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天刚蒙蒙亮。
东边的山梁子上泛起了一层鱼肚白,初夏清晨的白雾还在田野里没散尽,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机耕道上坑坑洼洼,陆青河觉得自己这两条大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载重四百多斤。
后座两个大筐,车把上一大袋子,再加上他这一百八十斤的汉子。
那辆饱经风霜的老二八大杠发出“咯吱”声,车架子不堪重负地呻吟着,好像随时会散架。
“老伙计,坚持住。这一趟要是散了,回头给你换个新轴承。”
陆青河呼哧带喘,脑门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眼睛里生疼。
他没敢停。
这猪肉可是“见光死”的东西。
虽然现在政策松了,但你要是在大马路上明晃晃地推着三百斤没盖戳的肉,碰到那较真的市管会戴红箍的,扣了也就是扣了,哭都没地儿哭去。
必须赶在早班工人大之前进厂。
陆青河咬了咬牙,大腿肌肉猛地绷紧,硬是把沉重的车子蹬上了眼前的大上坡。
近六点半。两个多小时的超负荷骑行,差点没把他两条腿累断。前面终于看见了那一排排冒着黑烟的大烟囱。
红星钢铁厂。
这可是黄海县最大的“单位”,那是真正吃皇粮的地方。
三千多号工人,三班倒,炉火二十四小时不熄。
在82年,能穿上一身印着“红星”字样的帆布工装,走在街上那下巴都能抬到天上去,找对象都不用愁。
这厂子效益好,伙食油水大,也是消耗肉食的无底洞。
陆青河把车停在离厂门口五十米的巷子里,整理了一下衣裳。
那件的确良衬衫虽然有点皱,但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他掏出手绢,把车座后面盖着猪肉的白菜叶子理了理,确保只能看到绿油油的菜帮子。
深吸一口气,推车,上前。
厂门口的伸缩门关着一半。
传达室里,看大门的秦大爷正端着个茶缸子漱口,旁边放着那半导体收音机,里面正放着单田芳的评书《隋唐演义》。
“啥的?”
秦大爷眼皮都没抬,这是国营大厂门房的通病——也就是俗称的“门难进”。
陆青河支好车,脸上瞬间堆起笑,掏出那包还剩大半的大前门,熟练地弹出一递过去。
“大爷,听书呢?秦琼卖马这一段,也就单老讲得有味儿。”
秦大爷接过烟,扫了陆青河一眼,见这小伙子长得精神,还懂行,脸色缓和了点。
“送菜的?今天没听说食堂要进货啊。”
“不是大路货。”
陆青河凑近窗口,压低声音。
“那是专门给食堂朱主任送的‘硬菜’。您也知道,这炼钢的师傅们体力消耗大,朱主任特意嘱咐弄点那个……”
他挤了挤眼睛,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圆圈。
那是行话,指野味。
一听是给朱主任送的,秦大爷就不多问了。
朱有福那是厂长的连襟,主管后勤一把手,谁敢拦他的客?
再说,炼钢工人需要油水补充体力,这也是厂里的头等大事。
“进去吧。左拐,最后面那个冒白气的大红砖房就是食堂。”
秦大爷按开了电动门。
“麻利点,一会早班要进人了。”
“得嘞,谢您!”
陆青河推车进院,这一关算是过了。
钢铁厂里嘈杂得很。
虽然还没正式上工,但那种机器的轰鸣声和锅炉泄压的嘶嘶声充斥着耳膜。
地面上全是黑色的煤渣,踩上去咯吱作响。
到了食堂后门。
这里可热闹多了。
几十个笼屉摞在一起,正冒着滚滚的蒸汽。
白胖胖的馒头香气和稀饭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几个穿着白围裙的大师傅正在那搬白菜。
“哪位是朱主任?”
陆青河喊了一嗓子。
“谁找我?”
门帘子一掀,走出来一个满面红光的胖子。
这人个头不高,但在那个大家都普遍精瘦的年代,他这足有二百斤的体重简直就是祥瑞。
肚子圆得像扣了口锅,身上的中山装扣子都要崩开了。
手里正拿着黄瓜咔嚓咔嚓嚼着。
朱有福。
人送外号“朱扒皮”,出了名的抠门,但也出了名的识货。
他打量了陆青河两眼,绿豆眼在陆青河那辆要把车胎压爆的自行车上转了一圈。
“面生啊。谁让你进来的?”
“朱主任,听县里招待所的孙长兴孙主任提过您,说您是咱们县里最懂行的。”
陆青河不卑不亢,先把大旗扯起来。
果然,一听孙长兴的名字,朱有福脸色变了变。
那可是他的老酒友,虽然不在一个系统,但都是管后勤的,这圈子小得很。
“孙大肚子介绍来的?”
朱有福扔了黄瓜把。
“弄的啥好东西?要是些烂鱼烂虾,趁早推走,我这几千号工人等着吃饭呢。”
陆青河没废话。
他掀开了覆盖在后筐上的烂菜叶。
下面的油布一揭开。
晨光下,那一大块足有五十斤重的前槽肉暴露在空气里。
虽然已经被分割了,但那层足有三指宽、白生生的肥膘,还是差点晃瞎了朱有福的眼。
那种野味特有的暗红色瘦肉,纹理紧实,肉质极佳。
尤其是皮。
被热水褪得净净的猪皮,上面带着一点点没刮净的毛。
朱有福不愧是行家,一步窜上来。
他伸出胡萝卜粗细的手指,在肥膘上狠狠按了一下。
肉坑迅速弹回。
“这弹性……”
朱有福吸了吸鼻子,又在那切口处闻了闻。
“山里的货?这味儿有点冲啊,老公猪?”
“还是主任慧眼如炬。”
陆青河竖起大拇指。
“龙脊岭深处的一把手,四百多斤的大家伙。昨晚上刚放倒,还没过十二个小时。这是真正吃橡子和草药长大的,肉劲道,而且下火。”
朱有福的眼睛顿时亮了。
他现在正愁这事呢。
最近厂里搞“大一百天”,炼钢车间的工人这几天闹情绪,说食堂里天天是大白菜煮豆腐,一点油星都没有,铲煤都没力气。
这时候买猪肉要票,厂里的指标也是定额的。
就算他手里有钱,去肉联厂也批不出来多余的肉。
但这送上门的野猪肉,那可是不用票的“计划外物资”!
“多少?”
朱有福也不装了,压低声音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