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周武的告状,比林辰预料的来得更猛烈。
正厅里气氛凝重。老夫人靠在上首的紫檀木太师椅上,脸色发沉,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捻得很快。苏玉若站在她身侧,神色还算平静,但微微抿紧的嘴唇暴露了她的不悦。
周武跪在厅中,说得声泪俱下:“老夫人明鉴!这林三来历不明,进府才三天,就闹出这么多事!今私自出府,在秦淮河边用邪术给人开膛破肚,拿针线缝肉!围观的百姓都看见了,那血淋淋的场面,吓晕了好几个!他还收了江湖匪类的信物,叫什么铁剑门!那可是打打的江湖帮派!他一个家丁,跟这种人勾结,谁知安的是什么心?”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瞧老夫人的脸色,见老夫人眉头越皱越紧,心中暗喜,又添油加醋:“大小姐被他蒙蔽,还给他单独辟了诊室,支了五十两银子!他转头就去铁匠铺打些奇形怪状的刀刀剪剪,说是要……要开膛破肚治病!老夫人,这分明是妖人邪术,留他在府里,恐招灾祸啊!”
“开膛破肚?”老夫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玉若,可有此事?”
苏玉若上前一步,躬身道:“祖母,林公子医术独特,确有开刀缝合之法。今他在河边救的那人,孙女已派人打听过,是江湖上素有侠名的铁剑门李长风。林公子用缝合术止住了致命伤,李长风才捡回一条命。此事非但不是邪术,乃是救命神技。至于铁剑门,虽为江湖门派,但名声不恶,李长风本人颇有侠名。”
“缝合术?”老夫人皱眉,“用针线缝肉?闻所未闻。”
“孙女儿起初也不信,但亲眼见过他施治。”苏玉若平静道,“三前孙女儿旧疾发作,疼痛难忍,林公子仅凭按压位、热敷之法,片刻便缓解。昨祖母咳血,刘医师束手无策,林公子诊断为肺痨,开出方子,今晨起,祖母咳血已减,精神也好了些。这些,都是实情。”
她顿了顿,看向周武:“倒是周头领,你既知林辰出府,为何不阻止?既见他与人冲突,为何不报?偏偏等他救人之后,才来告状。你安的又是什么心?”
周武脸色一变,急道:“大小姐!小人……小人当时不在现场,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苏玉若追问。
“是……是街上百姓议论……”周武额头冒汗。
“哦?百姓议论,都说林辰是救人神医,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邪术害人?”苏玉若眼神渐冷,“周头领,你对我任用林辰,似有不满?”
“小人不敢!”周武连连磕头,“小人只是为苏府安危着想!”
“好了。”老夫人摆摆手,看向一直沉默的林辰,“林三,你有何话说?”
林辰上前,躬身行礼:“老夫人,周头领所言,半真半假。”
“哦?哪半真,哪半假?”
“真者,在下今确实出府,去了铁匠铺定制治病的器具,路过秦淮河时,见一人重伤濒死,便出手相救。假者,救人乃医者本分,非妖术;铁剑门李长风李大侠乃正道人士,非匪类;收下玉佩,是因李大侠重伤昏迷,强塞于在下手中,推辞不得。”
“你还会救人?”老夫人冷笑,“用针线缝肉?老身活了六十载,从未听过这等治法!”
“老夫人没听过,不等于此法无效。”林辰坦然道,“伤口太大,血流不止,若不缝合,必死无疑。缝合之法,古已有之,《五十二病方》中便有‘以刀刺之,以线缝之’的记载。只是后世失传,在下侥幸从家师处学得。”
他这话半真半假。《五十二病方》是汉代的医书,里面确实有缝合的记载,但只是简单描述,没有系统方法。
老夫人愣了一下,看向旁边的刘医师。
刘医师犹豫片刻,低声道:“《五十二病方》中……确有提及,但语焉不详,且早已失传。”
老夫人脸色稍缓,但依然严厉:“就算你会缝合之术,私自出府,与江湖人士来往,也是大忌!苏府家规,家丁不得私自外出,不得结交来历不明之人。你可知罪?”
“在下知罪。”林辰脆利落地认了,“但事急从权,救人如救火,容不得耽搁。至于结交江湖人士……在下乃医者,眼中只有病人,不分贵贱,不论出身。今受伤的若是乞丐,在下也会救;若是王公贵族,亦会救。医者仁心,此乃本分。”
他说得坦荡,老夫人一时语塞。
苏玉若趁机开口:“祖母,林公子虽有错,但情有可原。况且,他今救了李长风,铁剑门乃江湖正道,后说不定能结个善缘。再者,他出府是为了定制治病的器具,并非游手好闲。”
老夫人看了孙女一眼,又看向林辰,沉默良久,才道:“罢了,既是救人,便不深究。但家规不可废,罚你半月月钱,以儆效尤。后若再犯,定不轻饶!”
“谢老夫人宽宏。”林辰躬身。
周武急了:“老夫人!这……”
“够了!”老夫人一拍桌子,“周武,你身为家丁头领,不思管束手下,反而搬弄是非,挑拨离间,当老身看不出来?罚你一月月钱,下去!”
周武脸色铁青,还想争辩,但见老夫人面色不善,只能咬牙叩头:“是……小人遵命。”
他退下时,狠狠瞪了林辰一眼,眼神怨毒。
林辰只当没看见。
老夫人又咳了几声,苏玉若连忙上前抚背。老夫人摆摆手,对林辰道:“你既懂医,玉霜的病,就交给你了。若治得好,苏府不会亏待你。若治不好……”
“在下必当竭尽全力。”林辰郑重道。
老夫人点点头,神色疲惫:“都下去吧,老身累了。”
众人退出正厅。
走到回廊,苏玉若停下脚步,看向林辰:“今之事,你受委屈了。”
“大小姐言重了。”林辰笑笑,“是在下莽撞,给府里添了麻烦。”
苏玉若摇摇头:“周武此人,心狭隘,你今得罪了他,后要小心。不过……”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今在河边救人的事,翠儿都跟我说了。缝肉止血……此法当真可行?”
“可行。”林辰点头,“大伤口若不缝合,单靠敷药,愈合慢,且易感染化脓。缝合后,皮肉对合整齐,愈合快,疤痕也小。”
“感染化脓?”
“就是……毒虫作祟,伤口溃烂流脓。”林辰用了古代说法。
苏玉若若有所思:“此法若真有效,可救无数伤者。战场上的刀剑伤,坊间的意外伤……”
她忽然看向林辰,眼神明亮:“你可愿将此术传授?”
林辰一愣:“传授?”
“苏府医馆,不能只靠你一人。”苏玉若道,“你若愿意,我可选几个伶俐的学徒,跟你学这缝合之术,还有你那些奇特的治法。当然,不会让你白教,束脩另算。”
林辰心里一动。
这是要建立医疗团队了。
“可以。”他点头,“但学徒需胆大心细,手要稳,且要能吃苦。缝合之术,看着简单,实则需长期练习。”
“好,我来挑选。”苏玉若语气轻快了些,“你先去玉霜那儿看看,她刚才又犯病了,虽然很快止住,但我担心……”
“我这就去。”
“等等。”苏玉若叫住他,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这是苏府的通行令牌,持此令牌,可自由出入府门,无需报备。今之事,不会再发生。”
林辰接过令牌,木质,刻着“苏”字,还带着她袖中的淡淡药香。
“多谢大小姐信任。”
苏玉若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林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收起令牌,往苏玉霜的院子走去。
刚进院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女孩的啜泣声。
“二小姐,您别哭了,新来的林公子懂医术,说不定能有法子。您先放宽心。”是丫鬟小红的声音。
“小红……我是不是……很没用……”苏玉霜的声音带着哭腔,“又犯病了……还让祖母和姐姐担心……”
林辰走进屋子。
苏玉霜靠在榻上,眼睛红肿,脸色苍白。见到林辰,她连忙用袖子擦脸,努力挤出笑容:“林……林三哥?姐姐说你会来……”
这是林辰第一次正式见到苏玉霜。小姑娘约莫十三四岁,生得与苏玉若有五六分相似,但眉目更柔和,脸色是一种久病的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看着就让人心疼。她穿着鹅黄色的家常襦裙,缩在榻上,像只受惊的小猫。
“二小姐。”林辰走到榻边,没有贸然坐下,“听说您身体不适?”
“嗯……”苏玉霜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蚋,“老毛病了,不碍事的……就是,有点吓人。”
小红在一旁小声道:“林公子,二小姐刚才在花园看书,看着看着就忽然倒在地上,手脚抽动,叫也叫不醒,还……还吐了点白沫。不过很快就自己好了,就是醒了之后没精神,头疼,还吐了一回。”
典型的癫痫全面性强直-阵挛发作,也就是“大发作”。发作后会有短暂的意识模糊、头痛、乏力、恶心,医学上称为“发作后状态”。
林辰心里有了数,但首次见面,他不能表现得过于熟稔和笃定。
“二小姐,能让在下为您诊一下脉吗?”林辰语气温和。
苏玉霜乖乖伸出手腕。手腕纤细,皮肤冰凉。
林辰三指搭上。脉象弦滑,确实是肝风内动之象。再看舌苔,舌红,苔微黄腻,有痰热的影子。
“二小姐这病,犯了多少年了?”他问。
“记不清了……好像小时候就有。”苏玉霜小声道,“有时几个月不犯,有时一个月犯两三次。请过好多郎中,药吃了好多,针灸也扎过,总是不除。姐姐为我的病,碎了心……”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
“这病确实顽固,但并非无药可医。”林辰斟酌着用词,他没有做出任何承诺,只是陈述一个医学事实,“需要耐心调理,按时服药,规律作息,保持心情舒畅。二小姐可信我?”
苏玉霜抬起头,看着林辰。这个陌生的年轻男子眼神很净,没有那些老郎中看她时或怜悯或无奈的神色,只有一种平静的专注,让她莫名觉得安心。
“我……我信姐姐。姐姐信你,我就信你。”她小声道。
“好。”林辰点头,“那从今起,我每来为您诊一次脉。我们先不急用药,等我再观察几,摸清规律,再制定调理的法子,可好?”
他没有立刻开药,这反而让苏玉霜更安心了些。那些一来就开一大堆苦药的郎中,她见多了。
“嗯,好。”苏玉霜轻轻点头。
“另外,二小姐平时要看顾好自己。”林辰嘱咐,“莫要一人去水边、高处,看书、坐久了要起身活动,莫要熬夜,饮食清淡些。若觉得头晕、眼前发花,那是发作的先兆,要立刻坐下或躺下,唤人过来。”
他说的都是癫痫病人常需要注意的事项,用苏玉霜能听懂的方式表达出来。
苏玉霜听得很认真,一一记下。
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林辰才起身告辞。小红送他出来,到了院外,才低声道:“林公子,您真能有法子吗?二小姐这病……”
“病已深,急不得。”林辰实话实说,“但我既答应了大小姐,必会尽全力。你平多留心二小姐的起居,有什么异常,随时告诉我。”
“嗯!我一定仔细着!”小红用力点头。
从苏玉霜的院子出来,天色已近黄昏。林辰没有回西厢房,而是绕去了后园僻静处。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他需要静一静。
刚在假山后的石凳上坐下,魏大叔就找了过来。
“林公子,您在这儿呢。”魏大叔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今之事,您处理得漂亮。周武那小子,偷鸡不成蚀把米。”
“多亏大小姐维护。”林辰道。
“大小姐是明白人。”魏大叔笑了笑,忽然压低声音,“公子,您今在河边用的那缝合术,老奴瞧见了。”
林辰一愣:“您也在?”
“在,躲在人群里。”魏大叔道,“公子那手法,净利落,绝非寻常郎中所能。老奴斗胆问一句,公子师承何处?”
来了。
林辰心里叹了口气。这问题,迟早要面对。
“家师乃西域游医,云游四海,传授医术,后不知所踪。”他用了准备好的说辞,“师门有些规矩,不便细说,还请魏大叔见谅。”
“西域游医……”魏大叔若有所思,“难怪公子医术迥异中原。不过……”
他顿了顿,盯着林辰:“公子可知,您今缝合时用的手法,与一部失传古籍中记载的‘金疮缝合法’,有七分相似?”
林辰心里一咯噔。
金疮缝合?古代真有这技术?
“魏大叔见过那古籍?”
“年轻时见过残页。”魏大叔缓缓道,“那是一部前朝御医所著的《外伤辑要》,专治刀剑箭伤。书中记载,大伤口需‘以桑皮线缝之,七可拆’,与公子所言,几乎一致。”
林辰心跳加快。
这真是巧了。他正愁缝合术的来历不好解释,这就有了出处。
“那古籍现在何处?”
“毁了。”魏大叔摇头,“前朝覆灭时,宫中藏书大多焚毁,那《外伤辑要》只剩几页残篇,流落民间。老奴也是机缘巧合,在一个老郎中手里见过。”
他看向林辰,眼神复杂:“公子,您这身医术,若真是西域所学,倒也罢了。但若与那前朝御医有关……”
林辰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前朝的东西,在本朝可能是禁忌。
“魏大叔放心,在下医术,确为西域所学,与前朝无关。”林辰郑重道,“家师曾言,医者无国界,医术无新旧,能救人便是好医术。”
魏大叔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公子说得对,是老奴多虑了。”
他站起身,走到假山边,看着池塘里游动的锦鲤,忽然道:“公子,您可愿学些强身健体的法门?”
林辰一愣:“法门?”
“您今缝合,手法虽精,但体力不足。”魏大叔转过身,“老奴观您气息虚浮,手脚无力,应是常年伏案劳心所致。医者治病救人,若自己先垮了,如何救人?”
这话说到林辰心坎上了。
急诊科医生,哪个不是一身毛病?颈椎病、腰椎间盘突出、胃病、失眠……他穿越前,才三十二岁,体检报告已经一堆箭头了。
“魏大叔懂强身之法?”
“略懂一二。”魏大叔笑笑,“老奴年轻时,也曾学过些粗浅的导引术,能调息养气,强健体魄。公子若愿意,老奴可传授于您。”
导引术?
林辰心里一动。这该不会是……内功吧?
穿越小说里,主角不都会学个内功吗?难道轮到自己了?
“魏大叔,这导引术……可就是江湖人所说的内功?”
“内功?”魏大叔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公子说笑了,那等玄妙功夫,老奴怎会?不过是些呼吸吐纳、活动筋骨的法子,类似五禽戏、八段锦,能养生罢了。”
林辰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养生功法也不错。古代医疗条件差,自己可得保重身体,别没救几个人,先把自己累垮了。
“那就有劳魏大叔了。”
“公子客气。”魏大叔走到空地,“公子且看,这导引术共十二式,对应一十二时辰。第一式,名曰‘寅时起蛰’……”
他缓缓展开架势,动作很慢,但一呼一吸间,自有韵律。
林辰跟着学。
动作不难,就是些伸展、扭转、吐纳。但做了几式后,他隐隐觉得,身体里似乎有股微弱的热流,随着动作在缓缓流动。
是心理作用吧?
“公子感觉如何?”魏大叔问。
“好像……有点热。”林辰不确定道。
“热就对了。”魏大叔笑道,“这是气血流通之象。公子且记住,导引之术,贵在坚持,每晨起、睡前各练一次,三月可见成效。”
“多谢魏大叔。”
魏大叔教完十二式,又叮嘱了些要点,便要告辞。
走到月亮门边,他忽然停下,回头道:“公子,老奴还有一言。”
“您说。”
“周武此人,睚眦必报,您今让他吃了亏,他必不会善罢甘休。”魏大叔神色严肃,“苏府之内,有大小姐护着,他不敢明着来。但府外……公子要多加小心。尤其是去铁匠铺取器具时,最好多带几个人。”
林辰点头:“我记住了。”
魏大叔这才离开。
屋里安静下来。
林辰走到桌边,看着桌上画了一半的手术器械图纸,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医术、江湖、家宅斗争、前朝秘辛……
但,那又如何?
他是医生,他的使命是救人。
其他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他提起炭笔,继续画图。
手术刀、镊子、止血钳、持针器……一样样在纸上呈现。
窗外,月色清冷。
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
“天物燥,小心火烛——”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