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28:35  |  所属小说:核舟记元

新星盟纪元 716 年,冬。

蓝星的天空已经整整三个月没见过太阳了。环太平洋火山带喷发的火山灰,像一块厚重的脏抹布,把整颗星球的大气层裹得严严实实。正午的天光也只像蒙了一层磨砂玻璃,惨白、微弱,透过贫民窟铁皮屋的缝隙漏进来,在积满油污的水泥地上投下几道瘦长的影子,像濒死的鱼。

第三贫民窟的清晨,永远是被三种声音叫醒的。

第一种是老周维修店里的焊枪声。滋滋的电流击穿金属的声响,混着焊锡融化的焦糊味,从巷子口第一间铁皮屋飘出来,是这片尘泥里最稳定的心跳,已经响了快二十年。

第二种是林溪露天学校里的读书声。孩子们的声音带着清晨的沙哑,念着新星盟公立教材里的物理公式、天文常识,铁板上的粉笔字被雨水冲了又写,写了又冲,却从来没断过,是这片暗无天的贫民窟里,最亮的光。

第三种是胖墩食品店的吆喝声。胖墩憨厚的大嗓门隔着半条巷子都能听见,喊着今天新烤的高能量压缩饼,喊着给孤儿们留的热粥,油锅里的滋滋声混着麦香,是这片连呼吸都带着尘土味的地方,唯一的烟火气。

王苏远坐在维修店最里面的地下实验室里,指尖捏着那张刚打印出来的《三号遗迹抢救性考古报名申请表》,听着头顶传来的这三种声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带着一丝沉甸甸的忐忑。

申请表上的每一栏,他都已经填好了。姓名王苏远,年龄 21 岁,公立大学考古系大三在读,申请岗位 “勘探技术岗”。表格的右下角,需要导师签字,需要院系盖章,需要他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下手印。

只要这张表交上去,通过考核,他就能名正言顺地走进那片他找了十五年的山,走进三号主遗迹,走到父母当年失踪的地方。

他的左手边,放着一个磨得发亮的金属盒。盒子里,是那半个酒红色的平安结,母亲编的,耳翼里藏着三颗极小的猎户座星纹;是那枚指甲盖大小的勘探金属牌,刻着 KZ-700-03 的编号,父亲留下的路标;还有从学校加密数据库里拷出来的那份勘探报告,最后一页,父亲留下的那句话被他打印了出来,压在盒子的最底下:“晶石是空间的钥匙,不是力量的源泉。别为了活下去,忘了为何出发。”

他的右手边,是那台陪了他快十年的改装检测仪。屏幕上,是他这三个月来,夜不停监测到的空间波动数据。波形图上的峰值一次比一次高,一次比一次密集,像一颗正在疯狂跳动的、濒死的心脏。

他不是傻子。从拿到父亲留下的那句话,从解读出岩壁上那些上古铭文里 “坍缩”“湮灭” 的字眼,从一次次捕捉到那些无法用地质活动解释的空间波动,他就已经隐约猜到了真相。

这颗星球,这个宇宙,正在死去。

新星盟嘴里的 “正常地质活动”,是宇宙坍缩的前兆;他们封锁遗迹,管控晶石,不是为了什么科研保密,是为了给自己造逃生的船。就像十五年前,他们要暴力开采晶石,本不在乎会不会引发空间爆炸,会不会毁掉半个蓝星 —— 他们只在乎自己能不能活下去,只在乎那些所谓的 “精英火种”,能不能逃出去。

而他们这些住在贫民窟里的底层人,在新星盟的推演里,从来都不在 “人类文明火种” 的范畴里。他们是被放弃的,是要跟着这颗沉没的星球,一起葬身虚无的。

王苏远的指尖,抚过申请表上 “三号遗迹” 那几个字,指腹微微发紧。

他要去那里。不止是为了找父母失踪的真相,不止是为了给十五年的等待一个答案。他要去找那块本源晶石,去找上古文明留下的空间稳定技术,去找能让贫民窟里的所有人,都能活下去的法子。

他不能让老周守着这间维修店,最后跟着蓝星一起崩解;不能让林溪带着孩子们,在露天学校里等到最后一刻,等来的只有新星盟一句 “自行寻找避难所”;不能让胖墩囤积了一辈子的物资,最后埋在滑坡的山体里;不能让阿凯这些从小在贫民窟里长大的孩子,连星空是什么样子都没见过,就死在这片暗无天的尘泥里。

他们是他的家人。是他从五岁醒来,父母消失不见之后,唯一的家。

“哐当 ——”

头顶的维修店传来一声金属落地的声响,紧接着是老周那熟悉的、带着点沙哑的骂声:“你个小兔崽子,手往哪放?这悬浮车的动力核心是你能碰的?拆坏了你赔得起?把你卖了都换不起一块核心板!”

王苏远笑了笑,把申请表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拿起放在桌边的维修工具,推开了实验室的铁门,往上走。

铁门推开的瞬间,焊枪的焦糊味、机油味、还有外面飘进来的火山灰的土腥味,一股脑地涌了进来。维修店里乱糟糟的,地上堆满了报废的悬浮车零件、拆下来的机械臂、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电子元件。老周正蹲在地上,修一辆执法队淘汰下来的悬浮车,嘴里叼着一没点燃的烟,脸上沾着油污,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看见王苏远出来,抬了抬眼皮,没好气地说:“舍得从你那破实验室里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要焊在里面了。”

老周今年 62 岁,前新星盟航天机械师,现在是第三贫民窟里最有名的维修师傅。整个贫民窟里,没有他修不好的东西。小到孩子们的玩具车,大到贫民窟的供水系统、发电设备,甚至是执法队报废的悬浮车,到了他手里,都能起死回生。

王苏远五岁那年,父母失踪,是老周把他捡回了维修店,给了他一口饭吃,教他认零件,教他焊电路,教他怎么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用手里的一把焊枪,活下去。他是王苏远的师父,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周叔。” 王苏远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拿起一把螺丝刀,帮他固定住悬浮车的线路板,“早上胖墩送了新烤的饼,我给你留了一块,在你桌子上,还热着呢。”

“不吃,气都气饱了。” 老周哼了一声,手里的焊枪滋滋地响着,焊锡精准地落在焊点上,手稳得像定在了那里,“你小子这几天神神叨叨的,天天扎在实验室里,不是摆弄你那台破检测仪,就是对着电脑敲敲打打,又搞什么幺蛾子呢?”

王苏远的动作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件事,他第一个要告诉的人,就是老周。他必须得到老周的理解,哪怕是反对,他也得说。

他放下手里的螺丝刀,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那张折好的申请表,递到了老周面前。

“周叔,我报名了。”

老周手里的焊枪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纸,又看了一眼他,没接,只是嘴里的烟往下掉了点烟灰,落在了满是油污的工装裤上。“报名什么?学校的奖学金?还是哪个废品站的维修订单?”

“三号遗迹的抢救性考古队。” 王苏远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就是我爸妈当年失踪的那个三号遗迹。新星盟发了招募通知,面向全校招队员,我填了申请表,准备交上去。”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维修店里只剩下焊枪冷却时发出的轻微滋滋声,还有外面巷子里孩子们跑过的笑闹声,隔着铁皮墙传进来,显得格外遥远。

老周手里的焊枪,“哐当” 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王苏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双常年和焊枪、零件打交道的、布满了老茧和伤痕的手,微微地抖了起来。他的眼睛里,没有生气,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像有人把他藏了二十年的伤疤,一下子狠狠撕开了。

“你说什么?” 老周的声音很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王苏远,你再说一遍?”

“我报名了三号遗迹的抢救性考古队。” 王苏远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又重复了一遍,“我要去那里,找我爸妈的下落。”

“不行!”

老周猛地吼了一声,声音大得震得铁皮屋都嗡嗡响。他一把抢过那张申请表,看都没看,就揉成了一团,狠狠砸在了地上。“我不准你去!王苏远,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那地方不是你能去的!你爸妈当年就是在那里没的!你去什么?去送死吗?!”

他的情绪彻底失控了,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红得吓人,死死地盯着王苏远,像一头被触碰到逆鳞的老兽。“十五年了!你爸妈在那里面没了十五年了!新星盟把那片山围得像铁桶一样,里面有什么,他们比谁都清楚!你一个毛头小子,以为凭你那点半吊子的考古知识,凭你那台破检测仪,就能进去?就能把你爸妈找回来?你知不知道里面有多危险?!”

“我知道里面危险。” 王苏远蹲在地上,看着他,声音依旧很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周叔,我知道里面有空间陷阱,有新星盟的人盯着,有落石,有余震,有无数能要了我命的东西。可我必须去。”

“必须去?” 老周气得笑了出来,指着他的鼻子,手都在抖,“你必须去送死?王苏远,你五岁的时候,你爸妈把你丢在这贫民窟里,是我一口饭一口饭把你喂大的!是我教你怎么修东西,怎么活下去!我看着你从这么点大的小屁孩,长到这么高,考上大学,成了别人嘴里的小天才!我不是让你去那鬼地方送死的!”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团被揉烂的申请表,几下就撕得粉碎,纸屑混着地上的油污,变成了一团烂纸。“我告诉你,这申请表,我撕了。你不准去,哪里都不准去,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贫民窟里,待在学校里,毕业找个安稳的工作,好好活着。听见没有?”

王苏远看着他撕得粉碎的申请表,没有生气,也没有退缩。他只是慢慢站起身,走到桌子边,拿起那个金属盒子,走回来,打开,放在了老周面前。

盒子里的平安结、金属牌、还有父亲留下的那句话,清清楚楚地展现在老周面前。

老周的目光落在那半个平安结上,瞬间就定住了。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去碰那半个平安结,却又在快要碰到的时候,猛地缩了回来,像被烫到了一样。他认得这个平安结。十五年前,许清然坐在这间维修店的门口,就是用这种酒红色的绒绳,编着一模一样的平安结,笑着跟他说:“周哥,给我们家远儿编的,保平安的。等我们从山里回来,就带他去看海。”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他们。第二天,他们就进了山,再也没回来。

“这是我在遗迹的西侧室里找到的。” 王苏远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下砸在老周的心上,“我妈编的,里面的星纹,是她独有的手法,我不会认错。还有这个金属牌,是我爸留下的,勘探编号,就是三号主遗迹。”

他拿起那张打印出来的父亲的留言,递到老周面前:“这是我从学校加密数据库里,找到的我爸当年的勘探报告里,唯一没被加密的一句话。周叔,他们不是勘探事故失踪的。他们是为了阻止新星盟暴力开采晶石,主动封锁了遗迹的核心舱,用自己的命,稳住了快要爆炸的晶石。”

老周看着那张纸上的字,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浑浊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顺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掉,砸在了盒子里的平安结上。

他守了二十年的秘密。他藏了二十年的愧疚。他怕了二十年的真相,就这么被王苏远,一点点地,摊开在了他的面前。

当年,王则安和许清然出发去遗迹之前,把上古文明跨空间载体的雏形图纸,托付给了他。他们说,周哥,新星盟已经疯了,他们为了晶石,什么都做得出来。如果我们没回来,这图纸你帮我们收好,等远儿长大了,有能力扛事了,再交给他。他们说,这不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是整个蓝星,所有底层人的活路。

他守着这个秘密,守了二十年。他看着王苏远一点点长大,看着他展露天赋,看着他考上大学,看着他一点点靠近真相,他既欣慰,又害怕。他怕王苏远走他父母的老路,怕他知道了真相,会一头扎进那片吃人的山里,再也回不来。

他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朋友,他不能再失去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周叔,我知道你怕什么。” 王苏远看着他哭红的眼睛,声音软了下来,却依旧坚定,“你怕我像我爸妈一样,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你怕我出事,怕你守不住对他们的承诺。”

他蹲下来,看着老周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可我不能不去。不止是为了找他们的下落,不止是为了给他们一个交代。我是为了我们,为了贫民窟里的所有人。”

他拿起桌上的检测仪,打开,把这三个月监测到的空间波动数据,摆在了老周面前。“周叔,你看这些数据。这不是地震,不是地质活动,是空间在坍缩。整个宇宙,都在向内收缩,在湮灭。上古文明就是这么没的,蓝星,最多还有几年,就会被彻底吞噬。”

老周的目光落在那些疯狂跳动的波形图上,瞳孔猛地收缩。他是前新星盟的航天机械师,他懂这些数据意味着什么。他比王苏远更清楚,空间坍缩,代表着什么。

“新星盟早就知道了。” 王苏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他们,管控晶石,秘密建造逃生舰,只打算带着那些所谓的精英阶层走。我们这些贫民窟里的人,工人,老人,孩子,在他们眼里,都是可以被放弃的。他们本不在乎我们的死活。”

他伸手,按住了老周颤抖的肩膀,眼神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决绝:“周叔,我去三号遗迹,不是去送死的。我是去找活路。我要找到那块本源晶石,找到上古文明的空间稳定技术,找到能让我们所有人,都能活下去的法子。我不能让大家就这么等着,等着蓝星崩解,等着被坍缩吞噬,连一点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我要找父母的下落,还要找能让大家活下去的法子。”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很重,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老周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和他父亲王则安一模一样的执拗,一模一样的坚定,一模一样的,哪怕豁出自己的命,也要护住身边人的温柔。他突然就懂了,当年王则安和许清然,为什么会义无反顾地走进那片山里。

有些东西,比活着更重要。有些责任,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也必须扛起来。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维修店里一片安静,只有外面巷子里,林溪带着孩子们读书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终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把心里压了二十年的石头,终于吐了出来。他抬手,抹掉了脸上的眼泪,捡起地上的焊枪,重新叼起那没点燃的烟,声音依旧沙哑,却没了刚才的失控,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疲惫和妥协。

“你小子,跟你爸一个德行。” 他哼了一声,没看王苏远,只是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焊枪,“八头牛都拉不回来。认定的事,撞了南墙都不回头。”

王苏远的心里,猛地一松。他知道,老周松口了。

“周叔……”

“别给我戴高帽子。” 老周摆了摆手,瞪了他一眼,“我不是同意你去送死。我是同意你去,把你爸妈当年没做完的事,做完。把你说的那个活路,给大家找回来。”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王苏远,眼神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但是王苏远,你给我记住了。不管你在里面找到了什么,不管遇到了什么事,你必须给我活着回来。你爸妈用命护住的东西,不是让你拿命去换的。你要是敢把自己丢在那山里,我就算是挖,也要把你从山里挖出来,抽烂你的屁股。听见没有?”

王苏远的鼻子一酸,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哽得说不出话来。“听见了,周叔。我一定活着回来。”

“光听见没用。” 老周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油污,走到维修店最里面的保险柜前,蹲下来,打开了保险柜的门。

保险柜里,放着他攒了一辈子的宝贝。有他当年在新星盟工作时的机械师徽章,有各种高精度的维修工具,有他偷偷藏起来的航天图纸,还有一个用绒布包着的,方方正正的盒子。

他把那个绒布盒子拿出来,吹掉了上面的灰尘,递给了王苏远。

“给你的。” 老周说,“知道你要去山里,提前三个月就开始磨了。本来想等你毕业的时候,给你当毕业礼物的,现在提前给你,正好用得上。”

王苏远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套十二件的高精度维修工具。小到只有指甲盖长的微型螺丝刀,大到能焊穿合金板的迷你焊枪,每一件工具,都是用最高强度的航空合金磨出来的,手柄上缠着防滑的绒布,每一件的末端,都刻着一个极小的、歪歪扭扭的小太阳。

和贫民窟屋顶上的,和他检测仪上的,和他父母笔记里的,一模一样。

这套工具,打磨得极其精细,每一个棱角都磨得恰到好处,每一个刃口都锋利无比。哪怕是新星盟科研院专供的维修工具,都未必有这么高的精度。他能想象到,老周在无数个深夜里,戴着老花镜,一点点地打磨着这些工具,磨一下,就看一眼,像在打磨一件稀世珍宝。

“山里的环境差,余震多,落石多,你带去的那些电子设备,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坏了。” 老周叼着烟,眼神里带着一丝骄傲,又带着一丝不放心,“这套工具,是我亲手磨的,不用电,不用能源,只要你手稳,什么都能修。小到你的检测仪,大到勘探设备,甚至是飞船的动力核心,都能应付。”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放得很轻:“你爸当年,也有一套一模一样的。是我当年给他磨的。他带着这套工具,进了山。现在,这套给你。带着它,就像我跟你爸妈,都在你身边一样。保你平安。”

王苏远捧着那个盒子,手指抚过那些刻着小太阳的工具,眼泪再也忍不住,涌了上来。

他五岁那年,父母失踪,是老周给了他一个家。他十岁那年,修好了贫民窟的供水系统,是老周给他磨了第一把属于自己的螺丝刀。他十六岁那年,考上大学,全贫民窟凑钱给他凑学费,是老周把自己攒了一辈子的积蓄,全部塞给了他。

现在,他要去那片吃人的山里,老周把自己亲手磨了三个月的工具,给了他。

这个嘴硬心软的老头,从来没说过什么温柔的话,却把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守护,都藏在了这些焊枪、螺丝、和磨得发亮的工具里。

“谢谢周叔。” 王苏远的声音哽咽着,把盒子紧紧地抱在怀里,“我一定带着这套工具,平平安安地回来。”

“少来这套。” 老周摆了摆手,转过身去,假装去摆弄地上的零件,不让王苏远看到他又红了的眼眶,“赶紧把你的申请表重新打印一份,别磨磨蹭蹭的。导师签字那边,我去帮你找张敬文。当年我跟他有过交情,他不敢不给我这个面子。”

王苏远笑了,用力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维修店的门帘被 “哗啦” 一声掀开了,胖墩那圆滚滚的身子挤了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大保温桶,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大嗓门震得铁皮屋嗡嗡响:“周叔!远哥!我刚烤好的鲜肉饼!还有热乎的粥!你们快尝尝!我妈今天腌的咸菜,可下饭了!”

胖墩今年 22 岁,比王苏远大一岁,是贫民窟里食品店的老板。他父亲以前是新星盟后勤处的物资官,因为替底层士兵说话,被高层甩锅开除,带着全家来了贫民窟。父亲去世后,他就接手了这家食品店,靠着一手做高能量压缩饼的手艺,养活了自己,也接济了贫民窟里无数吃不上饭的孤儿和老人。整个贫民窟里,不管是谁,饿了肚子,去胖墩的食品店,都能领到一口热乎的吃的。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王苏远怀里的工具盒,还有地上撕碎的申请表纸屑,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远哥!你真的报名了?要去那个山里的考古队?”

王苏远笑着点了点头:“嗯,刚跟周叔说过。报名了,三号遗迹的抢救性考古队。”

“太好了!” 胖墩一拍大腿,把保温桶往桌子上一放,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就知道你肯定要去!林溪老师昨天还跟我说呢,你肯定要报名这个考古队!不行不行,这必须得庆祝一下!”

他转身就要往外跑,被王苏远一把拉住了:“你什么去?”

“准备酒席啊!” 胖墩理直气壮地说,“我们家远哥要去大事了!要去给叔叔阿姨找真相了!必须摆送行宴!就在这维修店里!我今天就把店关了,去把我藏的最好的食材都拿出来,给你做一桌子好菜!全贫民窟的人都来,给你送行!”

王苏远刚想说话,老周就摆了摆手,说:“让他去。这小子,早就憋着劲要给你送行呢。昨天就跟我念叨了,说你要是报名了,必须给你摆最热闹的送行宴。”

胖墩嘿嘿一笑,冲王苏远挤了挤眼睛,转身就跑了出去,大嗓门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阿凯!别偷摸玩游戏了!赶紧过来帮忙!远哥要去考古队了!咱们摆送行宴!”

王苏远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心里暖烘烘的。

接下来的大半天,整个第三贫民窟,都因为这场送行宴,热闹了起来。

胖墩真的把自己的食品店关了,把自己囤积了好几年的、舍不得吃的好食材,全都搬了出来。冻在冷库里面的兽肉,从黑市上换来的新鲜蔬菜,甚至还有两瓶他父亲当年留下的、珍藏了十几年的白酒。

贫民窟里的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女人们来到维修店旁边的空地上,搭起了临时的棚子,搬来了桌子和凳子,洗菜的洗菜,切肉的切肉,说说笑笑的,手里的活计一刻不停。老人们搬着小板凳,坐在维修店门口,给王苏远纳鞋垫,缝护膝,嘴里念叨着山里路不好走,要多穿点,别冻着,别摔着。孩子们围着王苏远,叽叽喳喳地问他,山里是什么样子的,能不能给他们带回来好看的石头,能不能给他们讲讲星星的故事。

阿凯忙前忙后地帮着胖墩打下手,一会儿搬桌子,一会儿烧火,时不时地凑到王苏远身边,眼睛亮晶晶地问:“远哥,你真的要去三号遗迹?带我一起去呗!我跟你说,我过目不忘!什么安保路线,什么设备参数,我看一遍就记住了!我能给你放哨,能给你偷零件,能帮你打掩护!绝对不给你拖后腿!”

阿凯今年 19 岁,是贫民窟里的孤儿,从小跟着王苏远长大,手脚麻利,脑子灵活,最擅长的就是溜门撬锁,摸东西不被人发现。整个新星盟的废弃仓库,没有他进不去的;整个贫民窟的电子设备,没有他修不好的。他还有一项绝技,就是过目不忘,不管是图纸,还是路线,还是密密麻麻的参数,他看一遍,就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王苏远拍了拍他的脑袋,笑着摇了摇头:“不行,你不能去。”

阿凯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急得跳脚:“为什么啊?远哥!我能帮上忙的!我真的能!你看上次,执法队要封学校,不是我偷了他们的悬浮车线路图,你们能那么顺利地拦住他们?还有上次,你要的全息学习机,不是我给你偷回来的?我真的有用!你带我去呗!”

“我知道你有用。” 王苏远看着他,眼神认真,“正是因为你有用,所以我才不能带你去。我走了之后,贫民窟里,需要有人盯着。”

阿凯愣住了:“盯着?盯着什么?”

“盯着新星盟的动静。” 王苏远压低了声音,“我去山里,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这段时间,新星盟肯定会对贫民窟管控得更严,执法队也会来得更频繁。老周年纪大了,林溪老师要看着孩子们,胖墩要管着大家的吃喝,只有你,脑子活,腿脚快,对新星盟的路子熟。我需要你留在这,帮我盯着,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给我发消息。”

他顿了顿,拍了拍阿凯的肩膀,说:“还有,这个家,我交给你了。我不在,你要帮我护着大家。别让执法队欺负人,别让孩子们饿肚子,别让贫民窟出事。这个事,只有你能做,别人我信不过。”

阿凯站在原地,看着王苏远认真的眼神,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他从小就跟着王苏远,一直都是王苏远的小跟班,是躲在王苏远身后的小屁孩。这是第一次,王苏远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了他。把这个家,交给了他。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挺直了腰板,对着王苏远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远哥,你放心!我一定把家看好!绝对不让任何人欺负咱们贫民窟的人!你在山里安心找叔叔阿姨,找活路!家里有我!绝对不会出任何事!”

“好小子。” 王苏远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我就知道,你靠得住。”

阿凯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跑了,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偷偷把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塞进了王苏远的背包里,压低了声音说:“远哥,这是我给你做的信号屏蔽器,比上次那个还厉害!能屏蔽新星盟所有的监测频段,还能破解他们的执法记录仪!你带在身上,进了山,别被他们的监督员抓到把柄。还有,里面有个定位器,我能随时知道你在哪,你要是出事了,我就算是挖,也要把你挖出来!”

说完,他不等王苏远说话,就红着脸跑了,继续去帮胖墩烧火了,只是烧火的时候,嘴角一直扬着,腰板挺得笔直。

王苏远摸了摸背包里那个小小的信号屏蔽器,心里暖得一塌糊涂。

夕阳西下的时候,送行宴终于准备好了。

维修店门口的空地上,摆了长长的一排桌子,上面摆满了菜。胖墩使出了浑身解数,做了满满一桌子的硬菜,红烧肉,炖排骨,炒青菜,还有他最拿手的高能量肉饼,甚至还有一盆甜甜的水果罐头,是他藏了好几年,舍不得吃的。桌子的中间,摆着那两瓶珍藏了十几年的白酒,还有给孩子们准备的甜汽水。

整个贫民窟的人,都来了。

会走路的孩子,拄着拐杖的老人,在工厂里上了一天班的工人,在市场里卖东西的小贩,全都来了。小小的空地上,挤了满满当当的人,大家脸上都带着笑,眼里却都含着泪。

他们都知道,王苏远这一趟,是去什么。他们都知道,那片山里,有多危险。他们也都知道,这个从贫民窟里长大的孩子,这个被他们一口饭一口喂大的孩子,这一趟,不止是为了找自己的父母,更是为了他们,为了这个贫民窟里的所有人,找一条活路。

老周坐在主位上,打开了那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给王苏远倒了一杯,剩下的,分给了贫民窟里的男人们。

他端起酒杯,看着站在身边的王苏远,看着周围一张张熟悉的脸,看着这个他守了一辈子的贫民窟,声音沙哑,却异常响亮:“今天,咱们给苏远送行。”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看着他,看着王苏远。

“这孩子,五岁的时候,父母走了,被我捡回了这间维修店。那时候,他才这么点大,瘦得跟个小猫似的,话都不会说几句,就知道蹲在我旁边,看我焊东西。” 老周笑了笑,眼里闪着光,“一转眼,二十年过去了,他长大了,成了咱们整个贫民窟的骄傲。考上了大学,成了小天才,现在,要去大事了。”

他顿了顿,举起酒杯,对着所有人,也对着王苏远,说:“咱们这些人,一辈子都活在这贫民窟里,被新星盟的人看不起,被他们踩在脚底下。他们说我们是垃圾,是废人,是不配活下去的人。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我们活得堂堂正正,我们靠自己的双手吃饭,我们互相帮衬,互相守护,我们比那些高高在上的精英,更像个人。”

“苏远这一趟,去山里,不止是为了找他爸妈的下落。他是为了我们,为了咱们所有人,找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老周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随即又变得坚定,“我老周,活了一辈子,没求过什么。今天,我就求一件事 —— 求老天爷,我们家苏远,平平安安的,去,平平安安的,回。”

他说完,一仰头,把杯子里的白酒,一饮而尽。

周围的所有人,都举起了手里的杯子,不管是装着酒的,还是装着汽水的,还是装着白开水的,全都一饮而尽。有人哭了,有人喊着 “苏远,一定要平安回来”,有人喊着 “远哥,我们等你回家”。

王苏远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张张脸,看着这些在尘泥里挣扎,却依旧把最温柔的善意,都给了他的人,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掉。

他端起酒杯,对着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叔叔阿姨,谢谢爷爷,谢谢弟弟妹妹们。” 他直起身,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我王苏远,是吃着百家饭,穿着百家衣,在这个贫民窟里长大的。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我。”

“我爸妈当年,为了护住这颗星球,为了护住我们这些人,豁出了自己的命。现在,轮到我了。” 他举起酒杯,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向大家保证,我一定尽我所能,找到真相,找到能让我们所有人,都能安安稳稳活下去的法子。我一定,平平安安地回来。回到这个家,回到你们身边。”

他说完,一仰头,把杯子里的白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他口发烫,却也让他的心里,无比坚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送行宴的气氛,从一开始的沉重,慢慢变得热闹起来。大家围着王苏远,给他塞东西。张给他塞了两双自己纳的鞋垫,说山里路滑,鞋垫软和,不伤脚;李大爷给他塞了一个自己雕的桃木符,说能辟邪,保平安;孩子们把自己画的画,塞到他的包里,画着大大的太阳,画着飞在天上的船,画着笑着的王苏远。

林溪是最后一个过来的。

她手里拎着一个墨绿色的医疗急救包,走到王苏远面前,脸上带着温柔的笑,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林溪今年 26 岁,是贫民窟公立学校的老师,前新星盟生物科技研究所的研究员。七年前,她从科研院辞职,来到了这个贫民窟,办了这个露天学校,教贫民窟的孩子们读书,认字,学知识。她是整个贫民窟里,最温柔的人,也是最受孩子们喜欢的老师。王苏远的物理和生物,都是她启蒙的。当年,执法队要收缴贫民窟唯一的医疗仓,是她冲上去理论,被执法队推搡在地,却依旧不肯退让。

“林溪老师。” 王苏远站起身,对着她笑了笑。

“给你的。” 林溪把手里的急救包,递到他手里,“进了山,余震多,落石多,空间辐射也强,这个急救包,你随身带着,能用上。”

王苏远接过急救包,沉甸甸的。他打开,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地摆着,分门别类,贴好了标签。有止血带,消毒水,绷带,各种应急的药品,还有一套微型的基因稳定药剂,一件折叠起来的、超薄的防空间辐射防护服,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生命监测仪,能实时监测心率、血压,还有空间辐射剂量。

这些东西,都是新星盟管控的级医疗物资,市面上本买不到。只有在新星盟科研院的内部,才能拿到。

“林溪老师,这些……” 王苏远抬起头,看着她,眼里带着一丝惊讶。

“以前在科研院工作的时候,留下的。” 林溪笑了笑,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防辐射服,是用最新的防辐射面料做的,能挡住遗迹里 90% 以上的空间辐射,你进核心舱的时候,必须穿上。基因稳定药剂,要是不小心被辐射照到,立刻注射,能最大程度地修复基因损伤。生命监测仪,和我的终端是绑定的,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她顿了顿,伸手,帮王苏远整理了一下衣领,像个姐姐叮嘱弟弟一样,轻声说:“苏远,我知道你这一趟,必须去。我不拦你,但是你要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事,首先要保住自己的命。你爸妈当年,最希望的,就是你能好好活着。我们所有人,最希望的,也是你能好好活着。”

“还有,别信新星盟的人,尤其是那些监督员。” 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他们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文物,是晶石,是空间技术。他们能牺牲你爸妈,就能牺牲你。凡事多留个心眼,别硬拼。”

王苏远看着她,心里一阵暖流涌过。他知道,林溪的身份,从来都不只是一个贫民窟的老师那么简单。她从科研院辞职,来到贫民窟,绝对不是偶然。她手里的这些医疗物资,她对空间辐射的了解,她对新星盟的警惕,都在告诉他,她藏着很多秘密。

但是他没有问。就像老周藏了二十年的秘密,就像苏念藏着的关于她父亲的秘密,他知道,到了该说的时候,他们都会告诉他。

“谢谢林溪老师。” 王苏远把急救包紧紧地抱在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我一定保护好自己,平平安安地回来。等我回来,还来听你的课。”

林溪笑了,点了点头,眼里闪着温柔的光。

夜色越来越深了。

送行宴终于散了。大家帮着收拾了桌子,打扫了空地,一个个地跟王苏远道别,叮嘱他一定要平安回来,然后才慢慢散去。

维修店里,只剩下了王苏远和老周。老周喝多了,趴在桌子上,嘴里还在念叨着 “活着回来”“别学你爸那么犟”。王苏远给他盖了件毯子,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背包里,塞满了大家给他塞的东西。老周磨的维修工具,林溪给的急救包,阿凯做的信号屏蔽器,胖墩塞的满满一背包的压缩饼和肉,张纳的鞋垫,李大爷的符,孩子们画的画。还有那个金属盒子,里面装着平安结,金属牌,父亲的留言。

这些东西,是他的铠甲,是他的软肋,是他哪怕走到天涯海角,也一定要回来的理由。

他正收拾着,维修店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了。

王苏远抬起头,就看到苏念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背着一个黑色的登山包,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种冷静沉稳的样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站在门口的灯光里,像一朵开在寒夜里的雪松花。

“苏学姐?” 王苏远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东西,“你怎么来了?这么晚了。”

苏念走进来,随手放下了门帘,挡住了外面的寒风。她走到王苏远面前,把手里的文件夹,递到了他面前。

“给你的。”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三号遗迹的完整三维建模图,还有所有已勘探区域的详细资料,包括核心舱的结构图纸。是我父亲当年留下的,外面找不到。”

王苏远接过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厚厚的一叠图纸,还有详细的勘探志,每一页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三号遗迹的每一条通道,每一个墓室,每一处空间陷阱,都标得明明白白。甚至还有当年他父母和苏念父亲,一起勘探时留下的笔记和标注。

这些东西,是无价之宝。有了这些,他进了遗迹,就等于有了一张地图,能避开无数的危险,少走无数的弯路。

“这太贵重了。” 王苏远抬起头,看着苏念,心里满是感激,“苏学姐,谢谢你。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用谢我。” 苏念摇了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这些东西,本来就是要给你的。我父亲当年,和你父母一起留下这些,就是为了等有一天,你能拿着它们,走进那片遗迹,完成他们没做完的事。”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递到了王苏远面前。

那是一张考古队的录取通知书。上面写着:苏念,女,24 岁,公立大学考古系硕士在读,录取岗位 “铭文解读专员”,所属 “三号遗迹抢救性考古”。

王苏远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愣住了。

“我也报名了。” 苏念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眼神里带着一种并肩同行的坚定,“和你同一支考古队。我是本次考古队的专属铭文解读专员,负责解读遗迹里的上古文明铭文。王苏远,这一趟,你不是一个人去。我跟你一起。”

王苏远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从他第一次在贫民窟的路边,看到远远站着的她;从她在所有人都把他当疯子的时候,悄悄塞给他铭文资料;从她在遗迹里,帮他打掩护,告诉他真相;到现在,她拿着录取通知书,站在他面前,说要跟他一起去。

他一直以为,这条路,他要一个人走。却没想到,从一开始,就有人跟他站在一起,跟他一起,扛着这份沉甸甸的责任,走向那片未知的深山。

外面的风,刮着铁皮屋,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远处的天际线,偶尔闪过新星盟执法队悬浮车的灯光,像一颗转瞬即逝的流星。维修店里的灯光,暖黄的,温柔的,照着他们两个人,照着桌上的图纸,照着背包里那些装满了爱意和牵挂的东西。

王苏远看着苏念,也笑了。他伸出手,对着她,说:“好。那我们一起去。一起把他们没做完的事,做完。一起把活路,找回来。”

苏念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却很稳,和她的人一样。

“好。” 她说。

夜色很深,蓝星的天空,依旧被火山灰笼罩着,看不见一颗星星。

但是王苏远知道,星星从来都不在天上。

在老周磨得发亮的工具里,在林溪准备的急救包里,在胖墩塞得满满的背包里,在阿凯偷偷放进去的信号屏蔽器里,在贫民窟所有人的牵挂里,在身边这个愿意跟他一起奔赴险境的人的眼神里。

这些,就是他在尘泥里,捡到的,最亮的星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贴身口袋里,那张重新打印好的申请表,上面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按下了手印。

明天,他就会把这张表交上去。然后,走进那片他找了十五年的山。

他会找到父母的下落,会找到能让所有人活下去的法子,会平平安安地回来。

回到这个家。回到这些爱他的人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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