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季淮安的私人调查团队效率惊人。匿名“泄露”的资料如同投入滚烫油锅的水滴,瞬间引本就绷紧的神经。
陈铭妻子海外巨额亏损的证据,以及与苏晚母亲远房亲戚宋致远名下公司的资金往来记录,被伪装成从“黑石”内部流出的加密文件碎片,巧妙地呈现在季淮安面前。技术分析显示,这些碎片“似乎”是在黑石追踪某笔资金流向时意外截获的。
季淮安盯着那些打印出来的文件和转账截图,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宋致远的名字,像一毒刺,狠狠扎进他心里。果然,星海资本不是空来风。苏晚的回归,陈铭的背叛,生态园的意外,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被这若有若无的线隐隐串联起来。
他没有立刻发作。多年的商海沉浮让他学会了在最愤怒的时候保持冷静。他让人继续深挖宋致远的背景,同时,加强了对苏晚病房的“保护”——或者说,监控。
苏晚对此似乎毫无察觉。她依旧扮演着柔弱依赖的角色,每天最期盼的就是季淮安的探望。只是偶尔,在季淮安看似不经意地问起她在国外的生活,问起她接触过哪些人时,她眼底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然后迅速用更甜美的笑容和更细致的关怀掩盖过去。
季淮安看在眼里,心一点点下沉。他记忆中的苏晚,善良、单纯、不谙世事。可眼前这个女人,笑容依旧美丽,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透的雾。他开始反复回忆她回国后的点点滴滴,那些看似合情合理的依赖,那些恰到好处的体贴,如今都蒙上了一层可疑的色彩。
他甚至开始怀疑,五年前苏晚的突然离开,是否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只是家族生意失败,被迫出国避祸?还是另有隐情?
疑心一旦滋生,便如野草疯长。
这天下午,季淮安提前结束了会议,没有通知任何人,独自驱车前往医院。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病房,而是去了主治医生的办公室。
“张医生,晚晚的恢复情况,你跟我交个底。”季淮安开门见山,目光锐利。
张医生是他高薪聘请的专家,闻言推了推眼镜,斟酌着措辞:“苏小姐的身体底子确实比较弱,心脏方面的老毛病需要长期调养。不过……最近几次检查,一些指标波动有点异常,不完全是病情导致的。”
“什么意思?”季淮安身体微微前倾。
“可能……存在一些外界因素扰,比如情绪波动,或者……服用了一些与治疗药物有相互作用的其他物质。”张医生说得含蓄,“当然,这只是基于数据的推测,需要进一步排查。苏小姐很配合治疗,但有些个人情况,我们不方便多问。”
其他物质?季淮安眼神一凝。“我明白了。详细检查报告,发一份到我邮箱。另外,”他顿了顿,“最近除了我,还有谁常来探望晚晚?”
张医生想了想:“除了您和固定的护工,就是苏小姐的母亲偶尔过来。哦,前几天有位姓宋的先生来过一次,说是远房表哥,坐了没多久就走了。”
宋先生。宋致远。
季淮安下颌线绷紧。“我知道了。谢谢张医生。”他起身离开,背影透着一股寒意。
他没有再去苏晚的病房,而是直接回了公司。刚进办公室,助理就面色凝重地跟了进来。
“季总,海外矿业那边出问题了。”助理递上平板,“我们在智利的铜矿,当地环保组织突然发起大规模抗议,指控我们破坏土著圣地,排污不达标。巴西的铁矿运输船队接连遭遇‘意外’延误,码头工人,理由五花八门。澳大利亚那边的锂矿合资方,突然提出要重新谈判分成比例。”
一连串的坏消息,几乎同时爆发。季淮安看着屏幕上触目惊心的标题和现场混乱的照片,太阳突突直跳。这些都是季氏海外布局的重中之重,投入巨大,一旦出问题,现金流和股价都会受到严重冲击。
“查!背后是谁在搞鬼!”他声音低沉,压抑着怒火。
“已经在查,但……线索很散乱。环保组织是当地新崛起的,资金来源复杂;似乎有幕后组织者,但很隐蔽;合资方态度突变,背后可能有其他矿业巨头的影子。”助理的声音带着不确定,“感觉……不像是单一对手的手笔,更像是有预谋、多方位的扰和施压。”
季淮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星海资本,黑石,陈铭,苏晚,宋致远,海外供应链危机……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旋转,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图像。是谁有这么大的能量,能同时在这么多领域给他制造麻烦?是商业上的死对头联合起来了?还是……那个他一直不愿意去深想的可能性?
他挥挥手让助理出去。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个人,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疲惫感从未如此清晰。他习惯了一切尽在掌握,习惯了运筹帷幄,可最近,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黑暗中精准地拨弄着他周围的丝线,让他处处掣肘,步步惊心。
手机在寂静中响起,是苏晚打来的。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此刻看起来竟有些刺眼。
他盯着看了几秒,直到铃声快要断掉,才缓缓接起。
“淮安?”苏晚柔柔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委屈,“你今天没来医院……是不是公司太忙了?我没事的,就是……有点想你。”
若是往常,这声音足以让他心软。此刻,却只觉得虚伪。
“嗯,有点事。”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你好好休息,我晚点过去。”
“好,我等你。”苏晚乖巧地应道,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淮安,我听说……公司最近好像不太顺利?你别太累了,注意身体。”
听说?听谁说?季淮安眼神瞬间锐利。“谁跟你说的?”他问,语气不自觉带上一丝质问。
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传来苏晚有些慌乱的声音:“啊,没有……就是,我妈妈今天来看我,随口提了一句,说好像看到新闻……淮安,你别生气,是我多嘴了。”
苏晚的母亲……季淮安记得,那是个没什么主见、一切以女儿为中心的女人。她会关注商业新闻?
“没事。”季淮安压下心头的疑虑,“你好好养病,别心这些。我挂了。”
挂断电话,他久久沉默。苏晚母亲的出现,苏晚的试探……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澳门,永利皇宫赌场。
灯光璀璨,人声鼎沸,金钱与欲望的气息在空气中发酵。凌菲换上了一身香槟色的露背长裙,卷发慵懒披散,红唇似火,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倚在贵宾厅的赌桌旁,眼神迷离,像个迷失在奢华赌局中的富家千金。
她的目标,坐在赌桌对面——黑石的九爷。他今晚手气似乎不错,面前堆砌着筹码,正和身旁一个妖娆的女伴调笑。
凌菲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九爷好赌,但并非毫无章法的赌徒。他喜欢玩德州扑克,享受那种心理博弈和算计的感觉。凌菲要做的,不是赢光他的钱,而是成为他眼中“有趣”的对手,然后,在合适的时机,输给他一点甜头,再引他入局。
几轮下来,凌菲有输有赢,表现得像个有点小聪明、运气时好时坏的富家女。她偶尔会露出懊恼的表情,或者因为一次小赢而雀跃,将一个涉世未深却又对充满好奇的年轻女孩演绎得淋漓尽致。
九爷果然注意到了她。起初只是略带玩味的打量,后来开始主动和她搭话。
“小姐手气不错。”又一局结束,凌菲小输一点,九爷笑着开口,眼神在她精致的锁骨和饱满的红唇上流连。
凌菲故作嗔怪地瞥了他一眼:“好什么呀,都输给您了。”她声音娇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鼻音。
“赌场嘛,有输有赢。”九爷笑容加深,“看小姐面生,第一次来澳门?”
“跟我朋友来的,她们去购物了,我无聊,就过来玩玩。”凌菲吐了个烟圈,姿态随意,“没想到这么难玩。”
“德州扑克,讲究的是耐心和计算。”九爷颇有兴致地指点了两句。
凌菲露出恍然大悟又略带崇拜的表情:“您懂得真多。看来我得好好跟您学学。”
一来二去,两人便聊开了。凌菲给自己编造了一个家世优渥、刚从国外回来、对家族生意不感兴趣、只喜欢追求的千金小姐人设。九爷似乎很吃这一套,言语间多了几分讨好和试探。
时机成熟,凌菲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听说澳门还有些……更的场子?不是这种明面上的。”
九爷眼神微动,笑道:“怎么,小姐对这种感兴趣?”
“好奇嘛。”凌菲眨眨眼,“总觉得这种地方,藏着很多……秘密。”她压低声音,“就像我听说,有些大佬,喜欢用一些……不太容易变现的东西做抵押,玩得更大,是吗?”
九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审视地看着她:“小姐听说的还挺多。”
“道听途说罢了。”凌菲摆摆手,抿了一口酒,“不过我觉得吧,真正值钱的秘密,可比筹码有意思多了。比如……某些大家族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股权啊,藏在海外的账户啊什么的……”她拖长了语调,观察着九爷的反应。
九爷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哈哈一笑:“小姐想象力真丰富。来,喝酒,玩牌,别提这些扫兴的。”
凌菲知道,鱼饵已经放下。九爷这种老狐狸,绝不会轻易露底,但她的“无知”和“好奇”,已经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这个看似单纯的富家女,或许能成为一个接触某些“秘密”的意外渠道,尤其是在他急于拿到季云哲母子手中那些“老本”的时候。
牌局继续。凌菲开始有意识地“配合”九爷,让他赢得更顺畅,又不显得刻意。同时,她通过藏在耳钉里的微型通讯器,将九爷的牌路习惯、下注风格、甚至一些细微的表情变化,实时传递给外面车里的沈确。
沈确则在遥远的另一端,利用强大的计算能力,分析着九爷的心理模型和可能的底牌,并通过震动密码反馈给凌菲。
这几乎是一场降维打击。凌菲在沈确的“指导”下,像一个演技精湛的傀儡,精准地控着牌局的节奏和九爷的情绪。
终于,在一局关键牌局中,凌菲“不幸”地以微弱劣势输给了九爷一个大池。她懊恼地嘟起嘴,将面前所剩无几的筹码推过去。
“不玩了不玩了,今天运气真背。”她作势要走。
“哎,小姐别急着走啊。”九爷赢了钱,心情大好,“这才几点,夜生活刚开始。不如,我请小姐去个更有意思的地方玩玩?保证比这儿。”
凌菲回头,眼神犹豫,带着一丝被勾起的好奇:“真的?”
“当然。”九爷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凌菲心中冷笑,脸上却绽开一个天真又期待的笑容:“那……好吧。”
猎物,开始主动走向陷阱。
与此同时,沈确的电脑屏幕上,代表九爷秘密账户的几个数字,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凌菲输掉的那些钱,正以某种隐秘的方式,回流到他们控制的海外账户,同时,一小段经过精心伪造的、关于季云哲母子隐藏资产线索的“情报”,也悄然附着在了其中一笔转账的备注信息里。
九爷以为自己钓到了一条好奇又有点门路的“美人鱼”,却不知自己正一步步游向一张早已编织好的、更大的网。
医院VIP病房里,苏晚靠在床头,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显示的却是加密的通讯界面。
“淮安已经开始怀疑了。”她对着耳麦低语,脸上早已没了在季淮安面前的柔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焦虑,“张医生那边也含糊其辞,可能被他问出了什么。不能再等了。”
耳麦里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低沉男声:“稳住。他还没有确凿证据。陈铭那边已经处理净了?”
“暂时稳住了,但他撑不了多久,季淮安得太紧。”苏晚蹙眉,“海外的麻烦怎么样了?能拖住他多久?”
“放心,够他喝一壶的。矿石、运输、谈判,足够让他分身乏术。”男声顿了顿,“你现在要做的,是继续扮演好你的角色。季淮安对你还有旧情,这是你最大的筹码。必要的时候,可以再加点猛药。”
“猛药?”苏晚眼神闪烁。
“比如……你的‘病情’,可以适当‘加重’一些。让他内疚,让他心软,让他没心思去深究别的。”男声带着一丝残酷的笑意,“你不是很擅长这个吗?”
苏晚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丝质被面。“我知道该怎么做。但是宋致远那边……他最近动作有点多,我担心会引火烧身。”
“宋致远是你的人,管好他。让他最近收敛点,别再去招惹季淮安。还有,‘星海资本’的线该断了,所有痕迹清理净。”
“已经在做了。”苏晚深吸一口气,“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用‘星海资本’这个幌子?季淮安已经怀疑到我头上了。”
“怀疑而已。”男声不以为然,“越是明显的线索,他反而越会怀疑是有人栽赃。我们要的就是他这种疑神疑鬼,自我消耗。真正的招,从来不在明处。别忘了我们的最终目的。”
苏晚眼神沉了沉:“我不会忘。”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有点累了。装了这么多年,我真的快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我了。”
耳麦那边传来一声轻嗤:“收起你那点无用的感慨。想想你躺在病床上等死的母亲,想想你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欠下的债。你没资格累。”
苏晚脸色一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知道了。”
通讯切断。病房里恢复了寂静。苏晚丢开平板,疲惫地闭上眼睛。灯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精致易碎的琉璃外壳下,包裹着怎样一颗被野心、恐惧和谎言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心。她走上的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要么得到一切,要么坠入深渊。
而那个曾经被她视为唯一救赎和真爱的季淮安,如今也成了她棋盘上必须算计、甚至可能牺牲的一颗棋子。
何其讽刺。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病房里的监控摄像头红灯微闪,记录着这一切。而监视器另一端,季淮安的助理看着屏幕上苏晚闭目养神的画面,迟疑了一下,还是将这段“并无异常”的监控记录,归类存档。
有些怀疑,一旦生,再细微的裂缝,也会被无限放大。白月光精心维持的完美表象,已然在无人窥见的背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痕。阴影,正从她脚下蔓延开来,逐渐吞噬掉那层虚假的柔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