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永平城的春天来得慢,都三月了,风里还带着凉意。
沈念坐在祠堂门槛上雕木头,手里的刻刀一刀一刀,很慢。阳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手里那块巴掌大的木坯上。
木坯已经有个形状了,是个人形,五官都有了,就是眼睛那块儿还空着,空洞洞的,看着有点瘆人。
旁边飘着一团半透明的东西,正歪着头看他。
“又雕了三天了,”那团东西开口,“你这眼睛还是空的。八年了,你就不能雕点别的?雕个我试试?”
沈念头也没抬:“不。”
“为什么?我长这么帅,你肯定能雕好。”
“你帅?”
“我生前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那团东西飘到他面前,努力挺起膛,“虽然现在看不出来,但那是因为我死了三百年,褪色了。”
沈念没理他。
那团东西叹了口气,飘到门槛上坐下——其实坐不下,他是飘着的,但姿势是坐着的。
“你这个人,真没意思。我陪你两年了,你跟我说的话加起来有没有一百句?”
“有。”
“一百句?”
“嗯。”
“那我问你的问题有没有一万个?”
沈念想了想:“差不多。”
“那你算算,一万个问题,一百句回答,平均一百个问题你才答一句。”那团东西掰着指头算,“我一天问你二十个问题,一年七千三,两年一万四千六……一万四千六百个问题,你才答一百句?那我这两年岂不是白陪了?”
沈念嘴角动了动。
那团东西看见了,飘过去戳他的脸——手指穿过去了,他忘了自己是鬼。
“你笑了是不是?”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眼花了。”
“我眼花?我死了三百年,眼睛好得很!”
沈念继续雕,不搭理他。
那团东西正想继续念叨,突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他飘起来往外看了一眼,又飘回来:“有人来了,活人。”
沈念放下木头,抬起头。
门被推开,进来一个中年男人,五大三粗的,满脸横肉,但眼神有点虚。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看见沈念,又看见他身后飘着的那团东西,愣了愣。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请问,是沈念吗?”
沈念点点头。
“我是隔壁街卖猪肉的,姓王,大家都叫我王屠户。”他往里走了两步,眼睛一直往沈念身后瞟,“我听说你专门替人了愿,想请你帮个忙。”
“找什么?”
王屠户一愣:“你怎么知道是找东西?”
沈念没说话。
王屠户挠了挠头:“是我家驴,前天晚上跑丢了,找了两天没找着。你能不能帮我找找?”
“报酬是一顿饭。”
“啊?”
“你请我吃顿饭,我帮你找驴。”
王屠户以为自己听错了:“就……就一顿饭?不要别的?”
“不要。”
“那现在就走?”
“等会儿。”沈念低下头,“雕完这只耳朵。”
王屠户凑过去看那块木头,越看越觉得那空洞洞的眼睛瘆人。他刚想问这是谁,突然觉得背后一凉,回头一看,那团半透明的东西正飘在他身后,盯着他看。
王屠户的嘴张了张,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声音——像鸡被掐了脖子——然后两眼一翻,直挺挺往后倒。
“又晕一个。”那团东西飘过来,低头看了看,“这是第几个了?三十八?三十九?”
沈念头也没抬:“三十九。”
“哟,破记录了。”残魂飘到他身后,“上次那个撑了四句话才晕,这个才两句。你这八年找着人了吗?没有。雕了八年雕出来了吗?也没有。我帮你活跃活跃气氛,你还嫌我。”
沈念放下木头,走过去踢了踢王屠户。没反应。又踢了一脚,还是没反应。
残魂飘在旁边指点:“你踢人中,踢腿没用。我当年死的时候,就没人踢我,躺了三天才被发现——后来被野狗啃了一口,疼醒的。”
沈念看他一眼:“你不是说烧没了吗?”
“呃……”残魂想了想,“我记混了,那是另一个版本。我闲着没事,编了七八个死法,这个是‘野狗啃’版。”
沈念没理他,蹲下来掐王屠户人中。
掐了好几下,王屠户悠悠转醒,看见残魂还在,喉咙里又开始发出那种奇怪的声音。沈念拍了拍他的脸:“醒醒,找驴。”
“那、那个……”
“他叫残魂,死了三百年了。”沈念站起来,“没吃过人,吃不了,没嘴。”
残魂飘过来,张开嘴给王屠户看——黑洞洞的,确实没牙没舌头。
王屠户腿还在抖,但好歹没再晕过去。他扶着墙站起来,哆哆嗦嗦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残魂正飘在门框上冲他挥手。
“去去去,”残魂说,“再看就收钱。我看你一眼收一两银子,我死了三百年,全靠这个发家致富。”
王屠户一溜烟跑出去了。
沈念跟在后面,残魂飘在他身边。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我那个‘掉茅坑’的版本?那个版本真的精彩,我编了可久了。”
“不想听。”
“为什么?你不想知道一个人掉茅坑之前是什么心情吗?”
“不想。”
“那我告诉你,是绝望。”残魂自顾自往下说,“你想啊,茅坑那么深,那么臭,掉下去之前肯定想,完了完了,这辈子完了。结果掉下去之后发现,还没完,还得往上爬。爬上来之后,更臭了。”
沈念没说话。
残魂飘了一会儿,又说:“不过我这个版本有个漏洞,茅坑淹不死人,除非是那种特别深的茅坑。所以我后来又加了一段,说那个茅坑是某个修士用过的,里面有残留的阵法,掉进去就出不来。”
沈念还是没理他。
残魂叹了口气:“你这人,真没意思。”
城外三里地,有片山坡。
驴找到了。
正跟一头野驴谈恋爱。
两头驴挨得紧紧的,脑袋蹭来蹭去,尾巴甩得那叫一个欢快。山坡上的野花都被它们滚平了一片,旁边还有几坨新鲜的驴粪蛋,冒着热气。
王屠户的脸从红变绿,从绿变紫,最后憋成了猪肝色。
“我养了你三年!”他指着那头驴,手指抖得厉害,“三年!每天喂你吃最好的草料!冬天给你搭棚子!夏天给你赶苍蝇!你跑出来跟野驴搞对象?!”
驴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显:你管得着吗?
王屠户冲上去牵驴,驴跑,王屠户追,驴跑得更快。追了半里地,王屠户踩到一块石头,整个人飞出去,脸朝下摔进一丛荆棘里。
驴站在坡上看他,嘴角好像还翘着。
沈念站在旁边,没动。
残魂飘过来:“你不帮忙?”
“帮什么?”
“抓驴。”
“我帮他找着驴了,怎么抓是他的事。”
残魂想了想:“有道理。”然后飘过去看王屠户从荆棘里爬出来,“哎,你这造型不错,脸上那些刺,像胡子。我死的时候要是有这造型,肯定更帅。”
王屠户哭丧着脸拔刺,一一,拔得眼泪直流。残魂在旁边数:“一、两、三……你这脸以后可以当磨刀石了。”
沈念从怀里掏出那块木头,继续雕。
残魂飘回来,凑过去看:“还是那个眼睛?”
“嗯。”
“雕了八年了,还没雕好?”
“雕不好。”
“为什么?”
“记不清长什么样了。”
残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瞎雕?要不你雕我试试?我长这么帅,你肯定能记住。”
沈念没理他。
远处,王屠户终于抓住驴了——不是抓的,是驴看他太惨,自己走回来的。王屠户抱着驴脖子,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骂,嘴里呜哩哇啦说了一堆。驴一脸不耐烦,尾巴甩来甩去,有一下甩在王屠户脸上,啪的一声。
残魂笑得直打滚:“这驴成精了,绝对成精了。我死了三百年,头一回看见驴会扇人巴掌。”
沈念嘴角动了动,继续雕。
王屠户牵着驴往回走,经过他们身边时,脸上还挂着几没拔净的刺。他喘着粗气说:“谢了,晚上来我家吃饭。”
“好。”
王屠户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残魂。
残魂冲他挥了挥手——半透明的手从王屠户身体里穿过去,王屠户打了个哆嗦,跑得比驴还快。
“跑什么跑,”残魂嘀咕,“我又不咬人。我要是会咬人,第一个咬你,让你听我说那个掉茅坑的版本。”
他飘回来,看着沈念:“你真去?”
“嗯。”
“你吃得下?”
“吃不下也得吃,答应了。”
“你这种人,”残魂叹了口气,“活该被欺负。我要是你,就不去。反正他也追不上我。”
“你不是我。”
“这倒是。”残魂想了想,“我要死了,我就能飘着跑,谁也追不上。”
“你已经死了。”
“对哦。”残魂愣了愣,“我忘了。那我是不是已经跑得很快了?”
“嗯。”
“那我为什么还天天跟着你走?我应该飘着到处玩啊。”
沈念看他一眼。
残魂想了想:“可能是因为太无聊了。飘了三百年,什么地方都去过,什么事都见过,还是跟你说话有意思。虽然你也不怎么说话。”
夕阳开始往下落,山坡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沈念坐在一块石头上,继续雕那块木头。残魂飘在旁边,看着太阳一点点沉下去。
三百年了,他看了三万多次落,每次都没什么感觉。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觉得这落还挺好看。
“哎,”他开口,“你找了八年了,要是再找八百年还找不到呢?”
沈念的手没停。
“那就再找八百年。”
“那要是八千年呢?”
“那就八千年。”
残魂转过身,盯着他:“你认真的?”
沈念终于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夕阳。
“她教我雕木头的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雕东西要有耐心。雕坏了可以重来,但要是放弃了,就什么都没了。”
残魂没吭声。
“我等了她八年,不是因为她让我等,是因为我想等。”沈念低下头,继续雕,“等到了,就问她一句为什么让我等这么久。等不到,就继续等。”
残魂飘在那儿,半天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飘到沈念面前,小声说:“那我陪你等吧。”
沈念的手停了一下。
“反正我也没事。”残魂说,“死了三百年,每天就飘来飘去,看落,数星星,骂野狗。跟你在一块儿,至少有人听我说话——虽然你也不怎么听。而且你还会雕木头,虽然雕得丑,但好歹是个手艺活。”
沈念没说话,继续雕。
残魂飘到一边,又看了一会儿落。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一下?”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眼花了。”
“我不眼花,我是鬼。”
“鬼也会眼花。”
残魂想了想:“有道理,我没试过。下次我试试。不过我怎么试?我又没眼睛。”
沈念没理他。
晚上,王屠户家。
一锅肉炖在灶上,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王屠户给沈念盛了一大碗,又盛了一碗,犹豫了一下,放在门槛上。
残魂蹲在碗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闻着了。”他说,“谢谢。”
王屠户挠了挠头:“不、不客气。”
沈念低头吃肉,余光看见残魂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那碗肉。
“你死了三百年,没人给你盛过肉?”他问。
残魂没回头。
“死的时候,他们都忙着抢我的丹药。”他说,“炸炉了,没人管我。烧了三天才被人发现,已经烧没了。”
沈念放下筷子。
“后来就飘着,飘了三百年。”残魂站起来,飘回院子里,“遇到过几个能看见我的,都吓跑了。就你没跑。”
“我懒得跑。”
“那你为什么不跑?”
沈念看着他,没回答。
残魂替他答了:“因为你一个人太闷了。”
沈念低头继续吃肉。
过了一会儿,残魂又说:“其实我也闷。三百年,一个人飘着,连说话的人都没有。有时候飘到人多的地方,听他们说话,假装自己也在说。”
沈念抬起头。
残魂笑了笑:“后来遇见你,总算有人跟我说话了。虽然你也不怎么理我。”
回去的路上,月亮升起来了。
残魂飘在前面,半透明的身体在月光下忽明忽暗。沈念走在后面,手里还拿着那块木头。
“哎,”残魂突然开口,“你说,要是找到了,她已经不记得你了呢?”
沈念脚步顿了顿。
“轮回转世,喝过孟婆汤,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你怎么办?”
沈念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残魂飘回来,跟在他身边:“我是说,你等了那么多年,找到了,她不认识你,那你等这些年的意义是什么?”
“不需要意义。”
“不需要?”
“等就是等。”沈念说,“她让我等,我就等。她记不记得,是她的事。”
残魂愣了愣,然后说:“你这人,脑子有病。”
“可能有。”
走到祠堂门口,沈念停下。门半掩着,里面黑漆漆的。月光从破洞里漏进去,照在墙角那堆木头上——有的雕了一半,有的还没动过,堆在一起,像一群沉默的人。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木头。
“你刚才问我,找不到怎么办。”他说,“我告诉你。”
残魂飘过来,等着。
“找不到就继续找。找到了,她不记得,我就让她重新认识我。她记得,我就问她为什么让我等这么久。问完了,再告诉她,我等了她多少年。”
残魂没说话。
“然后呢?”过了好一会儿,他问。
沈念想了想:“然后该嘛嘛。”
“就这?”
“就这。”
残魂沉默了很久,然后小声说:“你比我还像鬼。我是死了三百年,你是活着跟死了差不多。”
沈念推开门,走进去。月光跟着他,照在他手里的木头上。
那块雕了八年的木头,眼睛位置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刀——浅浅的,但看起来像在看着什么。
残魂飘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八百年后你要是还活着,”他说,“记得帮我排队投胎。”
沈念头也没回:“你自己排。”
“我一个人排队太无聊了。”
“那你就无聊着。”
“你陪我排会儿也行啊。”
“不陪。”
残魂叹了口气,飘进去,找了个角落蹲下。
“嘴这么硬,”他小声嘀咕,“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两个身影上——一个坐着,一个飘着,谁也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残魂又小声说了一句:“其实我知道跟谁学的。跟你那个阿青学的。”
沈念没理他。
残魂自己笑了笑,闭上眼睛。
虽然他不用睡觉。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