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等通知”这三个字，江远已经等了六天。
从复试那天算起，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每一天都像上一天一样，醒来第一件事看手机，睡前最后一件事看手机。邮箱刷新了无数遍，垃圾邮件都翻烂了，就是没有那家公司的消息。
第四天的时候，他忍不住发了条短信给那个HR，问复试结果。对方没回。
第五天，他又发了一条，还是没回。
今天是第六天。
下午三点，太阳从窗户缝里挤进来一线光，落在地上，细得像针。江远躺在床上，盯着那线光发呆。手机就在枕头边上，屏幕朝上，一有消息他就能看见。
但屏幕一直没亮。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那只水渍壁虎还是那个姿势，趴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盯着它，心想，这壁虎是不是假的？怎么这么多天一个姿势没变过？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水渍，的，确实是的。那就不是真的壁虎，就是一块水渍。
他收回手，继续躺着。
楼下又传来麻将声，哗啦哗啦的，有人在喊“碰”，有人在喊“杠”。他听了六天，已经能听出那几个人的声音了。嗓门最大的那个是老板娘，喊“碰”的时候特别响。另一个男的嗓门也大，但话少，一般就喊“胡了”。
他闭上眼睛，那些声音还是往耳朵里钻。
手机终于响了。
他几乎是瞬间抓起来的，看了一眼屏幕——陌生号码，本地的。
他接通，声音有点急：“喂？”
“你好，是江远吗？”电话那头是个女声，但不是那个HR。
“是我。”
“我是XX贸易有限公司的，姓李，HR部门的。关于你复试的情况，想跟你沟通一下。”
他心跳加速：“您说。”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很感谢你参加我们公司的复试，你的综合素质给我们留下了不错的印象。不过经过综合评估，这个岗位目前有更合适的人选……”
后面的话他听不太清了。只听到“更合适的人选”“希望以后有机会”“祝你求职顺利”之类的词。
他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边又说：“喂？你还在吗？”
“在。”他说。
“好的，那……就这样，再次感谢。”
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看。通话时长，一分二十三秒。
一分二十三秒，判了他。
他坐在床边，保持那个姿势，很久没动。
窗外的声音还在继续，麻将声，炒菜声，小孩哭声，烧烤摊的吆喝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飞。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生锈的窗户。一股热风灌进来，带着油烟味和烧烤味。他看着外面那堵墙，还是那堵墙，灰色的，上面有几枯死的藤。
他盯着那堵墙，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窗户关上，回到床边，躺下。
天花板上那张水渍地图还在那儿。他盯着它，心想，第68封拒信了。
不对，是第69封。加上复试被拒，就是第69封。
他闭上眼，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个电话。“更合适的人选”“希望以后有机会”“祝你求职顺利”。
更合适的人选。他想，什么样的人算更合适？学校更好的？经验更多的？还是长得更好看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又被拒绝了。这次不是简历没通过，是复试完被拒绝的。他花了那么多时间准备，坐了那么久的地铁，穿了那件白衬衫，说了那些自己都不太信的话。结果还是一样。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那只壁虎还是那个姿势。他盯着它，突然想笑。
第69封拒信，他还得继续投，继续等，继续被拒绝。
手机又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条短信，招聘网站推送的：“XX公司正在招聘行政助理，点击查看详情。”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
删完，他又有点后悔。万一这个公司真的招人呢？万一这个公司不画饼呢？万一……
他叹了口气，坐起来，打开电脑。
登录招聘网站，刷新，又刷出十几个岗位。他一一看过去，有几个看着还行。他点了“投递简历”。
页面跳转，“投递成功”。
他继续往下翻，又投了几个。
投完，他看了一眼记录：今天投了6封，累计75封了。
他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场复试的画面。张总手舞足蹈地讲那些大饼，王姐职业化的微笑，他自己坐在那儿，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张总讲话的时候，王姐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很短，但他看到了。那个眼神，怎么说呢，像是在看一个不太聪明的人。
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个眼神可能就是答案。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天已经黑了。那盏白炽灯亮着，黄乎乎的光，照得屋里一切都蒙着一层旧。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妈妈的微信。
“远儿，那家公司有消息了吗？”
他盯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条：“还在等。”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床上。
还在等。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那家公司改变主意？不可能。等下一封面试通知？不知道有没有。等奇迹？他从来不信奇迹。
他站起来，走到那个巴掌大的厨房里，打开冰箱。冰箱里空空的，只有半瓶昨天买的矿泉水和一袋方便面。他拿出那袋方便面，拆开，放进锅里，加点水，上电。
电磁炉的灯亮了，开始加热。他站在那儿，看着水慢慢冒泡，面条慢慢散开。
窗外，麻将声停了，换成电视的声音。放的还是那些抗战剧，枪炮声轰轰的。他听了六天，已经能听出台词了——“同志们，冲啊！”“给我顶住！”
方便面煮好了，他倒进碗里，端到桌上。他坐下，开始吃。
面很烫，他一边吹一边吃。吃着吃着，他突然停下来，盯着碗里的面发呆。
这碗面，和昨天的一样，和前天的也一样。这六天，他每天都在吃方便面，每天都在这张破桌子上，每天都对着那堵墙。
他想，这样的子，还要过多久？
他不知道。
吃完面，他把碗扔进水槽里，没洗。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张地图，他已经盯了六天了。哪个地方像什么，他都能背出来了。右上角那块大的，像一只熊。左边那块长的，像一条河。中间那个点，像一座岛。
他盯着那只“熊”，心想，明天还要继续投简历，后天还要继续投，大后天还要继续投。直到有一天，有一封邮件不再是“感谢您的投递”。
那天会来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他又被拒绝了。第69次。
窗外，电视声停了，整个城中村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几声狗叫，远远的，听不太清。
他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场复试的画面。张总的话，王姐的眼神，他自己的回答。他想，如果那天他换一种说法，会不会结果不一样？如果他说期望薪资三千，会不会更有竞争力？如果他表现得再自信一点，会不会给对方留下更好的印象？
他想了很多，想到头疼，还是没想出答案。
凌晨两点，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他还在那间会议室里，坐在张总对面。张总还在讲那些大饼，手舞足蹈，唾沫横飞。他想说话，但说不出声。他想走，但站不起来。他就那么坐着，听着那些话，一遍一遍，像复读机一样。
然后他醒了。
阳光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地上。他躺在床上，盯着那线光，大口喘气。
心跳得很快，像刚跑完一千米。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三十八分。有几条新消息，都是垃圾短信。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
窗外，新的一天又开始了。炒菜声，麻将声，小孩哭声，烧烤摊的吆喝声。一切如常，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这六天都一样。
他坐起来，开始新的一天。
新的一天，和昨天一样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