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35:33  |  所属小说:冲喜后,病弱夫君他的马甲掉了

一、鸿门宴的邀请——堂叔们的发难由头

霜降后的第三场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

凝香斋后院的屋檐下,沈知意正与苏娘子一起检视新一批的茉莉花露。雨丝斜斜飘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却冲不淡空气中浮动的清雅花香。

“这批花露颜色透亮,香气也正。”苏娘子用小银勺挑起一点,在瓷碟上细细闻过,满意地点头,“知意,你调制香露的手艺,是越来越纯熟了。再过些时,怕是要超过我这个师傅了。”

沈知意笑着摇头:“苏娘子说笑了,我这点微末技艺,还不是您手把手教出来的?”

两人正说着话,翠竹撑着伞从前面铺子匆匆过来,脸色有些不安:“少夫人,三老爷府上的管家来了,说请您现在去正厅一趟,有家事相商。”

雨声淅沥,这话却像一道惊雷,在沈知意心中炸开。

三叔顾明远,从不会无缘无故请她去正厅“相商”。尤其是在这样一个雨天,特意派管家来请,语气定然不是寻常家常。

苏娘子也听出了不对劲,低声问:“可要我陪你过去?”

“不必。”沈知意定了定神,对翠竹道,“请管家稍候,我换身衣裳就来。”

她回到后院小间,没有急着换衣,而是先打开了存放账册的箱子。

凝香斋开业至今已有四月,从最初的亏损到如今的盈利,每一笔账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她取出最新一本账册,又拿出“贵客簿”——那是她亲自整理的名录,记录着所有老顾客的偏好、购买记录和特殊需求。

接着,她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份卷宗。

那是她昨夜刚写好的《凝香斋下一季发展规划》,虽还只是雏形,却已勾勒出清晰的蓝图:与苏娘子稳定原料供应,聘请隐逸匠人开发独家配方,尝试将顾家丝绸与香氛结合打造高端礼盒……

最后,她取出一个小锦盒。打开,里面是几块布料样品——是魏师傅前送来的“香丝”初样。丝质柔软光滑,凑近能闻到极淡的、持久的桂花香。这是她与顾临渊的第一个,也是她未来计划的重要一环。

将这些一一整理好,沈知意换上一身正式的藕荷色绣缠枝纹褙子,梳了端庄的发髻,簪一支简洁的珍珠簪。

镜中的女子,面色平静,眼神清亮,再无初入顾家时的怯懦与不安。

她知道,这一去,恐怕是一场硬仗。

但她也知道,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

“翠竹,带上东西,我们去正厅。”

走出凝香斋时,雨下得更大了。管家撑着伞等在门口,见她出来,躬身道:“少夫人请。三老爷和几位长辈都在正厅等着呢。”

沈知意点点头,目光扫过街角——那里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像是王家的人。

她心中警铃微响,面上却不动声色,跟着管家上了轿。

轿子晃晃悠悠,穿过雨幕,往顾府正院而去。沈知意坐在轿中,闭目养神,脑海中飞快地梳理着可能面临的情况,以及应对之策。

轿子停下时,雨势稍缓。

沈知意下了轿,站在正厅外的廊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雨水的湿、桂花的残香,还有正厅里飘出的淡淡茶香——那是上等的龙井,顾明远待客时才舍得拿出来。

“少夫人,请。”管家推开门。

正厅内,灯火通明。

主位上坐着顾明远,一身深褐色绸袍,端着茶盏,神色平静。王氏坐在他左手下首,今穿了件绛紫色绣金线的褙子,头上着赤金点翠步摇,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角的刻薄。

右手边坐着四叔顾明达和他的夫人李氏。顾明达比顾明远年轻几岁,面白微胖,一双眼睛总是滴溜溜转,透着精明算计。李氏则是个沉默的妇人,低着头,很少说话。

除此之外,厅内还有两位族中有分量的旁系长辈——五叔公顾长松和六叔公顾长柏。两人都已年过六旬,须发花白,在族中颇有威望。

这阵容,俨然是一次小型家族会议。

而会议的主题,恐怕就是她了。

沈知意心中了然,面上却平静如水。她走进正厅,向在座众人一一见礼:“三叔,三婶,四叔,四婶,五叔公,六叔公。”

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顾明远放下茶盏,微微颔首:“侄媳妇来了,坐吧。”

有丫鬟搬来绣墩,沈知意在末位坐下。翠竹抱着账册和卷宗站在她身后,神色紧绷。

“今请侄媳妇来,是有件家事想商议。”顾明远开门见山,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本是想等临渊身子好些再议,但近族中有些议论,我们做长辈的,不得不考虑。”

沈知意垂眸:“三叔请讲。”

顾明远看了王氏一眼。

王氏会意,立刻换上关切的神色:“侄媳妇啊,自你接手凝香斋,我们都看在眼里,确实是辛苦了。又要照顾临渊,又要打理铺子,人都清减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真诚得让人几乎要信了:“我们做长辈的,实在是心疼。临渊那身子骨需要人近身照料,这才是头等大事。你一个年轻媳妇,长期抛头露面、心劳力,于名声、于身子都不好。若是累垮了,或是惹来什么闲话,岂不是……”

话未说完,意思却明明白白。

沈知意心中冷笑——来了,以“关怀”为名的掠夺。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王氏:“三婶关怀,知意感激。但凝香斋是婆母遗泽,夫君托付给我,我自当尽心尽力。况且铺子如今已走上正轨,并不算太费心神。”

“走上正轨?”顾明达接过话头,皮笑肉不笑,“侄媳妇,生意上的事复杂,你初来乍到,一时红火难免有运气成分,长久下去,只怕力有未逮。”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的意思呢,是凝香斋既然已有些起色,不如交还公中统一管理。你还是回到内宅,专心伺候临渊,为他调养身体、开枝散叶,这才是正理。铺子呢,由你三叔统筹,选派老成的掌柜去打理,你也好轻松些。”

话说得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都在为她“着想”。

可沈知意听懂了那背后的算计——他们要夺走她辛苦经营起来的产业,将她重新困回内宅,成为只能依附顾家、仰人鼻息的“少夫人”。

五叔公顾长松捋着胡须,慢悠悠地开口:“明达说得有理。顾家以商立家,生意上的事,还是交给男人来打理稳妥些。妇人嘛,相夫教子、打理内宅才是本分。”

六叔公顾长柏也点头附和:“是啊,侄媳妇年轻,不懂外头人心险恶。生意场上波谲云诡,你一个女子,如何应付得来?还是交还给公中,让明远安排妥当的人手,你也省心。”

厅内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沈知意身上。

有审视,有算计,有等着看她惊慌失措的期待。

沈知意缓缓站起身。

二、正厅对峙——以“关怀”为名的掠夺

雨声敲打着屋檐,像急促的鼓点。

沈知意站在正厅中央,面对着一众长辈审视的目光,背脊挺得笔直。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却掩不住那双眼睛里的清亮与坚定。

她先向主位上的顾明远行了一礼,声音清晰平稳:“三叔,各位长辈,既然今议的是凝香斋的去留,可否容知意先陈述铺子现状,再请各位定夺?”

顾明远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却还是点了点头:“你说。”

沈知意转身,从翠竹手中接过账册。

她翻开第一页,那是她接手凝香斋时的账目记录。

“四月前,知意接手凝香斋时,铺子月亏十五两,存货积压价值八十两,门可罗雀,几近关张。”她将账册举高,让在座众人都能看见上面的数字,“这是当时的账目,三叔和四叔都曾过目,可作见证。”

顾明远和顾明达对视一眼,没有作声。

沈知意又翻开第二本账册。

“经四月整顿改良,上个月凝香斋月盈利三十二两,累计盈利一百二十两。”她顿了顿,补充道,“这还不包括‘玉容膏’限量版的预售收入——二十盒‘玉容膏’预售一空,收入二百两,净利约一百五十两。”

数字清晰地报出来,厅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三十二两的月盈利,对于顾家这样的大商户来说不算多,但对于一个原本濒临倒闭的小铺子来说,已是惊人的逆转。更别提那二百两的预售收入——那是许多铺子半年的利润。

“此外,”沈知意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凝香斋现有登记在册的忠实客源八十七人,复购率超六成。其中官宦女眷二十三人,富商妻女四十二人,其余为文人雅客家眷。这是‘贵客簿’,记录了每位客人的偏好与购买记录。”

她从翠竹手中接过那本装订精美的册子,翻开几页。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客人的姓名、府邸、偏好香型、购买期、特殊需求……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显然是用了心的。

五叔公顾长松忍不住探身看了看,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他经商多年,自然知道这样细致的客户记录意味着什么——这不是一时兴起的玩闹,而是真正的用心经营。

顾明达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咳了一声:“账目做得漂亮,不代表就能长久。生意场上,一时红火、转眼关张的例子还少吗?”

“四叔说得是。”沈知意不疾不徐,又从翠竹手中接过那份卷宗,“所以知意不敢懈怠,已拟定了下一季的发展规划,请各位长辈过目。”

她将卷宗双手呈给顾明远。

顾明远接过,翻开。起初只是随意浏览,越看神色越凝重。

卷宗上,沈知意用简洁的文字勾勒出了一幅清晰的蓝图:

一、原料升级:与苏记香铺建立长期,稳定优质原料供应,确保产品品质。

二、产品创新:聘请隐逸调香师傅,开发独家香膏系列,主打“凝香雅集”高端品牌。

三、产业延伸:尝试将顾家丝绸与香氛结合,打造“香丝”礼盒,开拓礼品市场。

四、渠道拓展:与锦绣庄等信誉良好的绸缎庄,设立凝香斋专柜,扩大客源。

每一条后面,都附有简要的实施步骤和预期效果。

这不是空想,而是切实可行的计划。

顾明远抬起头,看向沈知意:“这些……都是你想的?”

“是。”沈知意坦然道,“也与夫君商议过,夫君认为可行。”

她特意提起顾临渊,是在提醒在座众人——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的背后,有顾家长子的支持。

王氏脸色一沉,忍不住话:“规划得再好,也要看能不能做成。你一个年轻媳妇,又没有经商经验,如何保证这些都能实现?若是做砸了,亏的可是顾家的钱!”

“三婶说得对。”沈知意转向王氏,语气依旧平和,“所以知意才更要亲自打理。一来,我熟悉产品改良的每一个细节,从选料到配方到制作,都亲力亲为;二来,铺子能有今,靠的是老顾客的口碑,若此时更换掌柜,新人需时间熟悉客源与运作,难免造成流失;三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顾明达和王氏,声音里多了几分深意:“恐怕再难找到如知意这般,既熟知生意门道,又肯为铺子全力投入、不计较一时辛劳的人了。毕竟,不是谁都愿意从早到晚守在铺子里,亲自招待客人、调制产品、整理账目。”

这话软中带硬,既点明了自己的不可替代性,也暗讽了那些只想摘桃、不愿出力的人。

顾明达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侄媳妇,竟然如此能言善辩,且句句在理。

“巧舌如簧!”顾明达忍不住拍案而起,“说到底,你就是不肯交出铺子!你可知道,妇人抛头露面经商,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顾家?会说我们顾家无人,要一个冲喜的庶女出来撑门户!这脸面往哪儿搁?”

这话说得重了,厅内气氛骤然紧张。

沈知意却依然平静。

她看向顾明达,语气诚恳:“四叔,知意正是为了顾家的脸面,才更要经营好凝香斋。”

“此话怎讲?”五叔公忍不住问。

“其一,”沈知意缓缓道,“夫君病中,仍需延医问药,调养身体,所费不赀。凝香斋盈利,正可补贴一二,减轻公中负担。我作为妻子,为夫君筹谋药资,难道不是本分?”

她顿了顿,继续道:“其二,顾家以商立家,若家中妇人能正当经营,为家族增益,传出去岂非一桩美谈?更能彰显顾家开明治家、人尽其才的门风。反之,若因循守旧,固步自封,只怕才会惹人笑话。”

“其三,”她声音渐低,却更加清晰,“凝香斋是婆母遗泽。婆母在世时,曾有心将铺子做大,却因早逝未能如愿。如今铺子在知意手中重现生机,若婆母在天有灵,想必也会欣慰。若因‘妇人不应经商’这等虚名,便将婆母心血拱手让人,岂非不孝?”

三条理由,条条紧扣“孝道”、“本分”、“家族利益”,将个人行为拔高到道德和家族层面。

厅内再次陷入寂静。

雨声不知何时停了,屋檐滴水的声音滴滴答答,敲在每个人心上。

顾明远看着手中的卷宗,又看看站在厅中不卑不亢的沈知意,心中复杂。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侄媳妇,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不是靠撒娇撒泼,而是靠实实在在的成绩、清晰的规划、和无可辩驳的道理。

王氏见丈夫沉默,急了:“老爷,您可不能被她糊弄了!她说得好听,谁知道背地里……”

“背地里如何?”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三、沈知意的反击——数据与规划的力量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

顾临渊披着一件厚重的墨色大氅,站在正厅门外。他的脸色在廊下灯笼的光晕中苍白如纸,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双眼睛,幽深如寒潭,静静扫过厅内众人。

墨韵搀扶着他,但他站得笔直,背脊挺得像一竿修竹,哪怕病骨支离,也不肯弯折半分。

“临渊?”顾明远站起身,脸上掠过一丝讶异,“你病着,怎么过来了?快进来坐。”

顾临渊由墨韵搀扶着,缓缓走进正厅。他的脚步虚浮,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却自有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度。

他在沈知意身旁停下,目光落在她脸上,极轻地点了下头,像是无声的肯定。

沈知意心中微暖,下意识地上前半步,虚扶住他的手臂——实则给了他一个支撑。

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众人眼中,意义非凡。

顾临渊在墨韵搬来的椅子上坐下,位置恰好紧挨着沈知意刚才所站之处。他咳了几声,声音沙哑却清晰:“听闻长辈们关怀我与知意,商议铺子的事。我虽病体沉疴,但既为顾家长子,关乎家业安排,理应聆听。”

这话说得客气,却明明白白地宣告了他的立场——他是顾家长子,凝香斋的事,他有权过问,更有权决定。

顾明远重新坐下,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病弱的侄子。

在他印象里,顾临渊自小体弱,常年卧病,几乎从不参与家族事务。可此刻,这个病得仿佛风一吹就会倒的年轻人,身上却有一种久违的、属于顾家长子的威严。

“临渊说得是。”顾明远勉强笑了笑,“我们也是为你们着想。凝香斋生意渐好,但侄媳妇既要照顾你,又要打理铺子,实在辛苦。我们想,不如将铺子交还公中,选派老成掌柜打理,也好让侄媳妇轻松些,专心照顾你。”

顾临渊静静听着,等顾明远说完,才缓缓开口:“三叔好意,我心领了。”

他顿了顿,转向沈知意,语气温和但清晰:“方才我在门外,也听了几句。知意,你将账本与计划给三叔、四叔细细看看。”

这是明明白白的支持——他不仅来了,还听到了她的陈述,并且肯定了那些数字和规划的价值。

沈知意将账册和卷宗再次呈上。

这一次,顾明远和顾明达看得更加仔细。尤其是那份发展规划,顾明远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顾临渊等他们看完,才继续道:“凝香斋是母亲遗泽,母亲在世时,曾多次与我提及,想将铺子做大,却因身子不济未能如愿。”

提起亡母,厅内气氛更加肃穆。

“如今铺子在知意手中重现生机,”顾临渊看向沈知意,目光里有极淡的暖意,“于情于理,都应继续交由她打理。她所为,皆是为我、为顾家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我信她。”

三个字,轻如叹息,却重如千钧。

这是公开的、最强有力的支持——顾家长子,凝香斋真正的主人,当众宣布信任他的妻子,将母亲遗泽托付给她。

顾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顾临渊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此事,我看无需再议。凝香斋一切照旧,盈亏自负,账目独立,定期向我和三叔报备即可。”

他看向顾明远:“三叔觉得如何?”

这话问得客气,实则已经定调——不是商量,是通知。

顾明远心中憋闷,却不得不承认,顾临渊这一手玩得漂亮。以“家主”身份(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和“亡母遗泽”的情感牌,让他这个做叔叔的,本无法强硬反驳。

而“盈亏自负,账目独立”更是高明——既给了沈知意压力,也堵住了他们以“公中管理”为名手攫取利润的嘴。

“既然临渊如此说,”顾明远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那便依你所言。”

他看向沈知意,语气复杂:“侄媳妇,好好做,莫辜负临渊的信任。”

这话算是给此事定了性,也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王氏脸色铁青,手指死死攥着帕子,几乎要撕碎。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病得快死的侄子,竟然会突然出现,还如此强硬地支持沈知意!

顾明达更是气得口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顾临渊没资格做主?可顾临渊是顾家长子,凝香斋本就是他母亲留下的产业。

说沈知意不行?可账目摆在那里,规划写得清清楚楚,连五叔公六叔公都露出赞许的神色。

他们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四、家主定音——顾临渊的适时登场

厅内烛火跳跃,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短短。

顾临渊说完那番话,似乎耗尽了力气,靠在椅背上闭目喘息。他的咳嗽压抑在喉间,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只有颧骨处那两片不正常的红,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沈知意心中一紧,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按在他手背上。

他的手冰凉,指尖微微颤抖。

她抬头看向顾明远:“三叔,夫君身子不适,若没有其他事,我先扶他回去歇息。”

顾明远看着顾临渊病弱的模样,心中那点不甘也消散了大半。他叹了口气,摆摆手:“去吧,好生照顾临渊。”

沈知意起身,与墨韵一左一右搀扶起顾临渊。

三人缓缓走出正厅。

身后,传来王氏压低的、不甘的声音:“老爷,您就这么让他们……”

“闭嘴!”顾明远低声呵斥。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厅内的议论纷纷。

廊下夜风寒冷,顾临渊刚走出门,就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他弯下腰,整个人都因咳喘而颤抖,手帕掩在口鼻间,闷闷的咳声撕心裂肺。

沈知意连忙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他身上,又示意墨韵:“快去请刘大夫!”

“不必……”顾临渊勉强止住咳,声音虚弱,“老毛病了,回去喝药就好。”

沈知意不再多言,与墨韵一起,几乎是半搀半扶地将他送回清风院。

一路上,三人都没有说话。

只有顾临渊压抑的咳嗽声,和夜风吹过枯枝的呜咽。

回到清风院书房,墨韵立刻去煎药。沈知意将顾临渊扶到软榻上,为他盖上厚厚的绒毯,又倒了温水递到他唇边。

顾临渊喝了几口水,靠在软垫上,闭目喘息。

烛光下,他的脸苍白得吓人,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沈知意用温热的帕子轻轻为他擦拭,动作轻柔,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许久,顾临渊缓缓睁开眼。

他看着沈知意,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做得很好。”

沈知意怔了怔,才明白他是在说正厅里的事。

“是你来得及时。”她低声道,“若非你最后定音,只怕……”

“即便我不来,你也能应付。”顾临渊打断她,声音虽弱,却带着肯定的意味,“账目清晰,规划得当,理由充分。他们占不到理。”

沈知意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被他肯定的温暖,有赢下这一局的轻松,更多的,是对他病情的担忧。

“你今不该去的。”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责备,“外面风大,你又咳得这样厉害……”

顾临渊看着她眼中的担忧,心中某处微微一动。

他别开视线,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我不去,他们便会以为你孤立无援,更加肆无忌惮。有些事,必须亲自到场,才能让人明白——你是我的人,动你,便是动我。”

这话说得平淡,却字字千钧。

沈知意心头一震,抬头看他。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那双总是幽深难测的眼眸里,此刻映着她的倒影,清晰而专注。

“我的人”三个字,在她心中回响,激起层层涟漪。

不是盟友,不是伙伴,是“我的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归属感,悄然滋生。

“谢谢。”她轻声说,这一次,不是客气,是真心。

顾临渊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又剧烈咳嗽起来。

这一次咳得更凶,他整个人都蜷缩起来,手帕上竟隐隐有血迹!

沈知意脸色骤变:“墨韵!药好了吗?”

墨韵端着药碗匆匆进来,见状也是心中一紧。两人合力扶起顾临渊,将药一勺勺喂他喝下。

药很苦,顾临渊却一声不吭,全部喝完。喝完药,他又咳了一阵,才渐渐平复下来,靠在软垫上,气息微弱。

刘大夫很快被请来。

把脉、问诊、开方,一套流程下来,老大夫眉头紧皱:“顾少爷今是否劳神过度?或是受了风寒?”

沈知意心中愧疚,低声道:“今……去了趟正厅。”

刘大夫叹了口气:“胡闹!少爷这身子,最忌劳神动气,更忌风寒。今这般折腾,前些子的调养,算是白费了。”

他开了新方子,叮嘱务必静养,不可再出门,不可再劳。

送走刘大夫,已是二更天。

沈知意守在顾临渊榻边,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

今这一局,他们赢了。她保住了凝香斋,赢得了独立经营权,顾临渊也展现了家主权威。

可这胜利的代价,是他的病情加重。

“在想什么?”顾临渊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虚弱。

沈知意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什么。你好好歇着,别说话。”

顾临渊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道:“怕吗?”

沈知意一怔:“怕什么?”

“经此一事,他们更视你我为一体,也更忌惮了。”顾临渊缓缓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接下来,手段或许会更隐秘,也更狠辣。怕吗?”

沈知意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她抬起头,看向顾临渊,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明亮而坚定:“有你在,不怕。”

这话脱口而出,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与信任。

顾临渊瞳孔微缩。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不过数月,她已褪去初嫁时的怯懦与不安,变得坚韧、聪慧、敢与他并肩而立。

而她自己或许还未意识到,她对他的信任与依赖,早已超越了盟友的界限。

墙上的影子,被烛火拉长,依偎在一起。

顾临渊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依旧冰凉,却握得很紧。

“好。”他轻声说,“那就不怕。”

五、余波与新的平衡

正厅之争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顾府。

第二一早,沈知意去凝香斋时,明显感觉到下人们看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的轻蔑或同情,而是多了几分敬畏和探究。

“少夫人早。”钱掌柜今格外恭敬,亲自为她端茶,“昨的事,小的听说了。少夫人真是……真是女中豪杰。”

沈知意笑了笑,接过茶盏:“钱掌柜说笑了。铺子里今可有什么事?”

“一切如常。”钱掌柜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是……今早开门前,有个人在门口鬼鬼祟祟张望,见了我,又匆匆跑了。看背影,像是王家铺子的伙计。”

王家?

沈知意眸光一凝。

王氏的娘家。昨在正厅吃了那么大的亏,王氏岂会甘心?找娘家人来盯着凝香斋,是想做什么?

“我知道了。”沈知意不动声色,“这几多留意些,若有异常,立刻告诉我。”

“是。”

一上午,凝香斋生意依旧红火。昨正厅的事似乎并未影响到客源,反而有些消息灵通的官眷,特意来铺子里转转,话里话外打听着什么。

沈知意一一应对,神色如常。

午时,翠竹从外面回来,带回一个消息:“少夫人,魏师傅那边派人来问,今可有空去看‘香丝’样品?说是第一批样品已经全部织好了,就等您过目。”

沈知意心中一喜,却又有些犹豫。

顾临渊病着,她本该留在清风院照顾。可“香丝”样品是大事,关系到他们接下来的计划。

正犹豫间,墨韵来了。

“少夫人,少爷让我来传话。”墨韵躬身道,“魏师傅那边的样品,请您今务必去看看。少爷说,这是正事,不可耽误。清风院这边有我和刘大夫照看,让您放心。”

沈知意怔了怔:“他……怎么样了?”

“早上喝了药,咳得轻了些,这会儿刚睡下。”墨韵顿了顿,补充道,“少爷特意叮嘱,让您看完样品,将结果告诉他。”

这是要将“香丝”计划正式提上程了。

沈知意心中明白,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

魏师傅的作坊在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外面看平平无奇,里面却别有洞天——织机、染缸、晾晒架,井然有序。几个老师傅带着学徒,正埋头忙碌。

见沈知意来,魏师傅亲自迎出来:“少夫人来了!样品都准备好了,就等您过目。”

他将沈知意引到里间。

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十几匹丝绸样品。颜色各异,有雨过天青、秋香、月白、藕荷、胭脂红……每一匹都丝质柔滑,光泽温润。

最特别的是,凑近细闻,每一匹都有极淡的、持久的香气——桂花、茉莉、檀香、梅香,与丝绸的颜色相得益彰。

“这是按照少夫人提供的香方,将特制香珠编入经纬线织成的。”魏师傅拿起一匹月白色的丝绸,递给沈知意,“您摸摸看,丝质不仅没受影响,反而因为香珠的加入,多了几分挺括。”

沈知意接过,细细抚摸。

触手柔滑温润,香气清雅持久,果然是上品。

“魏师傅辛苦了。”她由衷赞叹,“这批样品,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魏师傅脸上露出笑容:“少夫人提供的香方好,织造时又得了顾少爷指点——他虽未来,却让墨韵送来了详细的织造要点,尤其是香珠的嵌入方法,简直是点睛之笔。”

原来顾临渊暗中做了这么多。

沈知意心中微暖,问道:“这样的‘香丝’,成本如何?产量能有多少?”

魏师傅正色道:“成本比普通丝绸高三成,主要是香珠制作和嵌入工艺费时费力。以目前的人手和织机,月产最多十匹。若想扩大产量,需增加人手和织机,投入不小。”

沈知意思索片刻:“十匹……够了。”

她看向魏师傅:“魏师傅,我想先以这十匹‘香丝’,制作一批高端礼盒。一匹丝绸,配以凝香斋特制的香膏、香露,做成‘凝香雅集’礼盒,限量发售,试探市场反应。”

魏师傅眼睛一亮:“好主意!物以稀为贵,限量才能显出价值。”

两人又商议了细节——礼盒的设计、包装、定价、发售渠道……

等沈知意从作坊出来时,已是夕阳西下。

她匆匆赶回顾府,先去清风院。

顾临渊已经醒了,靠在榻上看书。听见她进来,他放下书卷,抬眼看她:“如何?”

沈知意将“香丝”样品的情况细细说了一遍,又说了自己的计划。

顾临渊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缓缓点头:“可行。礼盒定价不能低,至少五十两一盒。首批只做十盒,请赵老夫人、苏娘子等有分量的人先试用,借她们的口碑传开。”

沈知意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顿了顿,看着顾临渊依旧苍白的脸,轻声道:“你今觉得怎样?咳得可还厉害?”

“好些了。”顾临渊简短道,顿了顿,又补充,“刘大夫开了新方子,药效不错。”

沈知意这才稍稍放心。

两人又说了些铺子里的事,直到墨韵端着药碗进来。

顾临渊喝药时,沈知意就坐在一旁,翻看着魏师傅给的样品册子。夕阳的余晖从窗棂洒进来,铺了一地金黄,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

安静而温馨。

喝完药,顾临渊忽然道:“王氏那边,你需小心。”

沈知意抬头:“怎么了?”

“墨韵查到,王氏昨从正厅回去后,立刻派人去了王家铺子。”顾临渊神色平静,眼中却掠过一丝冷意,“她不会善罢甘休。王家在扬州经营多年,人脉甚广,若要暗中使绊子,防不胜防。”

沈知意心中一凛:“我会小心。”

“不止要小心,”顾临渊看着她,“还要反击。”

“反击?”

顾临渊缓缓道:“王氏最在乎的,是她儿子顾文轩的前程。顾文轩今年秋闱落榜,正在家中苦读,准备明年再考。王家在官场上有些人脉,但不多。”

他顿了顿,继续道:“顾家在京中,还有些故旧。若顾文轩明年想中举,需要的不仅是才学,还有推荐和打点。”

沈知意明白了:“你是说……”

“找个合适的机会,让王氏知道,”顾临渊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她若安分,她儿子的前程,顾家可以帮忙。她若不安分……”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

但沈知意懂了。

这是恩威并施,将王氏最在乎的东西握在手里,让她投鼠忌器。

“我明白了。”她点头,“我会找机会暗示她。”

顾临渊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这话说得突兀,沈知意却听懂了。

他是在肯定她今在正厅的表现,肯定她对“香丝”计划的推进,肯定她这段时间的成长。

“是你教得好。”她轻声道。

顾临渊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窗外,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

书房里,烛光渐起。

两人对坐,一个看书,一个看账册,偶尔交谈几句,气氛安宁而默契。

正厅内的剑拔弩张,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

可他们都知道,那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王氏不会甘心,顾明达不会罢休,王家更不会袖手旁观。

而他们,已并肩站在了风暴眼上。

前路还有更多的明枪暗箭,更多的算计争夺。

但此刻,在这方小小的书房里,在这温暖的烛光下,他们拥有的,是彼此的信任与支持。

这就够了。

足够他们,去面对一切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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