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29:02  |  所属小说:长风向阳生

子时刚过,浓云彻底吞噬了最后几点星子。风里带着湿意,远处隐约传来沉闷的雷声。要下雨了。

王玦四人趴在距离棚屋不到二十丈的荒草丛里,能听见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棚屋的轮廓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模糊的、沉默的影子。没有灯光,没有动静。

“上!”王玦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因兴奋和恐惧而扭曲。

四人像出笼的野兽,压低身形,朝着棚屋猛扑过去。他们分工明确,疤脸汉子和矮瘦汉子直奔虚掩的柴门,麻脸汉子绕向后窗,王玦则守在门侧,手里紧紧攥着一生锈的铁钎,眼睛瞪得溜圆,监视着西头邻居的方向。

疤脸汉子抬脚,狠狠踹向柴门!

“砰——!”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本就老旧的柴门应声向内倒去,撞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几乎在同时,棚屋里传来少年短促的惊叫,和什么东西被撞倒的声响。

“动手!”王玦嘶吼,率先冲了进去。棚内一片漆黑,只有窗户透进的一点微光,勉强勾勒出桌椅床铺的轮廓。他看到床上一个身影正惊慌地坐起,来不及细看,便举起铁钎,朝着那身影狠狠砸下!

“唔!”一声闷哼,铁钎似乎砸中了肩膀。那身影吃痛,向旁边一滚,从床上跌落到地上。

“点上!快他妈点上!”王玦吼道。矮瘦汉子慌忙掏出火折子,吹亮。跳跃的火光瞬间照亮了狭小的棚屋,也照亮了地上少年苍白的脸,和那双在惊惧中骤然睁大的、琥珀色的眼睛。

林向阳只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左肩传来剧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疤脸汉子一脚踹在腰腹,又跌了回去,后脑重重磕在地上,眼前一阵发黑。

“小,识相点!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王玦用铁钎抵住林向阳的咽喉,冰冷的铁锈味和浓烈的汗臭混合着扑鼻而来。火光映着他狰狞扭曲的脸,如同恶鬼。

“我……我没有……”林向阳艰难地喘息,咽喉被抵得生疼,他努力偏过头,看向冲进来的另外两人。疤脸汉子已经开始翻箱倒柜,将简陋的桌椅推倒,瓦罐砸碎。矮瘦汉子则扑向墙角那个小木箱——那是他存放少量铜钱和地契的地方。

“没有?”王玦狞笑,铁钎往前送了送,划破了皮肤,沁出一丝血迹,“你身上这新衣服哪来的?卫公子赏的吧?他给你的好东西呢?藏在哪儿了?说!”

“卫公子……只是买瓜子……”林向阳声音发颤,却依旧试图解释。他眼角余光瞥见矮瘦汉子已撬开了木箱,将里面仅有的几十个铜钱和一卷薄薄的、用油布仔细包着的地契抓了出来,塞进怀里,还嫌恶地啐了一口:“妈的,就这么点!”

“箱子!墙角!有暗格!”麻脸汉子从后窗探进头,急促地低喊。他一直觉得这棚屋太过简陋,不像是藏东西的地方,方才绕到后墙,借着微光,似乎看到墙角一块砖的颜色与别处略有不同。

疤脸汉子闻言,立刻扑向墙角。林向阳瞳孔骤缩!那里……那里有他藏起来的锦囊,和母亲留下的、唯一的一对银丁香耳环!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伸手抓住王玦持铁钎的手腕,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啊——!”王玦吃痛惨叫,下意识松了手。林向阳趁机向墙角滚去,想挡住那处暗格。

“找死!”疤脸汉子见状,眼中凶光一闪,抬起手中的短棍,对着林向阳的后脑,狠狠砸下!

“住手!”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在棚屋门口炸响!伴随着这道声音,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掠入,带着凌厉的劲风,直扑疤脸汉子!

是卫长风派来暗中守护的一个护卫!他一直潜伏在田埂外围,方才听到踹门巨响和王玦的嘶吼,便知不妙,立刻发信号通知同伴,自己则率先冲了过来。他看到少年被铁钎抵喉,已是心急如焚,又见疤脸汉子竟下死手,再也顾不得隐藏,暴起发难!

他速度极快,疤脸汉子只觉眼前一花,手腕剧痛,短棍已脱手飞出。护卫得势不饶人,一记重拳狠狠捣在疤脸汉子心窝,将他打得倒飞出去,撞在土墙上,发出一声闷响,软软滑倒,口中溢出白沫。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电光火石之间。王玦捂着流血的手腕,矮瘦汉子抓着刚抢到的铜钱和地契,麻脸汉子还扒在窗口,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护卫一击得手,毫不迟疑,转身护在林向阳身前,目光如电,扫视着剩下三人。“卫府办事!谁敢动?!”

“卫……卫府?!”王玦肝胆俱裂,魂飞魄散。他万万没想到,卫长风竟会派人暗中保护这小子!他以为只是一次简单的抢劫,怎么就惹上了卫府?!

就在他愣神的刹那,另一个护卫也已赶到,堵在了门口,手中短刀在火光下泛着寒光。两人一前一后,将王玦三人堵在了棚屋中间。

“放下东西,束手就擒!”后来的护卫厉声喝道。

矮瘦汉子吓得手一抖,铜钱和地契掉在地上。麻脸汉子见势不妙,怪叫一声,就想从后窗翻出去逃跑。

“想走?!”第一个护卫冷哼一声,身形一晃,已掠至窗边,探手如电,抓住了麻脸汉子的后领,将他硬生生从窗外拖了进来,狠狠掼在地上。

王玦看着两个如狼似虎的护卫,又看了看地上生死不知的疤脸同伙,和吓得瘫软的矮瘦汉子,最后目光落到被护卫护在身后、正挣扎着坐起、脸色惨白如纸、脖颈和肩头都渗着血的林向阳身上。

完了。全完了。

恐惧和绝望瞬间淹没了王玦。他知道,落在卫府手里,尤其是以这种方式得罪了卫长风,他绝对没有好下场。赌债,追捕,酷刑……甚至死亡!

一股穷途末路的疯狂,猛地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啊——!我跟你们拼了!”王玦双眼血红,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竟不去捡地上的铁钎,而是猛地扑向离他最近的、正背对着他查看林向阳伤势的第一个护卫,双臂死死箍住了护卫的腰,将他向后撞去!

变故再生!那护卫猝不及防,被王玦撞得一个踉跄,后背空门大开。而原本瘫软在地的矮瘦汉子,见王玦拼命,竟也恶向胆边生,抓起地上散落的一截断桌腿,怪叫着朝护卫后脑砸去!

“小心!”林向阳失声惊呼。

护卫听到脑后风声,心知不妙,想要扭身闪避,却被王玦死死抱住,动作慢了半拍。

眼看那裹挟着恶风的桌腿就要砸中护卫后脑!

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凄厉的破空声撕裂了棚屋内的混乱!不是来自护卫,也不是来自王玦同伙。

一支漆黑的、没有尾羽的短弩箭,如同毒蛇吐信,从棚屋那扇被麻脸汉子撞破的后窗外,悄无声息地激射而入!

它的目标,并非行凶的矮瘦汉子,也非拼命的王玦,更非护卫。

而是——正被护卫挡在身后、刚刚坐起一半的林向阳!

这支箭来得太快,太刁钻,太出乎意料!它仿佛算准了棚屋内混乱的局势,护卫被缠,众人视线被阻,少年惊魂未定……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刹那,直取林向阳毫无防备的口!

“噗嗤!”

利器穿透血肉的闷响,在嘈杂的棚屋里,竟显得异常清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矮瘦汉子手中的桌腿僵在半空。王玦抱着护卫腰的手臂松了力道。两个护卫猛地扭过头。麻脸汉子趴在地上,惊恐地睁大了眼。

林向阳脸上的血色,在听到那声闷响的瞬间,褪得净净。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一截漆黑的、冰冷的箭杆,正颤巍巍地在那里,没入皮肉。月白色的单薄中衣,以箭杆为中心,迅速泅开一片刺目惊心的、迅速扩大的暗红。

没有立刻感觉到剧痛,只有一种奇异的、冰冷的麻木,从伤口处瞬间蔓延向四肢百骸。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般的“呃……”,大量的鲜血,已不受控制地涌上喉头,从他唇角溢了出来,滴落在同样染血的中衣上。

琥珀色的眼眸里,倒映着跳跃的火光,和护卫惊骇欲绝的脸。那里面,有尚未散尽的惊恐,有骤然袭来的剧痛,有对死亡的茫然,最后,竟奇异地沉淀为一片空茫的、仿佛不属于这个残酷夜晚的平静。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一碰那支箭,手指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落。

身体晃了晃,软软地向后倒去。

“不——!!!”

第一个护卫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猛地挣开呆滞的王玦,转身扑向倒下的少年。他接住林向阳瘫软的身体,触手是迅速流失的体温和滚烫粘稠的鲜血。那支短弩箭牢牢钉在少年心口偏左的位置,箭杆漆黑,样式奇特,绝非寻常匪类所用。

“大夫!快找大夫!”护卫目眦欲裂,朝同伴嘶喊,手忙脚乱地想按住那汩汩冒血的伤口,可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手掌,温热,粘腻,带着生命迅速流逝的残酷。

另一个护卫也反应过来,一脚踹翻吓傻的矮瘦汉子,又狠狠踩住想要爬起的麻脸汉子,目光如刀般射向王玦。王玦瘫坐在地上,看着口着箭、气息奄奄的少年,和满手的鲜血,脸上已没了疯狂,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和死灰。这不是他的!那支箭……那支箭是哪里来的?!

“不是我……不是我……有、有别人……”他语无伦次地喃喃,浑身抖如筛糠。

护卫哪有心思听他辩解。他迅速扫视棚屋,目光落在那支短弩箭上,瞳孔骤缩。这箭……这做工,这力道,分明是军中之物!而且,是专司刺的精锐所用!

是陷阱!从一开始,就是陷阱!王玦这几个蠢货,不过是被人利用来搅乱视线、制造混乱的棋子!真正的招,是这支来自暗处、趁乱发出的毒箭!目标,自始至终,就是林向阳!

“发信号!求援!封锁周围!搜!”护卫厉声喝道,声音因惊怒而变形。他一把扯下腰间一枚特制的铜哨,放入口中,用尽全身力气吹响!

“咻——!!”

尖锐凄厉的哨音,如同濒死夜枭的哀鸣,穿透棚屋,划破寂静的春夜,传出去老远。这是卫府护卫遇到最紧急情况时,才会使用的求援信号。

几乎在哨音响起的同一时刻——

“轰隆隆——!”

酝酿了半夜的春雷,终于在这一刻,于天际猛然炸开!惨白的电光撕裂厚重的云层,将棚屋内外映得一片诡谲的亮白,也照亮了少年口那支漆黑的箭,和满地蜿蜒的、触目惊心的血迹。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砸在茅草棚顶,砸在焦黑的土地,砸在蜿蜒的血迹上,迅速将它们晕开、稀释,却洗不去那浓重的、令人窒息的血腥气。

棚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雨声,雷声,和少年越来越微弱、几不可闻的喘息声。

两个护卫,一个抱着生命垂危的少年,徒劳地试图止血,双目赤红。另一个制住三个瘫软的匪徒,目光死死盯着后窗外的无边黑暗,浑身紧绷如弓。

王玦瘫在血泊旁,看着那支箭,看着少年迅速失去血色的脸,忽然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凄厉的哀嚎。

“不……不关我的事……我只是想抢点钱……我没想人……不是我的……是箭……箭……”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滚滚雷声和滂沱大雨之中。

而在棚屋后窗外,那片无边的、被暴雨笼罩的黑暗里,一个模糊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后退,迅速融入雨幕,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他方才立足的泥地上,留下两个浅浅的、迅速被雨水冲淡的脚印。

他手中,一把精巧的、已经空了的连环手弩,弩机在闪电的余光下,泛着冰冷幽暗的金属光泽。

血月无光,夜雨滂沱。

戮,已悄然降临。

而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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