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逢人就吹嘘,是我听信了他的话才考上的公务员。
饭桌上,他红光满面地敲着筷子:“要不是我托关系,咱们家能出个吃皇粮的?”
我气得手抖,明明是我在书桌前熬了两年,他却轻飘飘一句“打招呼”全给抹了。
我刚想反驳,他却当场摔了筷子,指着我的鼻子骂:“长辈说话你也敢顶?没大没小!”
结果这话被红眼的亲戚听了去,反手一个举报,我公示期的名额直接黄了。
既然爷爷这么喜欢揽功,行,那我就让你揽个够。
我叫周静,今天是我通过公务员考试公示期的第一天。
我们家为此在本地最好的酒店摆了一桌。
饭桌上,爷爷周德海红光满面。
他端着酒杯,筷子敲得叮当响。
“小静能考上,不容易啊。”
亲戚们立刻附和。
“是啊,多亏了老爷子您面子大!”
“就是,现在没关系想吃皇粮,比登天还难。”
周德海呷了一口酒,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
他摆摆手,声音却提得更高了。
“我也就是跟老李家的儿子,就是他们单位的副手,打了声招呼。”
“人家看我面子,点了个头,这事才算稳了。”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两年,我辞掉工作,每天在书桌前熬十五个小时。
笔芯用了一盒又一盒,资料堆得比山还高。
无数个凌晨四点的深夜,我都靠着咖啡硬撑。
这一切的辛苦,在他嘴里,就变成了一句轻飘飘的“打了声招呼”。
我的母亲刘玉梅在桌下悄悄拉了拉我的衣角。
她眼神里带着恳求,示意我不要说话。
我的父亲周国强则埋头吃饭,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我捏紧了筷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深吸一口气,还是没忍住。
“爷爷,其实……”
“嗯?”
周德海眯起眼睛看我,酒意让他眼神有些浑浊。
“我是凭自己真本事考上的,笔试第一,面试第一。”
“你说的那个李叔叔,我面试的时候本没见过他。”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饭厅里,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亲戚都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看着我们。
周德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脸上的红色,从喜庆的红,变成了愤怒的涨红。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的意思是,我这个当爷爷的,在撒谎?”
我试图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说……”
“够了!”
“啪!”
周德海把筷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一滴油汤溅到了我的脸上。
他霍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
“翅膀硬了是不是?!”
“我为了你的事跑前跑后,低声下气去求人,你现在倒好,反过来打我的脸!”
“长辈说话你也敢顶?真是没大没小!”
我被他吼得脑子嗡嗡作响。
委屈和愤怒涌上心头,眼眶瞬间就红了。
母亲赶紧起身,一边给我擦脸,一边打圆场。
“爸,您消消气,小静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个孩子,不懂事。”
“孩子?吃皇粮的人了,还是孩子?”
周德海不依不饶,“我看她就是觉得我这个老头子没用了,想把我一脚踹开!”
一旁,我的堂哥周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和幸灾乐祸。
他当年也考过,笔试差了三分,一直对此耿耿于怀。
他的耳朵动了动,显然是把我爷爷那句“求人”、“打招呼”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我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
我的努力被无视,我的功劳被抢夺。
我只是想澄清一个事实,却成了“没大没小”的罪人。
我的心,在那一刻,凉透了。
饭局不欢而散。
回到家,父母的数落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周静,你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母亲刘玉梅一进门就关上了房门,压低声音质问我。
“你爷爷在兴头上,你说那些话什么?”
“你让他下不来台,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一言不发。
父亲周国强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一些。
“小静,我知道你委屈。”
“但你爷爷就是那个脾气,喜欢揽功,喜欢要面子。”
“你就顺着他说几句,哄他高兴不就完了吗?非要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跟他顶。”
我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
“那不是哄,那是承认。”
“我承认了,就等于我这两年的努力全是狗屁。”
“就等于我接受了,我是靠关系才上去的。”
“这不公平。”
“公平?”
母亲冷笑一声。
“在这个家里,你爷爷的话就是规矩,没有公平可讲。”
“你惹他不高兴,最后倒霉的还是我们。”
我闭上了眼睛。
是啊,在这个家里,爷爷就是天。
他永远是对的。
就算他错了,那也是别人让他犯的错。
我们之间的争吵还在继续,直到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我按下接听键,开了免提。
“喂,你好,是周静同志吗?”
一个严肃的男声传来。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市人事科的,我姓王。”
听到“人事科”三个字,我爸妈立刻停止了争吵,紧张地凑了过来。
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王科长,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的王科长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公式化。
“是这样的,今天我们接到群众实名举报。”
“举报你在本次公务员招录考试中,存在利用不正当关系,影响考试公平公正的行为。”
“轰”的一声,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举报?
不正当关系?
王科长继续说道:“据规定,对于此类举报,我们必须进行核查。”
“在核查期间,你的录用程序将暂时中止。”
“请你保持电话畅通,等待后续通知。”
电话挂断了。
手机从我的手中滑落,掉在沙发上。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爸妈的脸上,血色褪得一二净。
“举……举报?”
母亲的声音在发抖。
“谁的?这么缺德!”
父亲脸色铁青,一拳砸在茶几上。
我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堂哥周涛在饭桌上那双通红的眼睛。
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而他举报的“证据”,就是我爷爷亲口吹嘘的那些话。
真是天大的讽刺。
爷爷吹的牛,揽的功,最后变成了一把刀,狠狠地捅在了我的身上。
母亲突然冲过来,抓着我的胳膊。
“都怪你!”
她尖叫起来。
“如果你不跟你爷爷顶嘴,就不会有这事!”
“现在好了,工作黄了,你满意了?!”
父亲也用失望透顶的眼神看着我。
“让你忍一忍,你偏不听。”
“现在闹成这样,我们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我看着他们扭曲的面孔,听着他们刺耳的指责。
没有一句关心,没有一句安慰。
在他们眼里,错的不是那个举报的小人,不是那个吹牛的爷爷。
错的是我。
是我不该反驳,是我不该追求那可笑的“公平”。
我突然觉得很想笑。
我的口剧烈地起伏着,一股冰冷的、陌生的情绪从心脏深处蔓延开来。
爷爷从他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显然也听到了电话内容。
他看着失魂落魄的我,没有丝毫愧疚,反而皱起了眉头。
“哭丧着脸什么?”
“一点小事都扛不住,以后还怎么在单位混?”
“不就是个调查吗?身正不怕影子斜!”
就是这句话,压垮了我心中最后一名为“亲情”的弦。
我缓缓抬起头,看着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
过去二十多年所有受过的委屈,在这一刻,都变成了清晰的恨意。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脑中破土而出。
好啊。
既然你这么喜欢揽功。
既然你觉得这是你的功劳。
那这个“功劳”带来的所有后果,你就一并收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