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天黑了。
村里的土路变得模糊不清,只有几家条件好点的人家透出点昏黄的煤油灯光。
陆家的大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先进来的是个壮得跟头牛似的汉子,一身灰扑扑的劳动布衣裳,裤脚卷到了膝盖,露出的腿肚子上全是裂的泥巴。
这是大哥陆青海,二十六岁,青港村种地的一把好手,典型的老黄牛性格。
后面跟着个稍微瘦精点的小伙子,头上甚至还沾着红色的砖粉,这是在镇上红旗瓦窑厂扛活的二哥陆青峰。
两人一进院子,鼻子就都抽动了几下。
“啥味儿?这也太香了。”
陆青峰吸了吸鼻子,嗓门挺大,“娘,今儿个咱家过年啊?”
“小点声!咋呼个啥!”
赵桂兰从屋里迎出来,手里端着个盆,“赶紧洗洗,那是老三丈母娘一家来了留下的味儿。”
一听说老三陆青河的岳父家来了,两兄弟对视一眼,都不敢言语了。
在这个家,供出一个高中生不容易,给老三娶这个城里媳妇更是全家的头等大事。
堂屋里,灯泡昏暗。
15瓦的灯泡发着红光,照得屋里影影绰绰。
桌子上摆着那一盆吃剩的鱼骨头,还有那一盆只是少了两只腿的红烧野鸡——这是陆青河特意留下的。
“大哥,二哥,坐。”
陆青河早就把散白酒倒好了,三个粗瓷碗,一人一碗。
“嚯!这么大个的鲈子?”
陆青海看着那副鱼骨架,眼珠子都瞪圆了。
光看这就剩下鱼头和鱼尾巴的架势,活鱼怕不得有三四斤。
“你抓的?”
陆青峰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端起酒碗先了一口。
“哈——爽!一下午搬了两千块红砖,腰都快断了。”
“运气好,在龙王坑那边捡的。”
陆青河也没多解释,把自己碗里的酒往二哥碗里倒了点,“嫂子呢?咋没跟你一块回来?”
“你大嫂回娘家借筛子去了,今晚不回来吃。”
陆青海老实,拿起筷子想夹那野鸡肉,筷子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转而夹了一块咸菜疙瘩,“这鸡肉留着明天你带去县里卖了吧,这玩意死贵。”
这就是亲哥。
明明馋得喉结直动弹,还惦记着弟弟那点事。
“卖啥卖,都不够费劲的。”
陆青河直接抄起筷子,把那一大半野鸡连肉带汤全拨到了大哥和二哥的碗里,“我也吃了,爹娘也尝了,这是特意留给你们补亏空的。赶紧吃,不吃就馊了。”
其实这时候晚上海边凉快,放到明天本坏不了。
陆青海还要推辞,陆青河直接板起脸:
“哥,你要不吃,那就是看不起我这闲人。”
话说到这份上,陆青海嘿嘿一笑,也不矫情了。
这顿饭吃得挺痛快。
虽然主要是啃骨头和吃剩肉,但在82年,这就叫打牙祭。
陆大江在旁边抽旱烟,看着三兄弟推杯换盏,嘴角一直挂着笑。
他这辈子最自豪的不是修水库拿过先进,而是这三个儿子虽然性格迥异,但心齐。
饭后,陆青河回东屋收拾东西。
他把那一矿灯的电石,也就是碳化钙,倒出来检查。
这东西灰扑扑的像石头,只要一沾水,立马就能产生乙炔气体,那火苗子防风又亮堂,就是味道难闻点,像烂大蒜。
“吱——”
门帘被掀开一条缝。
陆青海像做贼似的钻了进来,回身赶紧把门掩好。
他那张憨厚的脸上带着点局促,手在怀里摸索了半天。
“老三,明天你要进城?”
“嗯,去看看行情。”
陆青河手底下没停,正往鱼叉上绑倒刺。
“那啥……这个你拿着。”
陆青海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几张揉得皱皱巴巴的票子。
有两张一块的,剩下都是两毛、五毛的,还有几个钢镚。
一共三块四毛钱。
“这是我想法子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陆青海压低声音,生怕被别人听见,尤其是怕他那个精明的媳妇知道,“你嫂子把钱看得紧,大哥能耐不大,就攒了这么点。你去城里,别太寒酸,买盒好烟揣兜里,撑门面。”
陆青河动作一顿。
上辈子他瞎折腾,欠了一屁股债,大哥就是拿着这私房钱,还去卖了血,才帮他把窟窿堵上。
“哥,我……”
“别废话!拿着!”
没等陆青河推辞,门帘子又开了。
二哥陆青峰光着膀子走了进来,一看大哥这架势,乐了:
“呦,老大也出血了?看来咱们想到一块去了。”
他也从裤衩上面的小兜里摸出两张崭新的大团结——十块的。
二十块钱!
这在这个年头绝对是一笔巨款,陆青峰一个壮劳力,在瓦窑厂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三十块钱。
“这是我这半年攒的老婆本。”
陆青峰说得大大咧咧,把钱往炕上一拍,“我知道你想啥。包滩涂是吧?叔既然提了,那就肯定有机会。这钱你先拿去当本钱,要是赔了……大不了老子再搬两年砖!”
陆青河看着炕上的那一堆零钱和那两张挺括的大团结,嗓子发紧,一时说不出话。
矫情的话他说不出口。
说什么“我不能要”、“你们留着花”,太假,也太生分。
他伸手把钱一把抓过来,也不数,直接塞进贴身口袋里。
“行。这钱算我借的。”
陆青河抬头,“哥,二哥,把心放肚子里。这滩涂要是包下来,咱兄弟三个以后要是再为了吃口肉发愁,我陆字倒着写。”
陆青海憨笑,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早点睡,别想那些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