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太阳正毒。
江远从床上爬起来,去教务处办最后的手续。那张离校通知单上还有三个章没盖:教务处、学生处、图书馆。
他先去教务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门口排着五六个人,都是来办离校手续的。他排到最后面,低着头,不说话。
队伍挪得很慢。前面的人在跟工作人员争论什么,好像是因为学分的事。他听不太清,也没心思听。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前面人的后脑勺发呆。
轮到他了。他把离校通知单递进去,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在电脑上敲了几下键盘,然后“啪”地盖了一个章。
“下一个。”
他拿着单子,去学生处。四楼,又是排队,又是等。这次快一点,十分钟就轮到了。又是一个章,“啪”。
然后去图书馆。图书馆在一楼,还书处排队。他把借书证递进去,工作人员刷了一下,说:“欠费两块五,大一那年逾期还书的。”
他愣了一下,想起来了。大一有本书借了忘了还,过期了一个月,当时没交钱,后来也忘了。现在毕业了,这钱还得补上。
他掏出手机,扫了墙上的二维码,交了两块五。工作人员“啪”盖了最后一个章。
离校通知单上,三个章都齐了。
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那张单子。白纸黑字,红章三个,写着“离校手续已办理完毕”。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心想,这玩意儿就是他的毕业证之外,学校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
证明他不再是这里的人了。
他把单子折起来,塞进兜里,往外走。
从图书馆到宿舍楼,这条路他走了四年。闭着眼睛都能走。但今天走起来,每一步都特别慢。
路边的树还是那几棵树,花坛还是那个花坛,长椅还是那个长椅。有对小情侣坐在长椅上,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男生在给她讲什么笑话,女生笑得很开心。江远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没看他一眼。
他继续往前走。
宿舍楼到了。他上楼,六楼,右拐,第三间。门开着,里面已经空了。阿姨把床板都掀起来检查过了,地上堆着一些没人要的垃圾。他那个编织袋还在角落里,等着他。
他走进去,拎起编织袋。
袋子还是那个袋子,红蓝条纹的,装着他大学四年的全部家当。他拎着它,站在屋子中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四年的地方。
三张空床板,光秃秃的。周浩然的床板上那个黑印子还在,张磊的床板擦得净净,刘洋的床板上有一块水渍,不知道什么时候洒上去的。墙上那张海报,角卷得更厉害了,摇摇欲坠。门背后那四个签名,歪歪扭扭的,像四个不懂事的孩子画的。
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下楼,一楼,门厅,外面是阳光。
他走出去,站在楼门口,眯着眼睛看了一下天。还是那么蓝,还是没云。
他拎着编织袋,往校门口走。
路上又遇到几个学生,大一或大二的,抱着书往图书馆走。他们说说笑笑的,聊着什么课什么老师。他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没看他一眼。
他想起四年前,他也是这样,抱着书往图书馆走,和室友说说笑笑。那时候他觉得四年很长,长得好像永远过不完。现在他才知道,四年真的很短,短到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结束了。
校门口到了。
那个横幅还在那儿,“祝2021届毕业生前程似锦”,红底白字,在风里微微晃着。
他站在横幅下面,抬头看那几个字。
这一次,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拖着编织袋,往校门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学校,面向着外面的马路。马路上车来车往,有人骑车过去,有人走路过去,有公交车靠站,又开走。
他站在那里,没有回头。
但他心里,却回头了无数次。
他想起四年前入学那天,也是这个门口。爸妈送他来,妈妈在校门口给他拍了张照片,让他笑一个,他笑得特别不自然。爸爸在旁边看着,说:“好好学,四年很快的。”
四年真的很快。
他想起第一天进宿舍,周浩然正在铺床,张磊在整理书桌,刘洋在跟他妈打电话。他们互相介绍,握手,说“以后多多关照”。那天晚上,四个人一起去食堂吃饭,一人打了一份盖浇饭,边吃边聊,聊高中的事,聊为什么报这个学校,聊未来的打算。
那时候,他是有打算的。他想考研,考个好学校,离开这个地方。后来呢?后来他忘了自己为什么不想考了,反正就是没考。
他想起大二那年冬天,宿舍四个人一起在楼下堆雪人。雪不大,堆不起来,最后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雪人,周浩然拿个树枝上当鼻子。那天晚上,他们去后街吃火锅,一人喝了三瓶啤酒,回宿舍的路上又唱又跳,被宿管阿姨骂了一顿。
那时候他觉得,这样的子还有很多。
他想起大三那年夏天,图书馆里,他对面的座位坐着一个女生。马尾辫,低着头看书,时不时甩一下头发。他偷偷看她,被她发现了,她瞪了他一眼,他又低下头。后来她先走了,他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想,这个女生真好看。
那个女生叫唐婉。后来他们在一起了。再后来,她发来一条微信,说“先缓缓”。
他想起大四这一年,宿舍里四个人,各忙各的。周浩然去实习,张磊天天泡图书馆,刘洋三天两头往家跑。他一个人在宿舍,躺着,刷手机,偶尔投投简历。那时候他想,反正还有时间,不急。
现在他知道,时间没了。
他站在校门口,背对着那个他生活了四年的地方。阳光很晒,晒得他后背发烫。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蛰得疼。
他终于回过头,看了最后一眼。
那几个大字在阳光下反着光,“XX学院”。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拖着编织袋,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这一次他没回头,只是站在那儿,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呢?他不知道。也许是等一个声音,也许是等一个人,也许是等自己终于接受这个事实——他不再是这里的学生了,他不再属于这里了。
但他什么也没等到。只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从他脚边滚过去。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公交站,他把编织袋放在地上,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等车。站牌上写着线路,有去市里的,有去火车站的,有去他那个城中村的。他看着那些字,心想,他要去的是哪一站?
是城中村那一站。
他坐的那趟车来了,他拎起编织袋,上车,投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了。
他靠在窗户上,看着窗外。那个校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车流里。他盯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转过头。
他靠在窗户上,闭上眼睛。
车往前开,窗外的风景往后退。他不知道开了多久,只知道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到站了。
他拎起编织袋,下车,走回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
推开门,屋里还是那股气,那堵墙还是那堵墙,那只壁虎还是那只壁虎。他把编织袋放在地上,倒在床上。
天花板,水渍地图,还在那儿。
他盯着它,心想,他回来了。回到这个十平米的房间,回到这个窗户对着墙的地方,回到这47封拒信和无数个失眠的夜晚里。
他想起今天最后看的那个校门,那几个大字,那条横幅。
“祝2021届毕业生前程似锦。”
他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地图,心想,他的前程,在哪里呢?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窗外,那堵墙,沉默地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