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丹房内的死气如浓稠的墨汁,在破碎的石砖缝隙间缓缓流淌。
周管事消失了。
那一袭空荡荡的黑袍在死气的侵蚀下,正迅速化作灰褐色的齑粉,唯有一枚漆黑的储物袋和一块闪烁着微弱血光的令牌,静静地躺在那一滩黑灰之中。
宁劫伫立在青铜巨鼎的残骸旁,身躯微微颤栗。这不是因恐惧而生,而是体内那股暴涨的力量正犹如发狂的凶兽,疯狂地冲撞着他的经脉。借命境初期的修为在他体内彻底扎,暗金色的纹路不仅攀附了他的骨骼,甚至在皮肉表面勒出了一道道若隐若现的魔纹,透着一股不属于凡俗的威严。
“呼——”
宁劫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流呈现出诡异的金灰色,落地处竟发出一阵嗤嗤的腐蚀声。
“小娃子,先别忙着回味这等力量。”苍九在识海中双目怒睁,漆黑的瞳孔紧盯着丹房的残门,“这老鬼的‘魂牌’估计已经碎了。他虽只是个外门管事,但在葬灵冢这种地界,规矩比命重。执法堂的那帮疯狗,不出半刻便会循着味儿过来。”
宁劫眼神一凛,瞬息从突破的沉醉中抽离。他快步上前,一把抓起周管事的储物袋,神识蛮横地冲入其中。
此时他的神识经过“买命钱”的洗礼,已然带上了一丝霸道的掠夺之意。周管事留在袋口的那抹微弱神识印记,在宁劫的冲击下如残雪遇烈阳,瞬息消融。
“哗啦”一声。
宁劫将储物袋内的物件尽数倾倒在地。
除了几百块下品灵石、几瓶阴气森森的丹药,以及一柄略显寒酸的下品飞剑外,最惹眼的,是一叠泛黄的古旧羊皮卷。
宁劫的目光越过那些灵石,死死地钉在了那叠羊皮卷的最上方。
那是一张残缺的古图。
图上绘制的并非葬灵冢的地貌,而是一具宏大到令人窒息的神魔脏腑经络之貌。每一条血脉都被标注为汹涌的冥河,每一个窍都被描绘成深不见底的渊薮。
最令宁劫心惊的是,在古图的中心,即那神魔残躯的“心脉”所在,竟用暗红色的朱砂画着一个狰狞的血叉,旁侧写有四个古拙的大字:“万尸归元”。
“这是……”宁劫指尖轻触残图,只觉一股跨越万古的苍凉感顺着指尖直抵心脉。
“嘿!老夫果然没看错这老杂毛!”苍九从识海中探出半个魂影,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癫狂,“这是葬灵冢真正的禁地图!他们这帮徒子徒孙,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吸吮残躯的死气修行,却不知,这神魔残躯实则是一座遮天蔽的祭坛。而那心脉深处……藏着的乃是这神魔生前最本源的造化——神魔真血!”
宁劫的瞳孔骤然收缩如芒。
他想起了白衣青年那随手一指的灭世威压。若自己能夺得这神魔真血,是否意味着,他将铸就比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更恐怖的道基?
“别痴心妄想了,那地方凭你眼下的修为,进去便是身死道消。”苍九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语气变得森寒彻骨,“有人来了。记住,做戏做全套,隐匿你的气息!”
宁劫未有半点迟疑,他猛地一掌反拍在自己口,面色瞬息惨白如纸。他将所有的灵力死死锁入买命钱中,整个人瘫倒在废墟里,大口呕血,眼神中再次浮现出那种属于凡人的、卑微且散乱的惊恐。
“哐当!”
丹房那摇摇欲坠的黑曜石门被一股庞大的外力生生轰开。
两道黑色的残影如同掠食的寒鸦,瞬息突入房内。那是执法堂的弟子,每一位都散发着借命境中期的强横威压,周身缠绕着勾魂锁链,眼神冷漠如冰。
“周管事?”
领头的弟子扫视着满地的残渣和消失的周管事,又看了看瘫倒在血泊中、气息奄奄的宁劫,眉头死死拧作一团。
“这……到底出了何事?”
宁劫颤抖着探出血手,指着那尊炸裂的巨鼎,嗓音带着凄厉的哭腔:“大人……周管事……他想炼人丹……鼎炸了……黑烟……好多黑烟把他吞了……”
他边说边剧烈咳血,咳出的每一口血沫都带着浓郁的焦臭味——这是他方才强行逆转一丝尸火入肺的苦肉计,几可乱真。
领头弟子蹲下身,伸指在周管事的黑袍残骸上捻了捻,又探查了一番宁劫体内那凌乱不堪、随时可能崩坏的经脉。
“地幽尸火失控,炸炉了。”
领头弟子站起身,语气中透着一丝对周管事的鄙夷,“这老匹夫想贪功突破想疯了,竟敢用‘阴腐脉’的凡骨强行合丹,最后落得个神魂俱灭的下场。当真是死有余辜。”
另一名弟子满眼嫌恶地瞥了宁劫一眼:“这药渣该如何处置?经脉全废,带回去也是个累赘。”
“周管事丹房异动,总要给上头一个交代。这药渣虽废,好歹是个活口人证。”领头弟子冷哼一声,“将他扔去‘杂役谷’的药农舍。若能苟活下来,往后便专门给宗门伺候尸香草;若是死了,便随手丢进后山喂野狗。”
两道黑芒卷起宁劫,将其毫不留情地甩出了废墟。
耳畔的阴风猎猎作响,宁劫感受着背脊砸地的剧痛和泥水的冰寒。他将头深深埋入泥泞之中,以此遮掩住嘴角那一抹微不可察的、冰冷的笑意。
“杂役谷……”
他在心底默默咀嚼着这三个字。
那里虽是葬灵冢最卑贱的去处,却也是戒备最是松懈之地。更要紧的是,依那张残图的指引,杂役谷的地底,正连通着神魔残躯的“肺叶”,那是死气交汇、万鬼哭嚎的阴脉窍。
“老夫就中意你这股子不要脸的狠劲儿。”苍九嘿嘿怪笑,“杂役谷好啊。到了那儿,你大可安安稳稳地炼化了周管事留下的那些灵石。待你的‘借命境’稳固至中期,咱们便去那残图上的眼窍,给这葬灵冢送上一份大礼。”
宁劫没有睁眼。
他匍匐在污浊的泥水中,任由周遭路过的低等杂役对他指点辱骂、恶语相向。
他的心,早已在那尊青铜鼎的炙烤下,百炼成钢。
白鹤、仙人、宗门、权贵……
在这片葬下无数生灵的巨手阴影中,宁劫缓缓攥紧了双拳。
“我的命,已经买回来了。”
“往后,我要买你们所有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