦的回信。
顾临渊坐在她对面,安静地看着。
笔尖在纸上滑动,墨迹一点点晕开。沈知意写得极认真,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既要表明拒绝的立场,又要维持表面的礼节,不给侯府留下任何话柄。
“长姐妆次:妹知意敬禀。前承蒙姐姐垂顾,教诲淳淳,妹感念于心。孝敬父母、友爱兄弟,乃人伦大义,妹岂敢或忘?然妹年轻新妇,铺面经营初起步,所获微利尽数投入货料工本、匠人工钱及铺面扩展,实无余力供奉高堂。此其一也。”
“其二,顾家家规严谨,妇人私产皆与夫家产业牵连。凡重大支取、对外承诺,需经夫君首肯并家族公议,妹年轻不敢擅专。姐姐所言之事,关乎重大,妹已禀明夫君及家中长辈,均言需从长计议,不可草率。”
“妹深知父母兄长恩重,他若有余力,定当回报。然眼下实属艰难,望姐姐体谅,并转呈母亲大人。江南阴雨,望姐姐保重玉体。妹知意顿首再拜。”
写罢,她将信纸递给顾临渊。
顾临渊接过,细细看了一遍,点头:“可以。绵里藏针,分寸得当。”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光有这封信还不够。”
沈知意抬眼:“嗯?”
“沈知锦既然敢开口要五成利润,定是得了侯府的授意,且笃定你不敢拒绝。”顾临渊缓缓道,“你这封信递过去,她不会轻易罢休,很可能还会纠缠,甚至以更激烈的手段施压。”
他看向墨韵:“去请周先生来。”
墨韵领命而去。
不多时,一个穿着青色长衫、四十上下、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向顾临渊行礼:“少爷。”
“周先生,”顾临渊示意他坐下,“有件事,需劳烦你走一趟。”
他将沈知锦到访的事简单说了,又道:“三后,侯府那位大姑娘若再来,请你代少夫人出面,将这封信交给她,并当面陈情。”
周先生接过信,看了看,点头:“少爷放心,我明白该如何说。”
沈知意有些疑惑地看着顾临渊。
顾临渊解释道:“周先生是我父亲的故交之子,曾在京城任职,精通律例,善辩机锋。他出面,身份够分量,说话也有力度。由他代你回绝,既显郑重,又避免了你们姐妹当面冲突,将矛盾激化。”
原来他早已安排妥当。
沈知意心中感动,低声道:“有劳周先生了。”
周先生拱手:“少夫人客气。侯府此举,实属贪婪无度,于情于理都站不住脚。周某定当据理力争,护少夫人周全。”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沈知意将信交给周先生,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是对侯府后续反应的担忧。
顾临渊看出了她的心思,缓缓道:“侯府那边,你无需过于忧虑。他们若真想撕破脸皮,损失的只会是他们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微冷:“永昌侯府这些年亏空严重,你父亲那个兵部主事的缺,打点的是户部陈郎中的关系。陈郎中的夫人,与家母是旧识。前些子陈夫人来信,还问起你的近况。”
沈知意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顾临渊这是在告诉她:侯府不是无懈可击。他们有所求,便有软肋。若真急了,顾家也有反制的手段。
“我明白了。”她点头,心中更加安定。
有他在,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五、同盟的共识与反击的序曲
第三,午后。
沈知锦果然又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提前递帖子,而是直接到了顾府侧门,语气强硬地要求见沈知意。
门房早已得了吩咐,客气地将她引至花厅,奉上茶点,然后去“通报”。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来的却不是沈知意。
而是一个穿着青色长衫、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
“沈大姑娘,”周先生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在下周文远,受顾少夫人所托,前来与姑娘一叙。”
沈知锦眉头一皱:“我妹妹呢?为何不来见我?”
“少夫人今身体不适,正在休养,不便见客。”周先生从容道,“不过,少夫人托在下将此信转交姑娘,并代为陈情。”
他将那封信双手奉上。
沈知锦接过信,拆开,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沉。
信中的言辞虽恭敬,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拒绝。以“铺子初成、利润微薄”和“顾家家规”为由,婉拒了侯府的所有要求。
“好,好得很。”沈知锦冷笑,将信拍在桌上,“我这个妹妹,果然是翅膀硬了,连母亲的话都敢不听了!”
周先生神色不变,温声道:“姑娘误会了。少夫人并非不敬父母,实在是力有未逮。凝香斋看似红火,实则投入巨大,眼下正是扩展的关键时期,每一分利润都需用于再生产。若此时抽走五成,无异于鸡取卵,铺子恐难以为继。”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定期供物之事……顾家确有规矩,凡涉及家族产业的重?事项,需经公议。少夫人年轻,不敢擅专,已禀明夫君及长辈。长辈们的意思,也是需从长计议。”
一番话,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拒绝的立场,又给了侯府台阶下——不是不给,是给不了;不是不听,是听了但做不了主。
沈知锦气得脸色发白。
她没想到,沈知意竟敢如此强硬地拒绝,更没想到,顾家会派这样一个伶牙俐齿的人来应付她。
“周先生,”她压下怒火,语气转冷,“这是沈家的家事,恐怕轮不到顾家手吧?”
周先生微微一笑:“姑娘此言差矣。少夫人既已嫁入顾家,便是顾家的人。她的产业,自然与顾家息息相关。顾家过问,合情合理。”
他看向沈知锦,目光温和却坚定:“况且,永昌侯府是书香门第、勋贵之家,最重礼法规矩。想必侯爷和夫人也明白,出嫁从夫的道理。若强行要求出嫁女以夫家产业供养娘家,传出去,于侯府名声恐怕有碍。”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警告——你们若再纠缠,便是坏了规矩,损了名声。
沈知锦被噎得说不出话。
她死死盯着周先生,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好……我这就回京,将妹妹的话,一字不漏地禀告母亲!”
说完,她拂袖而起,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先生站在花厅里,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侯府这条线,算是彻底断了。
但他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回到清风院,周先生将经过细细禀报。
沈知意听完,沉默良久。
“她……很生气吧?”她轻声问。
“是。”周先生点头,“但少夫人不必愧疚。您做得对。侯府的要求,本就不合情理。若此次妥协,往后便永无宁。”
沈知意知道他说得对。
可心中那点残存的、对“家”的微弱期待,终究还是彻底熄灭了。
从此以后,她真的只有自己了——不,她还有顾临渊,有凝香斋,有那些并肩作战的人。
“周先生,”她起身,郑重行礼,“今之事,多谢您了。”
周先生连忙还礼:“少夫人言重了。这是周某分内之事。”
送走周先生,沈知意回到书房。
顾临渊在等她。
“解决了?”他问。
“嗯。”沈知意在他对面坐下,神色疲惫,“沈知锦很生气,说要回京禀告嫡母。”
“意料之中。”顾临渊淡淡道,“不过,她回京需要时,侯府做出反应也需要时间。这段时间,足够我们准备了。”
他看向沈知意,目光温和:“你做得很好。没有犹豫,没有妥协。这才是保护自己、保护凝香斋唯一正确的方式。”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他。
烛光下,他的脸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明亮而坚定,像暗夜里的星辰,给她指引方向。
“顾临渊,”她轻声唤他,“如果没有你,我可能……真的会妥协。”
因为孤独,因为恐惧,因为对那个“家”还残存一丝可笑的幻想。
顾临渊摇了摇头,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但掌心燥,握得很紧。
“你不会。”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因为你是沈知意。是那个能从绝境中挣出一条生路,能建立起凝香斋,能想到义诊赠药,能研制出雅集香膏的沈知意。”
他看着她,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和笃定:“你有你的骄傲,你的底线,你的坚持。即便没有我,你也会找到办法,守护属于你的一切。”
沈知意眼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被理解,被信任,被如此坚定地认可——这是她从未在侯府得到过的,却是顾临渊一直给予她的。
“谢谢你,”她声音哽咽,“不只是谢你帮我,更是谢你……信我。”
顾临渊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抹天光隐入云层。
书房里,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依偎在一起,像两株并肩而立的树,须在地下紧紧缠绕。
前路还有风雨,侯府不会善罢甘休,王氏可能借题发挥,更多的明枪暗箭或许已在路上。
但此刻,在这方小小的书房里,他们拥有彼此的信任和支持。
这就够了。
足够他们,去面对一切未知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