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卫长风没有再踏入林向阳养伤的院落。
他遵守了那个“好”字,如同遵守一个冰冷的契约。所有的药材补品、衣食用度,依旧源源不断地、沉默地送进去,由胡太医和青黛经手。他自己则将自己关在别院前院的书房里,或是骑马外出,行踪不定,回来时身上常带着浓重的酒气,眼神也越发沉郁冰冷,像结了层永不化开的寒冰。
他依旧每听取护卫首领关于林向阳伤势恢复情况的禀报,关于那支箭和王玦背后线索的追查,以及各方势力的动向。他处理得雷厉风行,手段果决狠辣,与从前那个漫不经心的纨绔判若两人。
王玦和他的三个同伙,在经历了几轮不为人知的“审问”后,被移交给了金陵府衙。罪名是“结伙持械,入室抢劫,致人重伤”。证据确凿,供词完整。金陵府尹心知肚明这案子水深,背后站着卫家,不敢怠慢,也不敢深究,只以最快的速度定了罪。王玦作为主犯,被判流放三千里,苦役终身。另外三人,杖责一百,徒五年。判词下达那,王玦在堂上忽然发了疯,嘶喊着“有鬼!有冷箭!不是我!”,被衙役死死按住,堵了嘴拖下去。不久,狱中便传来他“突发急病暴毙”的消息。其余三人,也在流放途中“意外”身亡。那条看似由贪婪引发的抢劫伤人之线,就此彻底断掉,再无可查。
而关于那支军弩短箭的调查,则陷入了更深的泥沼。边军韩固处,传来的消息是一切如常,韩将军治军严谨,绝无私藏或外流军械之事,对有人冒充其麾下行刺之事表示“震惊与愤慨”,愿“协助彻查”,姿态无可挑剔。沈墨那边,依旧是那副忙于公务、不涉党争的孤臣模样,对卫家别院之事,只淡淡表示“有所耳闻,望卫公子节哀,保重自身”,疏离而客套。
线索似乎断了。但卫长风知道,那放冷箭之人,那隐藏在暗处、心思缜密、手段狠毒的对手,绝不会就此罢手。他在等待,也在布局。
林向阳的伤势,在胡太医的精心调理和昂贵药物的作用下,恢复得比预想中快。半月后,他已能在青黛的搀扶下,在屋内缓慢走动。口的伤口结了厚厚的痂,动作稍大仍会牵痛,呼吸也不再像最初那般滞涩困难。只是人清减得厉害,原本就单薄的身形,如今更是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那身靛蓝的新夹袄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淡得几乎没有,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消瘦的脸颊上显得越发大而清澈,却也越发沉寂,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多少光亮。
他很少说话,大多时间只是安静地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庭院里那几株渐葱茏的花木,或是低头看着手中那本卫长风早前送来的、讲述各地风物的游记,目光却常常很久不翻一页。青黛小心伺候着,见他精神好些时,会试着说些城中趣闻,或是转达陈阿婆托人捎来的口信——花田很好,新苗长势喜人,让他安心。林向阳听了,也只是点点头,唇角极淡地弯一下,笑意未达眼底。
他开始试着下地活动,起初只是在屋内,后来慢慢走到廊下。再后来,他问青黛,能否去院子里看看。
青黛不敢做主,禀报了卫长风。卫长风正在书房对着那支用白布包着的断箭出神(箭杆已被他从中折断,以示决绝),闻言沉默良久,只吐出一个字:“准。”又补了一句,“多穿件衣服,别吹风。让人跟着,别走远。”
于是,在一个春末夏初、阳光煦暖的午后,林向阳在青黛和另一个健壮仆妇的陪同下,第一次踏出了这间禁锢了他近一月的屋子。
庭院里春光正好。海棠已谢,石榴正抽着嫩红的新芽。几丛修竹青翠欲滴,在微风中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被阳光晒暖的气息。
林向阳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自受伤以来,他第一次呼吸到没有浓重药味的、属于自然的气息。口的滞闷似乎都轻了一些。他慢慢走到廊下,靠着朱红的柱子,目光缓缓扫过这精致却陌生的庭院。
很安静。除了鸟鸣和风声,几乎听不到别的声响。与他记忆中那个总是充满鸡鸣犬吠、邻居絮语、风吹花叶沙沙声的南郊,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完美无瑕,却也……冰冷疏离。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前院书房的方向。那里门窗紧闭,寂静无声。卫公子……此刻在里面吗?他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强行压下。他移开目光,望向更远处,试图越过那高高的粉墙黛瓦,望向南郊的方向。可是除了蓝天白云和飞檐斗拱,什么也看不见。
“小公子,头有些晒了,咱们回屋吧?”青黛在一旁轻声提醒。
林向阳点点头,任由她搀扶着,转身往回走。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前院月洞门后,一道墨色的衣角一闪而过,迅疾无声,快得像是错觉。
他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垂着眼,慢慢走回了那间充满药味、却已成为他暂时囚笼的屋子。
他没有看错。
卫长风确实站在月洞门后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直到那抹瘦削的、穿着靛蓝夹袄的身影消失在廊柱后,再也看不见,才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他手中死死攥着那半截折断的箭杆,锋利的断口刺入掌心,渗出血珠,也毫无所觉。
他只是那样站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望着空荡荡的庭院,望着少年方才倚靠过的廊柱,望着那盆被他送来、如今摆在窗台上、已然绽放的素心兰。
咫尺,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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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胡太医诊脉后,捻须沉吟半晌,对卫长风道:“公子,林小公子外伤已基本愈合,内里虽仍需调养,但已无性命之忧。接下来便是漫长的将养,汤药为辅,饮食起居为重。此地虽好,但终究非久居之所,且……”他顿了顿,斟酌道,“病人心思郁结,于康复大为不利。老朽观其脉象,沉滞不畅,显是心有挂碍,神思不属。长此以往,恐成心疾,药石难医。”
卫长风站在书房窗前,背对着胡太医,望着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紫藤,声音平淡无波:“依太医之见,该当如何?”
“若能回到熟悉安心之处,心情舒畅,于身心康复,或更有裨益。”胡太医委婉道,“自然,需得有人妥帖照料,环境亦不可过于寒陋。”
熟悉安心之处……南郊吗?
卫长风闭上眼。少年那平静而决绝的话语,再次在耳边响起——“待我伤好,便让我回南郊去吧。”
他终究,是留不住他。也……不该留。
“我知道了。”卫长风睁开眼,眼底一片深沉的疲惫与了然,“有劳胡太医。接下来的调理方子,还请太医费心。酬金我会让人加倍奉上。”
胡太医拱手:“医者本分。公子若无其他吩咐,老朽便去开方了。”
胡太医退下后,卫长风独自在书房站了许久。直到暮色再次降临,他才缓缓走到书案后,提笔,铺纸。
他没有写信,也没有写任何嘱咐的话语。只是在一张坚韧的桑皮纸上,画了一幅图。
是一幅改良过的、更加轻便省力、适合伤后之人使用的耧车草图。结构精巧,标注详细,甚至考虑了南郊那片土地的土质特性。与他之前给的那张钉耙图一样,只有图,没有字。
画完,他将图仔细卷好,放入一个普通的竹筒中封好。
然后,他唤来护卫首领。
“南郊那边,安排得如何了?”
“回公子,按您吩咐,那两户佃户老实本分,已将花田照料妥当,新苗长势很好。林小公子原来的棚屋已彻底清理修缮,换了新的梁柱和屋顶,加固了墙壁。屋内一应家具用物,俱已换新,皆是结实耐用的寻常物件,不显眼。另外,已在棚屋不远处,依着地势,新建了一间更结实宽敞的砖瓦房,通了火炕,窗明几净,但外观朴素。两处皆已收拾妥当,随时可入住。”护卫首领一一禀报。
卫长风点点头,将手中的竹筒递给他:“这个,连同胡太医开的后续调理方子,以及备好的三个月药材、米粮、布匹、炭火等一应之物,后一早,悄悄送去南郊,放入新房之中。不要让人察觉是卫府所为。”
“是。”护卫首领双手接过竹筒,又请示,“那林小公子这边……”
“后,你带人,用我的马车,送他回南郊。”卫长风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陈阿婆和阿秀那边,也打点好,让她们帮着照应。再……从府里挑两个老实可靠、会些拳脚、嘴巴严实的婆子,以帮佣的名义,送到南郊,暗中看顾,护他周全。若有任何异常,立刻来报。”
“属下明白。”护卫首领迟疑了一下,“公子……您不去送送?”
卫长风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良久,才极轻地吐出两个字:“不必。”
他不能去。
他怕自己一去,便再也狠不下心,放不开手。
他怕看到少年那双平静决绝的眼睛,怕听到那声疏离客气的“多谢公子”。
他更怕……自己这满身的荆棘与污浊,再沾染了那抹好不容易挣脱生死、想要重回阳光下的微光。
就让他,安静地回到他的土地上去吧。
带着他给的、可能永远无法偿还的“债”,和口那道永远无法磨灭的伤疤。
至于他卫长风……
他低头,看着掌心被箭杆断口刺出的、已然凝结的伤口,和那半截冰冷的、染着自己鲜血的断箭。
他的路,是荆棘遍布,是暗箭重重。他必须独自去走,去查,去将那些藏在暗处的毒蛇,一条条揪出来,碾碎。
然后,或许在很久以后,等尘埃落定,等阳光真正驱散阴霾,他才有资格,再次走到那片花田边,问一声:
“花,开得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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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天朗气清。
一辆不起眼却极其坚固平稳的青篷马车,停在别院侧门。林向阳在青黛的搀扶下,慢慢走了出来。他依旧穿着那身靛蓝的夹袄,外面罩了件青黛临时赶出来的薄棉比甲,手里只拿着那个装着旧物的紫檀木匣。身上没有多余的行李,所有的“馈赠”,都被他默默留在了那间住了月余的屋子里,包括窗台上那盆开败的素心兰,和枕边那几本未曾翻完的游记。
他脸色依旧苍白,身形单薄,但背脊挺得笔直。走到马车边,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这座精致而安静的别院。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看一个短暂的落脚之处。
然后,他转过身,在青黛的搀扶下,上了马车。车门关闭,隔断了内外。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巷口,朝着金陵城南门的方向,渐行渐远。
自始至终,他没有问起卫长风。也没有人提起。
仿佛那个曾在这里守了他一夜,为他请医问药,为他安排一切,又与他默默诀别的人,从未存在过。
别院最高的阁楼上,一扇窗户微微开着一线。
卫长风站在那里,目送着那辆青篷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再也看不见。
他手中,依旧攥着那半截断箭。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春风从窗口吹入,拂动他墨色的衣袍和未束的黑发,带着初夏将至的暖意,却吹不散他周身弥漫的、仿佛来自寒冬的冷寂。
马车里,林向阳靠在车壁上,怀中紧紧抱着那个紫檀木匣。车窗的帘子低垂,隔绝了外面的街市喧嚣。他没有掀开去看。
他只是闭上眼,听着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单调声响,感受着口伤疤下,那依旧隐隐的、钝钝的疼痛,和心口那枚玉扣冰凉的触感。
回南郊去。
回到他的花田,他的土地,他熟悉的、充满泥土和阳光气息的世界里去。
然后,努力活下去。
努力偿还。
努力……忘记。
忘记那个雨夜的血腥,忘记那支夺命的冷箭,忘记那座精致的牢笼,也忘记那个将他拖入深渊、又将他从鬼门关拉回、给了他无尽恩情与无尽伤痛、名为“卫长风”的……贵人。
马车驶出巍峨的城门,驶上通往南郊的土路。微风拂起车帘一角,映入眼帘的,是渐渐熟悉的、开阔的田野,和远处天际那轮渐渐西斜的、温暖的太阳。
他缓缓睁开眼,望着那片久违的、自由的天空,琥珀色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属于生机的微光。
纵然前路荆棘,纵然身负重债,纵然心怀隐痛。
但,他回来了。
回到有光的地方。
哪怕那光里,已掺杂了永远无法抹去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