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还没亮透，江宁城的雪就停了。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透过柴房破了洞的窗户纸照进来，落在稻草堆上，映出细小的尘埃。
李子豪是被冻醒的。旧棉絮本挡不住寒气，他蜷缩了一夜，手脚还是冰凉的。左腿的伤口又开始疼，一动就牵扯着筋肉，隐隐作痛。他慢慢坐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肩膀，刚要起身，就听见柴房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子豪！醒了没？赶紧起来活！”是刘妈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不耐烦，“主母说了，今天家宴，让你去前院帮忙打扫，要是误了时辰，有你好果子吃！”
李子豪应了一声，挣扎着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就见刘妈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扔到他脚下：“赶紧的，前院的雪要扫净，桌椅也要擦一遍，别让客人看见脏东西，丢了咱们林家的脸。”
刘妈说完，就扭着腰走了，留下李子豪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雪后的院子一片洁白，只有几条被人踩过的脚印，歪歪扭扭地通向各个屋子。寒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拿起扫帚开始扫雪。
扫帚是竹制的，柄上的毛刺刮得手心发疼。他从院子门口开始扫，一点一点把雪堆到墙角。左腿的伤口时不时传来刺痛，他只能放慢速度，尽量不让伤口受力。扫到前院正厅门口时，他看见几个丫鬟正忙着往里面搬桌椅，账房先生也在，正拿着账本跟一个伙计说着什么，眉头皱得很紧。
“李……李先生，”一个小丫鬟看见他，愣了一下，才想起该怎么称呼他，“主母说，让你扫完雪就去厨房帮忙洗菜。”
李子豪点点头，继续扫雪。他听见账房先生跟伙计说：“昨天王氏布庄的香囊活动更火了，咱们云锦阁昨天只卖了一匹布，再这么下去，这个月的本钱都回不来了。”
伙计叹了口气：“是啊，那些姑娘们就喜欢新鲜玩意儿，咱们也没辙啊。少东家昨天愁得一夜没睡，今天还要应付家宴的客人，真是难。”
李子豪心里了然，看来云锦阁的处境比他想的还要糟。他加快速度扫完雪，提着水桶去厨房洗菜。厨房的王师傅已经在忙了，看见他进来，指了指墙角的菜筐：“把这些青菜洗净，切成段，一会儿要做汤。”
李子豪拿起菜筐，走到水井边。井水冰凉，刚碰到手就冻得发麻。他咬着牙，把青菜一棵一棵洗净，再用菜刀切成段。菜刀很钝，他切得很慢，手指不小心被划了一道小口子，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小心点，”王师傅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块布条，“这菜刀该磨了，你将就着用。”
李子豪接过布条，包扎好手指，继续切菜。他一边切，一边听王师傅跟旁边的帮厨说：“今天家宴请的都是江宁商界的人，主母是想让少东家跟他们拉拉关系，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救救布行。”
帮厨叹了口气：“难啊，那些人都是见风使舵的主儿，现在云锦阁不行了，谁还愿意帮忙？再说，还有林浩少爷在旁边搅和，他一直想管布行的事，肯定不会让少东家好过。”
林浩？李子豪心里一动，他想起昨天在走廊里见过的那个年轻人，穿着绫罗绸缎，腰间挂着一块玉佩，走路摇摇晃晃的，一看就不是踏实做事的人。原来他是林婉清的表哥，还想抢布行的控制权。
看来林家不仅外面有王氏布庄的威胁，家里还有内斗，真是内忧外患。
好不容易把菜切完，李子豪又被安排去摆碗筷。前院正厅里，八仙桌已经摆好了，铺着红色的桌布，上面放着精致的瓷碗和银筷。他刚把碗筷摆好，就看见张岚扶着一个穿着青色锦袍的老太太走了进来，老太太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很锐利，应该是林家的长辈。
“娘，您来了。”张岚脸上堆着笑，跟平时的刻薄判若两人，“快坐，我让厨房给您炖了燕窝，马上就好。”
老太太点点头，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正厅，最后落在李子豪身上，眉头皱了起来：“这就是那个入赘的女婿？”
张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赶紧说：“是，娘，他叫李子豪。子豪，快给问好。”
李子豪走上前，行了个礼：“好。”
老太太没应声，只是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满是嫌弃：“穿得这么寒酸，一点规矩都没有，我们林家怎么会招这么个女婿？”
张岚赶紧打圆场：“娘，他刚进来没几天，还没来得及做新衣服。等过几天，我就让他去做几身好衣服。”
老太太哼了一声：“衣服是小事，关键是人品。我听说他好吃懒做，连劈柴都要偷懒，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婉清？”
李子豪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他知道，现在不管说什么，都只会招来更多的指责。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林婉清走了进来。她今天换了一身淡粉色的绸缎裙，头发挽成了一个更精致的发髻，头上着一支珍珠簪子，比昨天多了几分女子的柔美。但她的眉头还是皱着，眼神依旧冰冷，显然还在为布行的事烦心。
“，您来了。”林婉清走到老太太面前，行了个礼。
老太太看到林婉清，脸色缓和了一些：“婉清啊，你别太累了，布行的事要是实在不行，就跟说，帮你想想办法。”
林婉清点点头：“谢谢，我知道了。”
她的目光扫过李子豪，没有停留，只是对张岚说：“娘，客人差不多该到了，让下人们准备好吧。”
张岚应了一声，赶紧吩咐丫鬟们去门口迎接客人。没一会儿，客人就陆续到了，都是江宁商界的商户，有做粮业的，有做银庄的，还有几个是布行的同行。他们走进正厅，互相寒暄着，目光时不时瞟向李子豪，眼神里带着好奇和鄙夷。
“那就是林家的赘婿？看起来不怎么样啊。”
“听说还是个读书人，我看就是个书呆子，连自己都养不活。”
“林家也是没办法，林老爷病着，布行又不景气，只能招个赘婿撑撑场面了。”
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李子豪听见。他站在角落里，像个局外人，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心里却异常平静。他知道，这些人的看法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自己要做出成绩，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
客人到齐后，家宴正式开始。张岚陪着老太太坐在主位上，林婉清坐在老太太旁边，林浩则坐在另一边，跟几个年轻的商户子弟谈笑风生，时不时还炫耀一下自己腰间的玉佩。
李子豪被安排在角落的一张小矮桌上，桌上只有一碗糙米粥和一碟咸菜，跟主桌上的鸡鸭鱼肉、山珍海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刚端起碗，就听见张岚说：“子豪，你今天扫雪扫得慢，洗菜也洗得不净，罚你不准吃菜，只准喝粥。”
话音刚落，就有人笑了起来。林浩更是夸张地说：“娘说得对，像他这样的废物，能有粥喝就不错了，还想吃菜？”
李子豪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喝着粥。粥很糙，剌得嗓子疼，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喝着。他知道，现在的隐忍，是为了以后的爆发。
林婉清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丝复杂。她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吃着。
席间，客人们开始谈论起江宁的商业情况。一个做粮业的商户说：“最近粮食价格涨得厉害，我看再过几个月，恐怕要供不应求了。”
另一个做银庄的商户叹了口气：“何止是粮食，布行也不好做啊。王氏布庄最近搞的那个买赠活动，把整个江宁的布行都搅乱了，我们家的布行也受了影响。”
话题很快就转到了云锦阁身上。一个布行同行看着林婉清，假意关心地说：“婉清啊，你们云锦阁最近生意不好，要不要跟我们？我们可以一起搞个促销活动，说不定能挽回一些客户。”
林婉清刚要说话，林浩就抢先说道：“不用了，我们云锦阁自己有办法。再说，跟你们，我们能占到什么便宜？”
那人脸色一僵，尴尬地笑了笑，没再说话。林婉清皱了皱眉，显然对林浩的态度很不满，但当着客人的面，又不好发作。
张岚赶紧打圆场：“各位别介意，浩儿年纪小，说话直。来，我们喝酒，不谈生意上的事了。”
客人们纷纷举杯，气氛却变得有些尴尬。李子豪坐在角落里，一边喝粥，一边观察着众人的表情。他发现，那些商户虽然表面上跟林家客气，但眼神里都带着疏远，显然不看好云锦阁的未来。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匆匆跑进来，在张岚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张岚脸色一变，赶紧站起来对客人们说：“各位稍等，我去去就回。”
她跟着丫鬟走到外面，李子豪隐约听见丫鬟说：“主母，账房先生说，刚才有人来报，王氏布庄又出新招了，说咱们云锦阁的布料是去年的陈货，容易褪色，现在好多老主顾都跑去他们那儿了。”
张岚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什么？王氏布庄怎么能这么！不行，我得去找他们理论！”
“主母，您别冲动啊，”丫鬟赶紧拉住她，“现在客人还在这儿，您要是走了，多失礼啊。再说，您去找他们理论，也解决不了问题。”
张岚急得团团转，却又无可奈何。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强装镇定地走回正厅。但她脸上的慌乱，还是被客人们看在了眼里。
林婉清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放下筷子，对张岚说：“娘，出什么事了？”
张岚勉强笑了笑：“没什么事，就是布行那边有点小问题，我已经让账房先生去处理了。”
林婉清显然不信，但也没有追问，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
家宴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经大不如前。客人们没坐多久，就纷纷借口有事离开了。送走客人后，张岚再也忍不住，对着李子豪发泄起来：“都是你这个丧门星！自从你入赘，我们林家就没顺过！布行生意差成这样，肯定是你带来的晦气！”
李子豪抬起头，看着张岚，平静地说：“布行生意不好，跟我没关系。王氏布庄的手段虽然，但我们也不是没有办法应对。”
“你有办法？”张岚冷笑一声，“你一个吃软饭的废物，能有什么办法？别在这里胡说八道了！”
林婉清也看着李子豪，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你真的有办法？”
李子豪点点头：“我有一个想法，或许能帮云锦阁摆脱困境。但我需要你相信我，给我一个机会。”
林婉清沉默了。她看着李子豪，这个入赘三天的丈夫，虽然看起来懦弱无能，但刚才他说话时，眼神里却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她犹豫了一下，说：“你先说说你的想法。”
李子豪刚要开口，就听见林浩说：“婉清姐，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他一个穷书生，能懂什么做生意？说不定他是想趁机骗我们家的钱！”
张岚也附和道：“浩儿说得对！婉清，你可别被他骗了！”
李子豪看着林浩，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我是不是胡说八道，你可以听听我的想法再下结论。如果我说的不对，你再骂我也不迟。”
林婉清看了看李子豪，又看了看张岚和林浩，最终还是决定给李子豪一个机会：“你说吧，我听着。”
李子豪清了清嗓子，开始说出自己的想法：“王氏布庄的买赠活动，虽然能吸引客人，但香囊的成本不低，长期做下去肯定会亏损。而且香囊的受众只有年轻姑娘，覆盖面太窄。我们云锦阁可以走差异化路线，针对江宁的贵妇群体，推出定制染布服务。”
“定制染布服务？”林婉清皱了皱眉，“什么是定制染布服务？”
“就是据贵妇们的喜好，调整布料的颜色和花纹，再配上专属的刺绣，”李子豪解释道，“这样既能避开价格战，又能提高利润。江宁的贵妇们都喜欢与众不同，只要我们的定制服务做得好，她们肯定愿意花钱购买。”
林婉清陷入了沉思。这个想法听起来确实可行，但实施起来并不容易。定制染布需要专业的染工和绣工，成本也比普通布料高很多，而且她们之前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服务，不知道市场反应会怎么样。
林浩立刻反驳道：“这本不行！定制染布成本太高，要是没人买，我们岂不是亏得更多？我看你就是想让我们林家雪上加霜！”
张岚也跟着说：“是啊，婉清，你可别听他的！这个想法太冒险了，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李子豪看着两人，平静地说：“风险确实有，但回报也很大。如果我们不尝试，继续跟王氏布庄拼价格战，云锦阁迟早会倒闭。而且，我们可以先小范围尝试，找几个熟悉的贵妇客户，免费给她们做几块定制布料，看看她们的反应。如果反应好，再大规模推广。”
林婉清眼前一亮。这个办法确实可行，小范围尝试既能降低风险，又能测试市场反应。她看着李子豪，心里对他有了一丝新的认识。这个看似懦弱的赘婿，或许真的有几分本事。
“好，我同意你的想法，”林婉清做出了决定，“我会找几个贵妇客户，尝试一下定制染布服务。如果成功了，我不会亏待你。”
张岚和林浩都愣住了，没想到林婉清会同意李子豪的想法。林浩还想反驳，却被林婉清一个眼神制止了。
李子豪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这是他摆脱赘婿身份的第一步。虽然前路还有很多困难，但他已经迈出了关键的一步。
他看着林婉清，认真地说：“谢谢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林婉清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书房。她需要尽快制定计划，联系客户，为定制染布服务做准备。
张岚看着李子豪，眼神里依旧带着不满，但也没有再骂他，只是哼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林浩则狠狠地瞪了李子豪一眼，咬牙切齿地说：“你给我等着，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李子豪没有理会林浩，只是默默拿起角落里的扫帚，开始打扫正厅。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他需要做好充分的准备，应对接下来的一切。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落在地上，映出一片温暖。李子豪看着阳光，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他相信，只要他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他会让所有人都看清，他不是一个吃软饭的废物，而是一条潜藏在渊的巨龙。
潜龙终将腾飞，而这一天，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