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市井烟火 第十二章·溪水
从小木屋出来，沈念走得比之前慢了。
不是累，是心里头堵着什么东西。那几块木头，那个刻着“阿青在此”的木雕，一直在他脑子里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八年了，就雕出两刀弯弯的印子。
残魂飘在旁边，难得安静。
走了一阵，他忍不住了。
“你刚才为什么不拿着？”
沈念没说话。
“那是她的东西。”残魂说，“你找了八年，好不容易找着件她留下的，嘛不拿？”
沈念脚步顿了顿，继续走。
残魂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自己琢磨着往下说：“要是我，肯定拿着。管它是谁的，先拿着再说。万一以后用得上呢？万一那木头能带路呢？万一……”
“那是她的。”沈念打断他。
残魂愣了：“对啊，是她的，所以才该拿啊。”
沈念摇摇头。
“她放那儿的。”
残魂没明白。
沈念又说：“她放那儿的，就是她的。我拿了，她回来找不着怎么办？”
残魂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嘀咕了一句：“你这个人，真是……”
他说不下去了。
沈念没理他，继续走。
走了一下午，太阳开始往西边斜了。
山路还是山路，石头还是石头。沈念的脚底疼得厉害，早上磨出来的泡破了，黏糊糊的，每走一步都钻心疼。他没吭声，就是走得慢了点。
残魂看出来了。
“脚疼？”
沈念没说话。
“疼就歇会儿，又没人催你。”
沈念摇摇头，继续走。
残魂飘到他前面，倒着飘，盯着他的脸。
“你说你，跟自己较什么劲？脚疼不丢人，歇会儿又不会死。”
沈念看了他一眼，绕过他继续走。
残魂叹了口气，飘回来。
“行行行，你厉害。你走，我跟着。”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沈念找到了一条溪。
不宽，水挺清，哗哗流着。溪边长着几棵歪脖子树，树下有片空地，还算平整。
沈念停下来，四处看了看。
残魂飘过来，也看了看。
“这地方还行，今晚就在这儿歇吧。”
沈念点点头，走到溪边蹲下来，脱了鞋。
袜子已经磨破了，脚底血肉模糊的，泡破了之后黏在袜子上，一扯钻心疼。沈念咬着牙，一点一点把袜子扯下来，放在溪水里洗。
残魂飘在旁边，看着那双脚，倒吸一口凉气。
“你这脚，还能走？”
沈念没说话，把脚泡在溪水里。水凉，疼得他直皱眉，但没吭声。
残魂飘来飘去，嘴里念叨个没完。
“我说你，真是不要命了。这脚都成什么样了，还走。明天还怎么走？你是不是想让这脚烂掉？”
沈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烂不掉。”
残魂愣了：“你怎么知道烂不掉？”
沈念没说话，继续洗脚。
残魂飘在一边，急得团团转。
“行行行，你什么都知道。你就倔吧，回头脚烂了，我可不背你。我背不了你，我是鬼，碰不着你。”
沈念嘴角动了动。
残魂看见了，飘到他面前。
“你笑了？”
沈念没理他。
“我看见了，你笑了！”
沈念把脚从水里拿出来，甩了甩，开始往脚上缠布。那布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脏得不成样子，但好歹能包着伤口。
残魂飘在旁边看着，念叨声小了点。
“你这布，也得洗洗。脏成这样，包上去更烂。”
沈念没理他，继续缠。
缠完脚，他穿上鞋，站起来，走了两步。还是疼，但比刚才好点。
残魂飘在一边，摇了摇头。
“行，你厉害。”
天黑了。
沈念生了堆火，坐在火边，掏出那块木头，对着火光看。
那两刀弯弯的痕迹，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残魂飘在旁边，也看着那块木头。
“你说，她为什么要把木头放在那儿？”
沈念没说话。
残魂自己往下琢磨：“肯定是故意的，让人看见。让谁看见？让你看见？她怎么知道你会去那儿？”
沈念还是没说话。
残魂想了想，又说：“会不会是她知道你会找她？”
沈念的手停了停。
残魂看着他的反应，接着说：“你说，她会不会也在等你？”
沈念抬起头，看着他。
残魂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往后退了退。
“我瞎猜的。你别这么看我。”
沈念低下头，继续看那块木头。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
“她让我等。”
残魂愣了愣。
沈念没再说话。
夜里，山风起来了，吹得树叶沙沙响。
火堆烧得噼啪噼啪的，火星子往天上飞，飞一会儿就灭了。
沈念靠着树，手里还攥着那块木头。没雕，就那么攥着。
残魂飘在火堆另一边，盯着火发呆。
过了很久，他突然开口。
“我想起点事。”
沈念看他。
残魂皱着眉头，努力回忆。
“我活着的时候，好像也等过谁。”
沈念没说话。
残魂接着说：“记不清了，就有这么个感觉。等人，等得很久。”
他飘了飘，又停下来。
“后来呢？”
沈念问。
残魂愣了愣，然后苦笑了一下。
“后来我死了。”
沈念没说话。
残魂飘到一边，看着月亮。
“死了就不用等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你比我惨，你还活着。”
沈念没理他。
第二天早上，沈念醒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他坐起来，看了看四周。火早就灭了，残魂飘在溪边，正盯着水面看。
沈念走过去。
残魂回头看他一眼。
“醒了？”
沈念点点头，蹲下来捧水洗脸。
残魂飘在他旁边，说。
“我刚才想起来了，这条溪，我好像也来过。”
沈念动作停了停，看着他。
残魂皱着眉头，努力回忆。
“真的，来过。那会儿还是白天，我从山上下来，在这条溪边歇过脚。我还洗了把脸。”
沈念看着他。
残魂接着说：“然后我就往前走了。走了一会儿，就……”
他没说完。
沈念知道他要说什么。
“就什么？”
残魂摇摇头。
“想不起来了。就记得走了，然后没了。”
沈念没说话，站起来。
“走吧。”
残魂愣了愣：“走哪儿？”
沈念指了指前面。
“那边。”
走了一上午，太阳晒得人发晕。
沈念的脚还是疼，但比昨天好点。他走得不快，但一直没停。
残魂飘在身边，又开始念叨。
“你说这许愿宗到底在哪儿？都走了多少天了，连个影都没有。”
沈念没理他。
“我看你就是瞎走。万一走错了呢？万一许愿宗不在北边呢？”
沈念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简，晃了晃。
“北边。”
残魂凑过去看，还是看不懂。
“你怎么知道是北边？”
沈念把玉简收起来，继续走。
残魂叹了口气。
“行行行，你什么都知道。”
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
两条路，一条往左，一条往右，都是山路，看不出来区别。
沈念停下来，看着那两条路。
残魂飘过来，也看。
“走哪边？”
沈念没说话，站在那儿，看着两条路。
残魂等了一会儿，忍不住了。
“你倒是选啊。”
沈念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睁开眼，往左边走。
残魂愣了：“为什么左边？”
沈念没说话。
残魂飘在他身边，嘀咕道：“你这个人，真是靠不住。”
走了几步，沈念突然停下来。
残魂问：“怎么了？”
沈念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块木头。
木头在他手里，有点发烫。
残魂也看见了，凑过来。
“怎么回事？”
沈念握着那块木头，感受着那股温度。不烫手，但明显比刚才热。
他抬头看了看前面。
左边那条路，通往一片林子。林子里黑漆漆的，看不清。
残魂飘在他身边，小声说。
“那木头……在指路？”
沈念没说话，把木头收起来，往左边走。
林子很深，树很高，遮得看不见天。
沈念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脚探一探才敢踩实。地上全是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知道底下有什么。
残魂飘在前面，一边飘一边回头看。
“你小心点，这林子不对劲，太安静了。”
沈念点点头，继续走。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突然亮起来。
是一片空地，不大，中间有一棵老树。树很大，要好几个人才能抱过来。树上有个洞，黑洞洞的，不知道有多深。
沈念站在空地边上，看着那棵树。
残魂飘过去，绕着树转了一圈。
“这树，我好像见过。”
沈念走过去。
树上刻着字。
他凑近了看。
“阿青，等我。”
沈念的手抖了一下。
那字迹，跟他怀里那块木头上的，一模一样。
残魂飘过来，看见了那几个字。
“这……”
沈念没说话，伸手去摸那几个字。
刻得很深，有些年头了。树皮都长合了一点，但字还能看清。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几个字。
残魂飘在他身边，也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沈念开口了。
“她来过这儿。”
残魂点点头。
“她在这儿等过谁。”
沈念摇摇头。
“她等我。”
残魂愣了愣，看着那几个字。
“阿青，等我”——是阿青在等人，不是别人在等阿青。
沈念把手从那几个字上拿开，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残魂追上去。
“你去哪儿？”
沈念没说话。
残魂飘在他身边，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残魂觉得，他心里肯定有事。
走了一会儿，沈念突然停下来。
“她等我。”他说。
残魂点点头。
“她等我，我也等她。”
残魂没说话。
沈念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头。
那两刀弯弯的，在阳光下看着，像是在笑。
（第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