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的红光,是视野里唯一跳动的色彩,将控制室内每一张因恐惧和绝望而扭曲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数字无声地递减,像死神的镰刀,缓缓挥落。
季淮安站在巨大的弧形屏幕前,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尊浇筑在绝望中的铁像。屏幕上,代表自毁程序进程的进度条已爬过四分之三,冰冷的机械女声每隔十秒报一次时,敲打着所有人濒临崩溃的神经。
“自毁程序剩余,九分钟,三十秒。”
外面零星的枪声和爆炸声已渐渐稀疏。不是战斗结束,而是能战斗的人,要么倒下,要么已退缩到最后这方寸之地。黑石的人疯了般想冲进来阻止自毁,或者抢在毁灭前带走点什么,但核心区最后的防御工事和季淮安下令释放的惰性气体,成了他们难以逾越的屏障。季氏的安保人员同样伤亡惨重,残存者依托掩体,做着最后的、徒劳的抵抗。
“季总……”一个满脸血污、手臂缠着绷带的技术主管踉跄着走近,声音嘶哑,“外围……守不住了。他们人太多……而且,好像还有另一批人,从东侧渗进来了,行动更隐蔽……”
另一批人?季淮安心头一凛。是那股带走母亲、拥有级别装备的神秘势力?他们也想在这最后的时刻分一杯羹?还是说……他们才是真正的主角?
“核心数据库……”他问,声音涩。
“主备份……正在按计划执行物理销毁程序,进度百分之八十。但……但自毁程序一旦启动,整个核心区会从内部被高能炸药和铝热剂彻底熔毁,什么都不会剩下。”技术主管低下头,不敢看季淮安的眼睛。
什么都不剩下。季氏几十年的技术积累,未来布局的核心,海量的商业机密,客户数据,研发成果……都将化为灰烬,沉入地底。这是壮士断腕,是剜肉补疮,是面对绝境时最惨烈、也最无奈的选择。
但他别无选择。他不能让那些东西落在敌人手里,成为刺向季氏、刺向他心脏的利刃。
“季淮安!你给我滚出来!”控制室厚重的合金门外,传来黑石九爷气急败坏的吼叫,伴随着猛烈的砸门声和枪托撞击的闷响,“你以为炸了这里就完了?老子告诉你,你季家完了!你他妈也完了!”
季淮安对门外的叫嚣置若罔闻。他只是盯着屏幕上那个不断变小的数字。八分钟。七分钟。
他想起了苏晚最后的诅咒,想起了母亲记里语焉不详的担忧,想起了父亲晚年偶尔流露出的、对某些“旧事”的讳莫如深。这一切,是否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注定?季家的崛起,是否真的如苏晚所说,建立在无数人的尸骨和血泪之上?而今的崩塌,不过是迟来的?
不。他猛地摇头,将那些软弱的念头驱散。商场如战场,成王败寇,自古如此。季家能有今天,是父亲和他两代人的心血和手腕。今之败,非战之罪,是敌人太过狡诈狠毒,是内鬼太过卑劣!
林薇……那个名字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如果这一切背后真的有她的手笔……那这五年,他到底在呵护一个怎样的毒蛇在身边?而她此刻,是不是正躲在某个安全的地方,像看戏一样,欣赏着他的绝望和毁灭?
一股混合着暴怒、被愚弄的耻辱以及……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锥心刺骨般痛楚的情绪,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他以为他掌控一切,原来,他才是那个最大的笑话。
“自毁程序剩余,五分钟,整。”
冰冷的提示音再次响起。控制室内,有低低的啜泣声传来,不知是谁。空气凝重得让人窒息。
就在这时,控制室内的所有屏幕,同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仿佛电压不稳。紧接着,一阵极其尖锐、仿佛要刺穿耳膜的、高频的嗡鸣声毫无征兆地爆发开来!那声音穿透力极强,瞬间淹没了所有其他声响,包括门外的砸门声和吼叫。
“怎么回事?!”季淮安捂住耳朵,厉声喝问,但声音在可怕的嗡鸣中微不可闻。
技术主管和其他人同样痛苦地蜷缩起来,捂住耳朵,有人甚至痛苦地倒地翻滚。这不是普通的声音,这是一种强大的、定向的声波武器!
嗡鸣声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骤然停止。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恐怖的景象——控制室内所有的电子设备,屏幕、指示灯、服务器阵列、通讯终端……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黑屏、熄火!应急灯闪烁了几下,也彻底熄灭。控制室陷入了一片绝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和死寂。
只有自毁程序的倒计时显示屏,似乎因为独立供电和特殊屏蔽,还在角落散发着微弱的红光,数字无声地跳动:4分47秒。
“电磁脉冲?!”技术主管在黑暗中失声惊叫,声音因恐惧而变调,“是强电磁脉冲攻击!所有电子设备都瘫痪了!”
季淮安的心脏沉到了谷底。电磁脉冲攻击!这是战争手段!对方不仅有能力发动网络攻击和物理入侵,甚至动用了EMP武器!这是要确保万无一失,彻底瘫痪数据中心,让自毁程序都无法正常完成吗?还是说……这EMP攻击本身,就是自毁程序的一部分?是那股神秘势力的手笔?
黑暗和死寂中,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只有那个红色的倒计时数字,依旧固执地、一秒一秒地减少。4分30秒。4分。3分30秒。
门外,原本激烈的砸门声和吼叫也消失了,只剩下一些混乱的、压抑的痛呼和摸索声。显然,EMP攻击是无差别的,门外黑石的人同样受到了影响。
控制室内,有人摸索着试图重启设备,但毫无反应。有人惊恐地低声哭泣。黑暗中,恐惧像墨汁一样蔓延。
季淮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借着那点微弱的红光,他能勉强看到周围人的轮廓。他摸向腰间,那里有一把备用的强光手电和一把。手电按下,一道光柱刺破黑暗。
“所有人,检查装备,准备撤离!”他沉声下令,声音在寂静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自毁程序不可逆,还有最后三分钟。放弃这里,从备用通道走!”
备用通道是绝密,只有他和极少数核心成员知道,入口就在控制室后部一个隐藏的检修面板后面。那是为最坏情况准备的最后生路。
“可是季总,数据库……”技术主管不甘。
“没时间了!”季淮安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执行命令!”
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众人手忙脚乱地找到那个检修面板,输入密码(机械密码,不受EMP影响),厚重的金属门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狭窄金属阶梯,里面一片漆黑,散发着陈年尘土和机油的味道。
“快!下去!”季淮安催促着,自己则留在最后,用手电照亮入口。
技术人员、受伤的安保人员,互相搀扶着,鱼贯而入。倒计时已经跳到两分钟。
当最后一个人消失在通道口,季淮安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曾寄予厚望、如今却即将化为废墟的控制室。红光闪烁,映着他棱角分明、却写满疲惫与冰冷的侧脸。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踏入黑暗的通道,反手关上了厚重的金属门。
就在他走下阶梯,刚刚将通道内一道手动闭锁的闸门费力地合拢时——
“轰隆隆隆——!!!”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恐怖巨响,从头顶上方传来!即使隔着厚厚的土层和合金结构,即使身处地下数十米,那可怕的震动依然让整个通道剧烈摇晃,灰尘簌簌落下,金属阶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爆炸发生了。不是单一的爆炸,而是一连串的、仿佛闷雷在地下滚过的殉爆!整个大地都在颤抖,仿佛有一头巨兽在地底翻身。通道内的应急灯(独立供电)疯狂闪烁,最终彻底熄灭,只剩下季淮安手中手电的光柱,在弥漫的尘土中切割出惨白的光路。
震动持续了十几秒,才渐渐平息。但沉闷的回响和结构扭曲发出的嘎吱声,还在不断传来。头顶上方,那座耗费巨资、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数据中心,此刻恐怕已经化为了一个燃烧的、深陷的巨坑,所有的一切——服务器、数据、设备,还有来不及撤离的人——都将在铝热剂的高温和爆炸中化为乌有。
季淮安背靠着冰冷湿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手电的光照着他惨白的脸和沾满灰尘的西装。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腔里狂野地擂动,能感觉到握着手电和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劫后余生的虚脱,是面对彻底失去的茫然,是……一种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疲惫。
季氏的心脏,被他亲手引。为了不落入敌手,为了最后的尊严。但季氏,也因此元气大伤,甚至可能一蹶不振。那些躲在暗处的敌人,会放过这个机会吗?苏晚的黑料还在疯传,银行的贷款停了,供应商在债,董事会的老家伙们恐怕已经坐不住了……
前路,一片黑暗。
但他没有时间沉浸在情绪里。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用手电照向通道深处。这条备用通道并不长,出口在距离数据中心几公里外的一个废弃仓库。他必须尽快出去,重新掌控局面。
他迈开脚步,沿着漆黑的通道,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去。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孤独地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季氏帝国的废墟之上。
距离数据中心数公里外的一个小山丘上,凌菲站在一棵枝叶茂盛的大树阴影下,举着带有夜视功能的望远镜,遥望着远处那片此刻正被冲天火光和滚滚浓烟笼罩的区域。即使隔得很远,也能感觉到脚下地面传来的微微震颤,看到夜空中被映红的云层。
“真壮观。”她低声说了一句,放下望远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那里面,有她亲手布置的“礼物”引发的混乱,也有许多条生命的消逝。
耳机里传来沈确的声音,比平时略显沙哑,但依旧平稳:“电磁脉冲发生器确认引爆,自毁程序殉爆确认。数据中心主体结构完全坍塌,核心区彻底熔毁。现场监测到强烈热辐射和有毒气体扩散。警方、消防和救护车正在赶赴,但火势太大,预计短期内无法靠近。季淮安及其部分人员的生命信号从备用通道出口检测到,已安全撤离至预设撤离点A。”
“我们的人呢?”凌菲问。
“全部安全撤离,无伤亡。陈铭被我们的人从维修柜中带出,已注射镇静剂,正送往安全屋。季云哲还在我们控制中。苏晚那边,医院刚传来消息,她因‘情绪激动、自残’导致失血过多,正在抢救,情况不稳定。”沈确快速汇报着。
“知道了。”凌菲转身,走向停在林间小路上的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越野车,“林薇那边怎么说?”
“她让我们处理完手尾,立刻去新地点汇合。第一阶段,结束。”沈确顿了顿,“另外,她让我转告你,‘礼物’送得很好。”
凌菲拉开车门的手微微一顿,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直。“知道了。”她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越野车悄无声息地滑入更深的夜色。
废弃仓库的出口,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季淮安用力推开,清冷湿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远处隐约的警笛和焦糊气味。外面是一个堆满废弃集装箱的码头区域,寂静无人。
他身后的通道里,陆续走出了幸存的技术人员和安保,个个灰头土脸,惊魂未定,不少人身上带伤。算上他自己,一共只剩九个人。进去时浩浩荡荡的团队,如今十不存一。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咳嗽。所有人看着远处夜空中那片不祥的红光,脸色灰败。
季淮安拿出那部经过特殊屏蔽、理论上能抵御一定强度EMP的卫星电话,尝试开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反复几次,终于出现了微弱的信号。他立刻拨打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安保部长惊魂未定的声音:“季总?!您……您没事吧?数据中心那边……”
“我没事。”季淮安打断他,声音沙哑但不容置疑,“立刻派人来接我们,位置发给你。另外,启动最高级别应急响应。通知所有高管,天亮之前,我要在集团总部见到他们。还有,”他顿了顿,语气森寒,“动用所有资源,给我查!今晚所有参与袭击的势力,一个不漏!黑石,苏晚背后的残余,还有……那股用EMP的神秘势力!尤其是,”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那个名字,“林薇!给我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挂断电话,他疲惫地靠在冰冷的集装箱上,仰头望着被火光染红的夜空。冰冷的夜风吹过他汗湿的头发和脸颊,带来远处火焰的灼热感和灰烬的气息。
数据中心毁了,季氏基动摇。但他还活着。只要他还活着,季氏就还没完。
母亲依旧下落不明。林薇依旧隐藏在暗处。敌人还在虎视眈眈。
但很奇怪,在经历了刚才那场彻底的毁灭和生死一线的逃亡后,他心中那股一直燃烧的暴怒和焦躁,反而沉淀了下去,化为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决心。
游戏还没结束。或者说,真正的游戏,现在才开始。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部勉强工作的卫星电话。屏幕的微光,映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如同余烬深处尚未熄灭的火星一般的寒芒。
废墟之上,亦可新生。只是这新生,必将浸透更多的鲜血与残酷。
远处,警笛和消防车的鸣响越来越近,划破了血腥的夜空。而这座城市的许多人,将从今夜开始,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余烬随风飘散,新的篇章,已在毁灭的轰鸣中,悄然掀开冰冷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