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余的骨屑在黑雾中打着旋儿落下,像是一场凄惨的灰雨,覆盖了方圆百丈的狼藉。
宁劫站在这一片废墟中心,掌心还残留着那枚神魔残骨化作齑粉后的粗糙感。他体内的经脉在经历了暗金光芒的疯狂拓宽后,此时正透着一种辣的胀痛,那是力量暴涨后的虚浮,更是生机与死气在体内强行交锋的痕迹。
“小娃子,收心!那姓周的老杂毛可不是赵奎那种货色,他的神识已经能笼罩半个指峰,这林子的动静,瞒不住他。”
苍九的声音在识海中犹如雷震,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宁劫没有任何言语,他猛地一咬舌尖,用那股钻心的刺痛强迫自己从突破的沉醉中清醒。他深吸一口气,眉心处的青铜钱印记感应到他的意志,瞬息收敛了所有的暗金光芒,转而释放出一股彻骨的阴寒。
这寒意迅速流遍全身,将他那汹涌如的借命境气息生生压回了识海深处。他的皮肉再次变得青紫苍白,心脉迟缓,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株在狂风中瑟缩、随时都会折断的枯草。
几乎是在他气息收敛的一刹,远方的黑雾陡然被一股霸道的气劲撕裂。
“轰——!”
一道幽绿色的虹光划破长空,重重地砸在宁劫身前数丈之外。尘土飞扬间,露出了周管事那张阴鸷如毒蛇的脸。
周管事此时面色铁青,他原本只是在偏房纳气,却突然感应到七号尸林方向传来了骇人至极、甚至让他神魂都为之战栗的死气波动。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碎裂了一地的骨树,眼神中的惊疑之色愈发浓厚。
“怎么回事?”周管事的声音冷得让人牙酸,他那双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宁劫,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看清他的五脏六腑,“这里的尸林大阵,为何会崩毁至此?”
宁劫脚下一个踉跄,顺势瘫坐在骨灰堆里。他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写满了凡人面对未知恐惧时的那种惊惶与呆滞。
“回……回大人,弟子不知。”宁劫的声音沙哑发颤,指着那处被他挖开的深坑,“方才地底突然传出一声闷响,接着便有一股黑烟冲天而起。弟子被震飞了出去,醒来……醒来便成了这般模样。”
周管事双眼微眯,身形一晃便到了那个深坑旁。他仔细探查着坑底残留的气息,却发现那里除了一丝浓郁到化不开的陈年死气外,原本那股神魔残骨的浩瀚威压已然消散得净净。
“死气喷涌?难道是此处的血槽堵塞,导致阵法气机外泄?”
周管事狐疑地喃喃自语。他回头看向宁劫,眼里的机一闪而逝。作为葬灵冢的老人,他从不相信“气运”这种虚无缥缈之物,他只相信死人才能守住秘密。
“你说,你被震飞了,却没死?”周管事缓缓走向宁劫,每走一步,他脚下的地面都因承载不住威压而微微凹陷。
宁劫低着头,藏在袖中的右手死死抠住了铁钩的木柄。
“嘿,小娃子,这老鬼动了心。”苍九在识海里嘿嘿冷笑,“他是在试探你。你现在的气息确实是闻尸境初期,但他怀疑你得了什么了不得的造化。要不要老夫教你一招‘借命还魂’?只要他敢伸手抓你,老夫保管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什么叫‘透骨寒’。”
“不必,还没到时候。”宁劫在心底冷静地回绝。
他很清楚,在葬灵冢,反抗往往意味着死得更快。唯有展露出足够的“用处”和绝对的“卑微”,才能争取到那一线喘息的生机。
“弟子……弟子也不知为何没死。”宁劫抬起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呆滞与狂热,神情毫无破绽,“弟子只觉得方才那股黑烟入体,原本堵塞的经脉好像……好像通了。大人,我是不是可以继续修道了?”
周管事的手已经抬到了半空,闻言却硬生生停住了。
他一步跨到宁劫面前,粗暴地扣住宁劫的手腕,一道阴冷的神识蛮横地冲入宁劫的体内。
宁劫忍受着那种经脉被异物入侵的撕裂痛楚,面部肌肉微微抽搐。而在识海深处,苍九配合着宁劫的意念,将原本属于借命境的暗金灵力死死锁在买命钱中,只放出一部分驳杂、混乱的死气在经脉中游荡。
片刻后,周管事收回了神识,眼中的机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贪婪。
“经脉尽毁,却被死气强行拓宽……竟然成了‘阴腐脉’!”周管事放声大笑,笑声中透着一股子癫狂,“好!好一具天然的药引子!原本还在发愁下个月上缴给指峰长老的‘人丹’底子太差,没想到你这药渣竟然遭此横祸而不死,反倒成全了我!”
宁劫闻言,身躯剧烈地抖了一下。
“人丹?”他颤声问道。
“能成为长老的一部分,是你的福分。”周管事怜悯地看着宁劫,那眼神犹如在看一头待宰的牲畜,“这七号尸林你不用守了。这几,你去我的丹房待着,我会亲自用‘尸火’为你温养经脉。只要下个月祭典一到,你便是大功一件。”
宁劫低下头,在那片阴影中,他那双金灰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恐惧,唯有一抹深不见底的嘲弄。
“多谢大人栽培。”他轻声应道。
周管事志得意满地大袖一挥,一道绿光卷起宁劫,朝着指峰半腰处的丹房疾驰而去。
耳畔阴风凄厉,宁劫感受着那束缚在身上的灵力。
“苍九,他想把我炼成丹。”
“嘿嘿,他在做他的春秋大梦。”苍九怪笑着,“这老杂毛怕是不知道,凡是进了‘买命钱’宿主体内的火,最后都会变成谁的养料。小娃子,这丹房……怕是你的第二处造化之地啊。”
宁劫闭上眼,任由周管事带着他冲向那座阴气森森的塔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