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宣和三年腊月二十三,祭灶夜。
汴京城外十里,荒废的义庄。
独孤会之按剑立在院中,白袍下摆在寒风里微微翻动。面具后的眼睛盯着正堂那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暖黄灯光,隐约有孩童啜泣声。
说,城南失踪的七个孩子关在这里。
还说,做这买卖的是“鬼手”朱三,专挑贫家幼童,挖眼割舌后卖给杂耍班子,一个孩子能赚五十贯。
独孤会之查了三。从孩子失踪的巷口血迹,追到黑市掮客,再追到朱三姘头养的赌棍弟弟。鞭子、银钱、再加三断指,终于撬出这个地点。
很顺利。
顺利得有些反常。
但他没时间细想。孩子的哭声像细针,扎在耳膜上。每耽搁一刻,就可能多一个孩子被剜去眼睛。
推门。
门轴发出涩的吱呀声。堂内空荡,只有正中一把太师椅,椅上绑着个七八岁的女童,嘴里塞着破布,满脸泪痕。见有人来,女童拼命挣扎,发出呜呜的哀鸣。
独孤会之箭步上前,剑光一闪,绳索尽断。他扯出女童口中破布,柔声问:“其他孩子呢?”
女童却不答,只是惊恐地瞪着他身后。
独孤会之浑身寒毛炸起,旋身、拔剑、后掠——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鬼魅。
可还是慢了半拍。
屋顶簌簌落下灰土,不是灰尘,是石灰粉。混着辣椒末,劈头盖脸洒下来。他闭眼已迟,双眼刺痛,视线瞬间模糊。
“倒也!倒也!”尖利的笑声从梁上传来。
是朱三的声音。
独孤会之强忍剧痛,凭记忆一剑刺向声源。剑锋穿透瓦片,却刺了个空——那是个竹筒做的机关,声音是从别处传来的。
中计了。
他心一沉,屏息凝神,耳廓微动。风声、呼吸声、心跳声……堂内除他和女童,还有七个人。四个在梁上,三个在门外,呈合围之势。
不是江湖手段。
是军阵。
“放!”门外一声令下。
机械响动,暴雨般的弩箭从门窗缝隙射入,封死了所有退路。独孤会之听声辨位,长剑舞成光幕,叮叮当当格开箭矢。可石灰蒙眼,终究慢了一线——
左肩一麻,弩箭贯穿。
箭头上淬了麻药,腥甜气直冲鼻腔。是江南蛇谷的“三步倒”,见血封喉。
他当机立断,剑交左手,反手削掉右肩一块皮肉,连带着箭簇剜出。血溅了女童一脸,孩子吓得晕死过去。
“好狠!”梁上人赞了一声,“可惜了这副身手。”
话音未落,四道黑影扑下。刀光如雪,织成一张网——不是江湖路数,是边军惯用的合击刀阵,专为围高手所创。
独孤会之闭目迎战。
剑招全凭直觉,听风辨位,破刀式、破箭式、破索式……独孤九剑的精要在脑中电闪,可眼睛刺痛,麻药随血液流窜,手臂渐渐发沉。
更要命的是,那女童还躺在战场中央。
他不能退,不能躲,只能用身体护住孩子,硬接每一刀。白袍很快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当啷!
长剑终于脱手。
一柄钢刀架在他颈侧,刀刃冰凉。
“摘面具。”持刀者声音粗哑,“让弟兄们瞧瞧,这三个月搅得汴京鸡犬不宁的白衣夜行,究竟是何方神圣。”
独孤会之沉默。
“不摘?”刀锋压进皮肉,血线渗出,“那就连脑袋一块儿摘了。”
“等等。”另一个声音响起,慢条斯理的,“童枢密要活的。死了,不值钱。”
童枢密。
这三个字像冰锥,刺进独孤会之心里。
不是朱三。
是童贯。
是官府。
石灰、弩阵、军阵合击、江南蛇毒——这是精心设计的局。从他追查孩童失踪案开始,每一步都在对方算计中。线人是饵,女童是饵,这义庄本身,就是个巨大的捕兽夹。
而他,这只自以为在狩猎的兽,一脚踏了进来。
“绑了。”那慢条斯理的声音吩咐,“手脚筋挑了,下巴卸了,别让他咬舌。童枢密要亲自审。”
有人应声上前,铁链哗啦作响。
就在铁链即将套上脖颈的刹那——
独孤会之动了。
不是用剑,他手无寸铁。也不是用招,他浑身是伤。
他用头,狠狠撞向持刀者的面门。
鼻骨碎裂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持刀者惨嚎后退,钢刀脱手。独孤会之就地一滚,抄起地上女童,撞破后窗。
冷风灌入,带着雪沫。
他人在半空,听见身后弓弦响动。
不是弩,是强弓。至少三石弓,箭出如霹雳。
躲不开了。
他只能拧身,用后背护住怀里的孩子。
噗嗤。
箭矢贯入后心,透而出。
剧痛炸开,眼前一片漆黑。他踉跄落地,喉头一甜,鲜血狂喷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追!”院内传来怒吼。
不能停。
停就是死。
独孤会之咬着牙,将女童死死搂在怀里,发力狂奔。轻功提至极限,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箭伤在肺,每一次呼吸都撕心裂肺;麻药在血里烧,四肢越来越沉;眼睛疼得睁不开,只能凭记忆和听觉辨路。
身后追兵如附骨之蛆。
脚步声、马蹄声、犬吠声……越来越近。
他冲进一片枯树林。树枝抽在脸上,划出血口。脚下不知绊到什么,整个人向前扑倒,怀里的女童摔了出去,在雪地里滚了几滚,不动了。
独孤会之想爬过去,手撑在地上,却摸到湿黏温热的东西。
是血。
女童身下,一大滩血。
他颤抖着手探她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箭伤崩裂了,孩子的血和他自己的血混在一起,在雪地上洇开大片猩红。
追兵已至林外。
火把的光透过枯枝,明明灭灭,像鬼火。
“分三队,搜!”那慢条斯理的声音在指挥,“他中了‘三步倒’,又挨了一箭,跑不远。找到之后,格勿论——童枢密改主意了,死人更稳妥。”
脚步声散开,呈扇形包抄过来。
独孤会之趴在地上,脸埋在雪里。雪冰冷刺骨,却压不住体内火烧火燎的痛。他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听着女童微弱的呼吸。
要死了吗?
死在这片无名野林,死在宵小算计下,死在……童贯手里?
不甘心。
凭什么?
他咬牙,用尽最后力气,抱起女童,向林子深处蹒跚前行。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血脚印,清晰得像路标。
身后传来兴奋的喊叫:“这儿有血!追!”
箭矢破空声。
他侧身,箭擦着耳廓飞过,钉在树上,箭尾嗡嗡震颤。
又一支箭射中小腿。
他跪倒在地,怀里的女童滚落出去,仰面躺在雪中。月光照在她惨白的小脸上,睫毛结着霜。
多像阿沅。
他忽然想。阿沅是他兄长秦梓的女儿,五岁那年出天花死了。死的时候,也是这样安静,这样苍白。
“找到你了。”
火把的光圈住他。五个人围上来,刀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为首的是个瘦高汉子,三角眼,手里拎着张弓——正是射中他后心那人。
“白衣夜行,”瘦高汉子狞笑,“你不是很能跑吗?”
独孤会之撑着剑,摇摇晃晃站起来。白袍已成血衣,面具歪斜,露出半张苍白的脸。他啐出一口血沫,血里混着肺叶的碎块。
“童贯……给了你们……多少钱?”他哑声问。
“钱?”瘦高汉子嗤笑,“童枢密许的是前程。拿了你的脑袋,弟兄们都能补个校尉的缺。”
原来如此。
一条命,换五个校尉。
真便宜。
他笑了,笑声嘶哑破碎:“那得看看……你们有没有命呐。”
最后一个字出口的刹那,他动了。
不是向前,是向后——撞向身后持刀那人。那人没料到他还有余力,一愣神,刀锋偏了半寸。就这半寸,独孤会之的剑已刺穿他咽喉。
剑是随手从地上捡的,不知哪个追兵掉落的劣质铁剑。可在他手里,一样人。
瘦高汉子脸色一变:“!”
四把刀同时劈下。
独孤会之没躲。躲不开了。
他选择最狠的打法——以伤换命。左肩硬接一刀,右手剑刺穿第二人心脏。右腿又中一刀,他跪地,剑向上撩,削断第三人手腕。第四人的刀已到头顶,他仰头,用额头迎向刀锋——
刀锋在眉心前半寸停住了。
不是那人留情。
是一支箭,从林外射来,贯穿了持刀者的太阳。
箭羽漆黑,箭杆无字。
瘦高汉子骇然转身:“谁?!”
回答他的是第二支箭,精准地钉进他张大的嘴里,从后脑透出。他瞪着眼,直挺挺倒下。
剩余两人转身想逃,第三、第四支箭追魂索命,一箭穿心,一箭封喉。
四息,五人全死。
林外走进一个人,青衫,背弓,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
是叶辰。
他走到独孤会之面前,蹲下,看了看他的伤势,摇头:“肺叶穿了,蛇毒入心脉,左肩筋骨断,右腿肌腱裂——你能活到现在,真是命硬。”
独孤会之想说话,却咳出一大口血。
叶辰从怀中掏出个瓷瓶,倒出三粒猩红药丸,塞进他嘴里:“吊命的,别咽,含着。”
药丸辛辣,顺着喉咙化开,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剧痛稍减,视线也清晰了些。
“那孩子……”独孤会之嘶声说。
叶辰探了探女童鼻息,从怀里又摸出个玉瓶,倒出点药粉洒在她伤口上。血慢慢止住了。
“能不能活,看她造化。”叶辰站起身,环顾四周,“这里不能久留。童贯的人很快会到。”
他弯腰,想扶独孤会之起来。
独孤会之却推开了他的手。
“为什么……救我?”他盯着叶辰,“你跟踪我……三个月了。为什么……不早出现?”
叶辰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因为我想看看,你这柄剑,到底有多锋利。也想看看,这世道的脏,到底能不能染黑一颗初心。”
“现在……你看到了。”
“看到了。”叶辰点头,“剑很锋利,可再锋利的剑,也斩不断阴谋织成的网。初心……”他顿了顿,“还没全黑,但也快了。”
他强行架起独孤会之,又单手抱起女童,向林子深处走去。
“我带你去个地方,能治你的伤。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伤好之后,离开汴京。”叶辰的声音很沉,“童贯已经盯上你了。这次是试探,下次就是天罗地网。你斗不过他的。”
独孤会之想笑,却扯动了伤口,变成剧烈的咳嗽。
“离开……去哪?”他喘着气,“天下……都是童贯的……天下。”
“至少江湖不是。”
“江湖?”独孤会之终于笑出声,笑得血沫四溅,“江湖……在哪?朱三是江湖人……孩童卖钱。黄河七蛟是江湖人……劫赈灾粮。那些……那些围我的人……用的也是江湖手段。叶先生……你告诉我……江湖和庙堂……有什么区别?”
叶辰不答。
只是架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雪越下越大,掩盖了血迹,也掩盖了来路。
独孤会之的意识渐渐模糊。剧痛、失血、蛇毒一起涌上来,眼前开始发黑。最后清醒的瞬间,他听见叶辰低声说:
“区别在于,庙堂吃人,还要立牌坊。江湖吃人,至少承认自己在吃人。”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再醒来时,是在一间草庐里。
炉火噼啪,药香氤氲。女童躺在对面榻上,呼吸平稳,脸色有了血色。一个白发老妪正在给她换药,动作娴熟。
独孤会之想动,却发现自己浑身裹满绷带,像个木乃伊。只有眼睛和嘴露在外面。
“别动。”叶辰坐在炉边煎药,“你昏迷了七天。肺上的洞勉强补上了,筋也接上了,但想恢复如初……得半年。”
“孩子……”
“活了。”叶辰搅着药罐,“但眼睛保不住——石灰烧坏了。以后……就是个瞎子了。”
独孤会之闭上眼。
许久,他问:“是谁……设计的局?”
“童贯设的局,王黼递的刀,朱三做的饵。”叶辰舀了一碗药,递过来,“朱三早就被开封府收了编,专脏活。那些失踪的孩子,一半真被卖了,一半……被养在别处,等着钓你上钩。”
“钓我?”
“你坏了太多人的财路。”叶辰看着他,“张阎王放印子钱,背后是户部侍郎。郑廉贪河工款,背后是转运使。你每一个,就断一条财路。断得多了,自然有人想让你死。”
独孤会之沉默。
“但他们忌惮你的武功,不敢硬来。”叶辰继续说,“所以设了这个局——用孩子做饵,料定你会救。用石灰迷眼,废你目力。用军弩远程,耗你体力。用蛇毒麻痹,破你内力。最后用军阵合击,一举格。很周密,很毒,也很有效。”
“若不是你……”
“若不是我正好在附近查一桩私盐案,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叶辰把药碗塞到他手里,“喝了。”
药很苦,苦得钻心。
独孤会之一口一口喝完,碗底沉淀着药渣,黑乎乎的,像凝固的血。
“你之前说……让我离开汴京。”他忽然开口,“如果我不走呢?”
叶辰收拾药罐的手顿了顿。
“那下次,我不一定来得及救你。”
“我不需要你救。”独孤会之盯着草庐的屋顶,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需要的是……力量。”
“你已经有力量了。独孤九剑,天下能胜你的不过十人。”
“那有什么用?”独孤会之转过脸,纱布下的眼睛亮得骇人,“我剑再快,快得过阴谋吗?我招再精,破得了人心吗?叶先生,这三个月我了十七个贪官恶霸,可他们的位置,第二天就有人补上。我救下的那些百姓,转头又被新来的盘剥。我做的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叶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没有意义。”独孤会之自己回答了,“因为子烂了。烂在庙堂之上,烂在朱紫之间。砍掉几烂枝,树还是会死。要想救这棵树,得从上治。”
“怎么治?”
独孤会之不答。
他转过头,继续盯着屋顶。炉火在他瞳孔里跳跃,像两簇幽暗的鬼火。
草庐外,风雪呜咽。
女童在睡梦中啜泣,喃喃喊着“娘”。
老妪轻轻拍着她,哼着不知名的童谣。
叶辰坐在炉边,看着独孤会之的侧脸。那张脸苍白消瘦,绷带下隐约可见棱角分明的下颌。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死去。
又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滋生。
像冰雪覆盖下的毒芽。
一个月后,独孤会之能下床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走到铜镜前,拆掉脸上的绷带。
镜中的人陌生得可怕:脸色惨白,颧骨凸出,眼下有深重的阴影。最刺目的是左颊那道疤——从颧骨斜划到嘴角,深可见骨,是那夜在林中树枝刮的。老妪用了最好的金疮药,还是留了疤。
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桌上的剪刀。
不是修鬓角,是剪头发。
及腰的长发,一绺一绺剪断,落在地上。最后剩下寸许短发,参差不齐,像个还俗的和尚。
“你做什么?”叶辰推门进来,见状皱眉。
“从头开始。”独孤会之说。
他换下血迹斑斑的白袍,换上叶辰准备的粗布衣裳。又拿起桌上那柄剑——救他时叶辰一并捡回来的,剑身满是缺口,剑脊有一道深刻的裂痕。
啪。
他双手握住剑身,用力一折。
剑断了。
断成两截,切口狰狞。
“你——”
“这柄剑救不了人。”独孤会之把断剑扔进炉火里,看着它被火焰吞噬,“也救不了世。”
“那你想用什么救?”
独孤会之转过身,看着叶辰。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
“用他们最擅长的东西。”他说,“阴谋,算计,权力,人心。”
他走到门边,推开门。寒风灌进来,扬起地上的断发。
“叶先生,这一个月,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他背对着叶辰,声音很轻,“江湖救不了世,侠义救不了世。能救世的,只有比恶更恶,比脏更脏。”
“你要做什么?”
“回汴京。”独孤会之迈出门槛,“回那个吃人的地方。不过这一次……”
他顿了顿,回头。脸上那道疤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我不做被吃的那个了。”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风雪里。
叶辰站在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良久,叹了口气。
炉火里,断剑已熔成铁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像一颗正在死去的心。
又一个月后,汴京户部。
秦桧抱着一摞账册,低着头,匆匆穿过回廊。他穿着崭新的青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那道疤用脂粉仔细遮掩过,不细看看不出来。
遇见同僚,他谦卑地躬身问好。
遇见上官,他恭敬地侧身让路。
遇见那位曾被他救下的河工遗孀——她如今在衙门口卖炊饼,眼神空洞,怀里抱着瞎眼的女童——他脚步顿了顿,然后像没看见一样,继续往前走。
走到王黼公廨外,他停下,整了整衣冠,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谄媚的笑,轻轻叩门。
“进来。”
推门进去时,他弯着腰,视线垂在地面三寸处。
和从前一样。
又不一样。
因为这一次,他袖中藏着一本崭新的账册。
不是记录贪腐的账册。
是记录“把柄”的账册。
李纲收了多少钱,王黼占了多少田,梁师成手了多少买卖……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要从最脏的地方爬上去。
爬到能掀翻这个棋局的位置。
到那时——
他抬起眼,看向窗外。窗外枯枝上,最后一片叶子在风里颤抖。
到那时,他要那些吃过人的人,把吃下去的,连血带肉,全都吐出来。
一个,也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