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周一早上，林默照常上班。
地铁里人挤人，他被夹在两个上班族中间，脸几乎贴到车门玻璃上。车厢里闷热湿，混杂着各种香水味和体味，有人在小声打电话，有人在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吵得人头疼。
林默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周末两天他没闲着。他把系统里能查的数据又翻了一遍，越查越心惊——那些异常账号的规模比他想象的更大，最早可以追溯到两年前。也就是说，从“智小助”上线没多久，公司可能就开始造假了。
但他没有声张。
他把所有查询记录都清理净，把发现的问题存在脑子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九点整，他踏进公司大门。
“早啊林默！”前台的小姑娘冲他笑笑。
“早。”林默点点头，往工位走。
办公室里和往常一样，有人在泡咖啡，有人在聊周末去哪玩了，有人对着电脑皱眉赶工。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绿植在角落里长得茂盛，一切都显得正常而温馨。
林默坐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周末积压的工作。
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十点整，内线电话响了。
“林默，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是李姐的声音。
林默心里一紧——上周五中午吃饭的事，他还没跟任何人提过。李姐这个时候找他，会是什么事？
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往李姐办公室走去。
敲门进去，李姐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什么东西，见他进来，抬起头，表情有点严肃：“把门关上。”
林默关上门，在她对面坐下。
李姐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开口：“林默，我问你件事。”
“李姐您说。”
“上周五中午，你是不是跟赵天宇吃饭了？”
林默愣住了。
他没想到李姐会问这个——而且问得这么直接。
“有人看到你们在国金中心。”李姐的目光很锐利，不像平时那个温和的中年女人，“是真的吗？”
林默知道瞒不过去，点点头：“是。他约我谈工作。”
“谈什么工作？”
“他说想了解一下公司的产品，听听用户的反馈。”
李姐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她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声音放缓了些：“林默，你是新人，有些事你不懂。但我要提醒你——离赵天宇远一点。”
林默心里一动，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为什么？”
“因为这个人不简单。”李姐压低声音，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门关好了，“他虽然是方代表，但他来公司，不是帮我们的。”
“那是？”林默试探着问。
李姐摇摇头：“我不能说太多。你自己小心点。记住，在公司里，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林默看着李姐的表情，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李姐平时对他不错，入职以来一直很照顾他。她现在说这些话，是真心为他好。但她显然知道些什么，却不敢说——或者说，不能说。
“我知道了，李姐。”林默点点头，“我会注意的。”
“嗯。”李姐摆摆手，“出去吧。记住我说的。”
林默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李姐——”
“嗯？”
“谢谢你。”
李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笑容里有点疲惫：“去吧，好好工作。”
林默回到工位，心里更乱了。
李姐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公司有问题，赵天宇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大到连她这样的中层都不敢多说的地步。
但他反而更迷茫了。
他该怎么办？
举报？举报给谁？如果连李姐都不敢说的事，他一个新来的员工能做什么？
装作不知道？可他已经知道了。那些数据就摆在那里，他骗不了自己。
林默盯着电脑屏幕，上面是他做到一半的竞品分析报告。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办公室里依旧有人在说笑，一切都和早上刚来时一样。
但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下午的时光过得很慢。
林默强迫自己集中精力工作，但脑子里总是忍不住想那些事。他处理了几份文档，回了几封邮件，开了个短会讨论下个版本的功能优先级。
三点多的时候，他去了趟茶水间，碰到技术部的小周在泡咖啡。
“嘿，林默！”小周冲他打招呼，“周末怎么没出来吃饭？后来我跟几个朋友去了那家烧烤店，味道真不错。”
“有点累，在家休息了。”林默笑笑。
“你这周末还加班？”小周看他脸色，“别太拼了，该休息休息。”
“还好。”林默接了杯水，随口问，“你们技术部最近忙吗？”
“忙啊，怎么不忙。”小周叹气，“下个月要发新版本，一堆bug要改。还有数据那边，天天催我们要报表，烦死了。”
“数据？”林默心里一动，“什么数据？”
“就那些用户数据啊，活跃度、转化率什么的。”小周摆摆手，“运营那边每个月都要，做财报用的。我们还得帮他们调格式，烦得很。”
林默装作随意地问：“那些数据是你们直接给，还是先经过谁审核？”
“先给李姐看，李姐审完了再给运营。”小周喝了口咖啡，“怎么，你也需要数据？”
“没有，随便问问。”林默笑笑，“我那边还有事，先走了。”
“行，回头聊。”
林默回到工位，脑子里在快速转动。
数据先给李姐——也就是说，李姐是第一个看到原始数据的人。如果造假，她不可能不知道。
但李姐刚才警告他离赵天宇远一点，还说“不该问的别问”——她到底扮演什么角色？
是参与者，还是知情不报者，还是被蒙在鼓里的受害者？
林默越想越乱。
五点多，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办公室里的人陆续下班，键盘敲击声渐渐稀疏。
林默正准备收拾东西，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苏晴的微信。
“林默！我今天在公司发现一件事！晚上回来跟你说！”
林默心里一跳，回复：“什么事？”
苏晴：“现在不方便，回去说！很重要！”
林默盯着屏幕，心里隐隐不安。
苏晴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平时也经常加班。她不是那种大惊小怪的人，能让她这么激动的事，肯定不一般。
“几点回来？”他问。
“大概七点多，你先吃饭不用等我。”
林默看了看时间，五点四十。他想了想，回复：“我等你。”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开始收拾东西。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陆家嘴的写字楼亮起了灯，黄浦江对岸的外滩也一片璀璨。林默站在路边等红灯，看着周围匆匆走过的下班族，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所有人都在赶路，却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去。
他想起老家的父亲。那个一辈子在地里刨食的男人，最大的愿望就是儿子能在城里站稳脚跟，娶个媳妇，过上好子。
如果父亲知道他现在的处境，大概会劝他别管闲事，好好工作，别给自己找麻烦。
但林默做不到。
他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一步，但他知道，他不可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七点四十，苏晴推开门进来。
林默正坐在客厅里，对着电视发呆。听到开门声，他站起来：“回来了？”
“嗯。”苏晴换了鞋，把包往沙发上一扔，一屁股坐下来，“累死了。”
“吃饭了吗？”
“没呢，你吃了？”
“等你呢。”林默往厨房走，“我煮了面，给你下一碗？”
“好啊。”苏晴靠在沙发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林默在厨房里忙活，水烧开，下面条，打两个鸡蛋，切几片青菜。三分钟后，一碗热腾腾的面端到苏晴面前。
苏晴坐起来，接过筷子，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看着他。
“嘛？”林默被她看得不自在。
“林默，”苏晴放下筷子，“我今天在公司，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苏晴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发现我们公司，在帮你们公司做东西。”
林默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今天加班，整理资料的时候，看到一个保密协议。”苏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签协议的是我们公司的老板，和你们公司的一个高管。内容是‘智小助’的数据清洗和报表优化。”
林默心里一震。
数据清洗？报表优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苏晴盯着他。
林默脑子里飞快转动——数据清洗，可以洗掉异常数据，可以抹去造假的痕迹。报表优化，可以让数字看起来更漂亮，更符合人的预期。
如果苏晴的公司接了这样的外包，那就说明——
“你们公司是第三方。”林默说，“你们在帮他们做假数据。”
苏晴点点头：“至少是在帮他们处理数据。我看了描述，说是要‘提升数据质量，优化呈现效果’，但具体怎么提升、怎么优化，协议里没写。”
林默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看到甲方是谁了吗？”
苏晴摇摇头：“只写了你们公司，没写具体名字。但协议签署期是三个月前，持续到今年年底。也就是说，现在这个还在进行中。”
三个月前——正好是B轮融资启动的时间。
林默脑子里那个模糊的拼图，又多了一块。
但他还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你不怕惹麻烦吗？”
苏晴看着他，眼神很复杂：“因为我觉得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我看了预算。”苏晴的声音很轻，“五百万。”
林默倒吸一口凉气。
数据清洗和报表优化，正常来说几十万就能搞定。五百万——这钱去哪了？
“而且，”苏晴接着说，“我今天偷偷查了一下负责人。你们公司那边，签协议的人姓周。”
周？
林默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周总，公司的创始人兼CEO。
“你确定？”
“协议上有签名，我看到了。”苏晴点点头，“周建国。”
林默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周建国。周总。
也就是说，这些造假的事，是他一手作的。或者说，至少是他授权的。
而赵天宇作为方代表，不可能不知道——他可能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林默。”苏晴看着他，有点担心，“你怎么了？”
林默回过神，看着她：“苏晴，这件事，你还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就跟你说了。”
“别说。”林默认真地看着她，“谁都别说。就当没发现。”
苏晴愣了愣：“可是——”
“听我的。”林默打断她，“这里面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要深。你告诉别人，可能会惹祸上身。”
苏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我知道了。”
林默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上海的夜晚从来不会真正黑暗，到处都是灯光，到处都是人。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孤岛上，四周是看不见底的深渊。
他想起李姐的话——“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现在他知道得太多了。
不，不只是知道。苏晴也知道了。
他转过身，看着正在吃面的苏晴，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们住在一起快一年了，平时各自忙各自的事，很少聊这么深的话题。他只知道苏晴是个普通的广告策划，爱看综艺，爱吃零食，偶尔抱怨加班太多。
但现在他发现，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姑娘，其实比他想象的要敏锐得多。而且，她愿意把这些告诉他——一个只是合租室友的男人。
“苏晴。”他忽然开口。
“嗯？”苏晴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面条。
“谢谢你。”
苏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谢什么，咱们谁跟谁。”
她低头继续吃面，过了几秒，又抬起头：“林默，你不会做什么傻事吧？”
林默看着她，没有回答。
“我是说，”苏晴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你这个人吧，看着闷，其实挺轴的。你要是认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但这件事——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肯定不简单。你小心点。”
林默心里一暖，点点头：“我知道。”
苏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算了，你也别跟我说。说了我反而担心。”
她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掉，站起来往厨房走：“我洗碗，你早点睡。”
林默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晴。”
“嗯？”
“那个协议，你能不能再查一下？不用太明显，就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信息——比如对方的联系方式，或者具体的交付内容。”
苏晴回过头，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沉默了几秒，她点点头：“行，我试试。”
那天晚上，林默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很久没睡着。
他知道自己正在走进一个越来越深的漩涡。这个漩涡里有公司的秘密，有赵天宇的算计，有五百万的资金流向，还有那些看不见的黑手。
他不知道漩涡底下有什么。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远处陆家嘴的灯光依旧璀璨，那些写字楼里，有无数人在加班，在奋斗，在做梦。
林默闭上眼睛。
他想起系统升级那天，屏幕上跳出的那行字：“LV2已解锁，新功能开放。”
他想起赵天宇第一次见到他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想起李姐的警告，苏晴的担心，还有那些跳动的数据。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