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下午两点，林默回到公司。
周末的办公室格外安静。平时坐满人的工位区空荡荡的，只有几台电脑还亮着屏幕，电源指示灯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闪烁。空调开得很低，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灌下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林默经过李姐的工位时，看到桌上摊着一本《高效能人士的七个习惯》，书页中间夹着一当书签用的铅笔。再往前走，技术部那边有个人影——是小周，戴着耳机，屏幕上开着代码编辑器，应该是在加班改bug。
“回来了？”小周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嗯，吃个饭。”林默随口应了一句，走到自己工位坐下。
电脑开机的时候，他盯着黑屏上反射出的自己，脑子里还在想中午赵天宇说的那些话。
“你们公司的产品，其实有问题。”
“三年了，还是老样子。”
林默甩甩头，输入密码，进入系统。
他调出之前看过的那些数据，重新打开。
用户量曲线——平稳上升，很漂亮的一条线。
活跃度曲线——略有波动，但总体稳定。
付费转化率——低，但一直维持在2%左右，对于一个To B的AI工具来说，不算太难看。
留存率——新用户次留存40%，七留存20%，三十留存8%，都是行业平均水平。
林默一页一页翻着，眉头慢慢皱起来。
看起来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他想起在前一家公司时带他的老产品经理说过的话：“真实的数据永远不会完美，就像真实的人永远不会完美。当你看到一组数据漂亮得不像真的，那它八成就是假的。”
林默停下手，盯着屏幕上那条平滑上升的用户量曲线。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些数据，是谁做的？
公司的数据后台是技术部维护的，但最终呈现给人的数据报表，是运营部和财务部一起做的。他入职不到一个月，还没来得及接触这些。
林默想了想，开始往深里挖。
他调出近一年的月报数据，把每个月的新增用户数、活跃用户数、付费转化率、留存率全部导出来，做成一张表格。
然后他一个一个对比。
第一眼看去，没什么异常。每个月的数据都有起伏，有高有低，看起来真实。
但当他开始看环比增长的时候，问题出来了——
几乎所有关键指标，在每个月的前三周都是缓慢增长或平稳波动，但在第四周——也就是财报发布前一周——都会突然跳涨，然后在财报发布后的一周内回落。
一次两次是巧合，但连续十二个月都是这样？
林默心跳加快了几分。
他又调出用户投诉率的数据。
同样有规律。每个月前三周，投诉率正常波动，第四周突然下降——因为好评多了，投诉比例自然被稀释——然后财报后一周又回升。
林默的手停在鼠标上。
他现在只有一个猜测，但这个猜测太疯狂了。
他需要更多证据。
林默想了想，打开用户对话志的数据库。
“智小助”作为客服辅助工具，所有用户与AI的对话都被记录下来，用于模型训练和优化。这些志是按天存储的，每天几十万条，数据量大得吓人。
林默设置了筛选条件：最近三个月，财报发布前一周，和财报发布后一周。
然后他随机抽取了各一千条对话记录，逐条查看。
财报前的对话——
用户ID: user_7834291
时间: 03:24:17
对话: “这个功能怎么用？”
AI: “您好，您可以在设置中找到‘智能助手’选项，点击进入后按照指引作即可。”
用户: “找到了，谢谢。”
AI: “不客气，祝您使用愉快。”
标签: 满意度-满意
用户ID: vip_2389017
时间: 09:47:32
对话: “帮我查一下上周的销售数据。”
AI: “好的，正在为您调取数据...上周您团队的销售额为384,592元，环比增长5.2%。”
用户: “挺好，谢谢。”
标签: 满意度-满意
用户ID: comp_5632_admin
时间: 14:12:09
对话: “这个报表导出功能有bug，导出来的Excel格式不对。”
AI: “非常抱歉给您带来不便，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记录，技术团队正在修复中。”
用户: “要多久？”
AI: “预计明天会发布修复版本，请您耐心等待。”
用户: “行吧。”
标签: 满意度-一般
林默一条一条看下去。财报前的对话，用户反馈大多是正面的，或者至少是中性偏正面。即使有抱怨，语气也不激烈。
他开始看财报后的对话——
用户ID: user_124578
时间: 11:03:41
对话: “这什么破玩意，问了三遍都听不懂！”
AI: “抱歉，我没有理解您的意思，请您换一种说法描述问题。”
用户: “我说我要导出数据！导出！听不懂人话吗？”
AI: “好的，请问您要导出什么数据？”
用户: “刚才不就说了吗！销售数据！”
AI: “正在为您准备销售数据报表，请稍候...”
用户: “等了三分钟了还没好，垃圾！”
标签: 满意度-不满意
用户ID: tech_lover_99
时间: 19:32:17
对话: “又卡死了，这周第三次了。”
AI: “非常抱歉，系统检测到您当前的网络环境不稳定，建议您检查网络连接后重试。”
用户: “公司网络没问题，就是你们服务器垃圾。”
AI: “感谢您的反馈，我们会持续优化服务。”
用户: “优化个屁，每个月都这么说，每个月都卡。”
标签: 满意度-非常不满意
用户ID: zhangwei_ks
时间: 22:15:44
对话: “功能少也就算了，连基本的问题都回答不好，我要你们有什么用？”
AI: “很抱歉让您失望了，请问您遇到了什么问题？我可以帮您解决。”
用户: “算了，不跟你说了，明天就换竞品。”
AI: “感谢您的使用，期待您继续支持。”
标签: 满意度-不满意
林默一条一条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财报后的对话，差评比例明显更高，用户语气也更激烈。投诉的内容五花八门——系统卡顿、回答不准、功能缺失、客服不回复——但核心问题都差不多：体验在变差。
他停下手，盯着屏幕。
然后他想起一个问题——那些财报前的“好评”用户，和他们平时看到的用户，是同一批人吗？
林默开始查IP地址。
他随机抽取了二十个财报前的好评用户，查看他们的登录IP。
第一个：上海 浦东 某数据中心
第二个：上海 浦东 某数据中心
第三个：上海 浦东 某数据中心
第四、五、六......全部来自同一个IP段。
林默手心开始出汗。
他又查了财报后的差评用户IP——五花八门，来自全国各地，分布很散。
林默深吸一口气，打开系统。
“使用【数据分析·初级】技能，交叉比对近三个月财报前后的用户账号数据。”
“消耗50积分，剩余875积分。”
“正在分析中......”
几秒钟后，结果弹出来：
分析目标：近三个月财报发布前后各一周的用户对话数据
样本总量：用户对话记录 1,247,832条
比对维度：用户ID/IP地址/设备指纹/行为模式
分析结果：
财报发布前一周的“满意”评价用户中，存在异常账号比例：63.8%
其中，账号创建时间集中在财报发布前1-3天内：47.2%
其中，多个账号共享同一IP地址：91.3%
其中，设备指纹相似度超过95%：78.6%
财报发布后一周，“满意”评价用户中的异常账号比例：7.2%
异常账号在财报发布后的活跃度：
从未再次登录：68.4%
登录次数≤3次：21.7%
正常使用（登录次数＞10次）：9.9%
分析结论：财报发布前存在大规模虚假用户刷好评行为，账号疑似为批量生成的水军账号。
林默盯着屏幕，手指微微发抖。
63.8%。
近三分之二的好评，是假的。
那些漂亮的转化率，那些平滑的用户量曲线，那些看起来正常的留存数据——都是假的。
公司一直在造假，骗人，骗客户，也许还在骗自己。
林默想起入职那天，周总在全体员工大会上说的话：“我们是一家以用户为中心的公司，产品是我们的生命线。”
他想起李姐带他熟悉业务时说的：“我们的用户反馈一直很好，这说明产品方向是对的。”
他想起小周吐槽过的那句话：“老板只看数据，数据好看就行，谁管你真的假的。”
原来是这样。
林默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空调的出风口还在吹着冷气，他的后背却已经被汗浸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举报？举报给谁？
举报给周总？周总不可能不知道——这些数据最终都要经过他审批。说不定，他就是幕后主使。
举报给人？可人里最大的就是天盛。赵天宇中午说的那些话，分明早就知道有问题。也许他就是参与者——也许他们整个逻辑，就是建立在造假的数据上。
举报给监管部门？他连门都摸不着。
林默坐直身子，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分析报告。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删掉所有查询记录。关闭系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现在掌握的信息还不够。只凭这些数据，他可以推测公司在造假，但没有确凿的证据——那些“水军账号”可以是任何人的手笔，可以是外包的运营团队，可以是某个中层经理的私自行为，甚至可以是竞争对手的构陷。
他需要更多证据。
需要知道谁在控这一切，需要知道造假的程度有多深，需要知道赵天宇到底扮演什么角色。
林默清理了浏览器记录，关掉所有窗口，只剩下一个普通的Excel表格，上面是平淡无奇的常数据。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上海灰蒙蒙的天空，远处的陆家嘴三件套在薄雾里若隐若现。这个城市太大了，每天有无数人在里面挣扎求生，有无数秘密在其中发酵腐烂。他只是一个刚转正不久的产品助理，月薪刚够付房租和生活费，银行卡里还背着大学时的助学贷款。
他不该卷进这种事里。
但他已经卷进来了。
林默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做人要凭良心，不该拿的别拿，不该做的别做。”
可他如果什么都不做，算不算有良心？
如果他眼睁睁看着这家公司继续造假，继续骗人，最后出事了——那些被骗的人，那些被坑的客户，那些和他一样的普通员工，他们怎么办？
林默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他需要时间。需要证据。需要搞清楚这一切背后的真相。
“林默？”身后传来小周的声音，“你还没走啊？”
林默转过身。小周站在过道里，背着双肩包，应该也是准备下班了。
“马上走。”林默说。
“晚上一起吃饭？”小周问，“我知道附近新开了一家烧烤店，羊肉串不错。”
林默摇摇头：“今天算了，有点累。”
“行吧，周一见。”小周挥挥手，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着林默：“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看。”
林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事，中午吃多了，有点困。”
“那你早点回去休息。”小周推门走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林默回到工位，关了电脑，拿起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坐了三周的格子间。
墙壁上贴着一张产品路线图，从今年一月到十二月，标注了各个版本的迭代计划。办公桌上放着一盆小小的绿萝，是李姐送的入职礼物。抽屉里还有半袋同事分享的饼。
看起来很普通。很常。很正常。
林默转身离开。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着赵天宇的微信头像——是一个简洁的几何图形，黑底白线，看不出任何含义。
他犹豫了一下，点开头像，打了一行字：“赵总，今天谢谢招待。下次我请。”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是周末傍晚的上海，夕阳把大厅的地砖染成暖橙色，几个外卖员蹲在门口等单，空气中飘着烤红薯的香味。
林默走进人群里，很快被淹没了。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周一，继续查。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他头顶五十二层的某间办公室里，有个人正站在落地窗前，拿着手机，看着那条刚收到的微信消息，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