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白渠边的守渠棚只歇了一夜,第二天天还没亮,人就散得差不多了。
淹过的田要扶苗,冲坏的堤要补,昨夜受惊的孩子和妇人也得先各自安顿。越是穷地方,越没有多余的时间拿来发呆。昨夜还在一处扛木桩、填麻袋的人,到了天亮,便又各自回去补自家的窟窿,像从没并肩狠狠过那一场。
可有些东西毕竟不同了。
顾承烬出去打水时,沿路碰见两个昨在堤上出过力的汉子,那两人先是愣了愣,随即都朝他点了下头。没多说话,却也不再像看一个陌路过客。
这就够了。
火种这种东西,本来也不是一夜就能烧起来的。
罗九斤伤得不轻,天刚亮便被两个徒弟模样的小子悄悄抬回了白渠铁坊。孟白粟不放心,带了两袋糠米和伤药,亲自走了一趟。鲁成锄回原稷,去盯周祠那头的动静,也顺带看看昨决堤的消息会怎么被往下压。
顾承烬没急着走。
一是昨夜又动了残印,头里那阵发空还没全退;二是他总觉得,白渠这场水虽然被硬生生截住了,可上头的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事实证明,他想得没错。
头还没升到头顶,守渠棚外便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不是成队的官差,倒像一群人匆匆赶路却又不敢太大声,踩得地上的碎石一直轻响。
顾承烬坐在棚里,正在削一截木楔,听见动静,先把匕首往袖里一压,才起身往门边看。
来的是三个人。
前头一人穿着青灰长袍,外头罩了件不显眼的旧披风,头上戴着帷帽,帽檐低垂,只露出一小截下颌。她后头跟着两个随从模样的人,都穿粗布短打,乍一看像护送商货的脚夫。可顾承烬只看了他们一眼,就知道这两人不是普通脚夫。
他们走路太轻,也太稳。
手上虽然空着,虎口却都有长年握刃磨出来的薄茧。
那带帷帽的人停在棚外,隔着半敞的木门,看了眼里头的顾承烬,开口时声音不高,偏冷,像井水刚过喉。
“这里昨夜救上来一个铁匠,一个生人,还有几名安垣、原稷的人。”
不是问句。
是把事已经查明白了,来验最后一眼。
顾承烬站在门内,没让,也没退,只道:“你找谁?”
那人抬手,慢慢掀起帽檐。
是个年轻女子。
年纪不过二十上下,眉眼生得极清,肤色很白,不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腻白,而是常年少见头、又总熬夜看卷宗似的冷白。她鬓边没有珠钗,只用一支乌木簪束了发,眼神却很亮,亮得近乎锋利。最特别的是她看人时的方式,不像多数人那样先看脸,再看衣,再猜来历,她的目光更像会先落到别人骨头里去。
顾承烬被她看着,心口忽然一紧。
不是慌,也不是怕。
更像昨夜握残印时那种极细极浅的刺意又轻轻动了一下。
“顾承烬。”女子开口,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或者,你更习惯别人叫你顾七?”
顾承烬眼神一沉。
棚里空气一下紧了。
女子却像没看见他的变化,只继续道:“白渠桥,禾宁驿站,安垣祠堂,原稷周祠。你走得不慢。”
顾承烬没答,袖中的手已经握紧了刀柄。
对方既能找到这里,说明不是随便追着他来的。她知道桥,知道驿站,知道祠堂,连“顾七”这个旧号都知道。这样的人,不是路上撞见的,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和褚问天一边的。
要么和青魇一边的。
女子终于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开,落到棚里的火盆和地上那堆削了一半的木楔上。她眉心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动,像是把某件原本只存在纸上的事,与眼前这间漏风的棚、一盆快灭的火,真正对上了。
“我若是来抓你,”她平静道,“不会只带两个人。”
顾承烬还是没松:“那你来做什么?”
“来看褚问天有没有看错人。”
这名字一出口,顾承烬瞳孔微微一缩。
他终于正眼看向她:“你认识他。”
“认识。”女子道,“也认识他死前一定会藏的那半枚印。”
这回顾承烬没有立刻接话。
两人隔着半扇旧门对视,风从白渠那头吹来,卷着水草和淤泥的气息,门边草帘轻轻一晃。那两个随从始终站在后头,像两钉子,没动,也没嘴。
片刻后,顾承烬侧开半步。
“进来说。”
女子进门时,衣角掠过门槛,动作极轻。她两个随从却留在外头,只一左一右站在棚前土坡上望风。女子走到火盆旁,并未坐下,只看了一眼顾承烬手边那截削好的木楔。
“昨夜你们堵堤,用的是这个?”
顾承烬点头。
“太慢。”她说。
顾承烬没接这话,只问:“你是谁?”
女子抬眼看他,像是知道他不问到这一步,不会再多说半句。
“沈知微。”她说,“司天监,录官。”
棚里一下静了。
若说先前顾承烬只是绷紧,此刻便是全身都收住了。
司天监。
褚问天从那里出来,黑曜环、无名册、命灯、天命总册,也都和那里脱不开系。眼前这女人竟自己把身份摆出来,反倒让人一时分不清她到底是有恃无恐,还是本不怕顾承烬翻脸。
顾承烬看着她:“你还敢来找我。”
沈知微道:“你还敢让我进门。”
话落,她自己先低头看了眼那盆将熄未熄的火,像觉得这话多少有点无聊,便也没再绕弯子。
“褚问天叛出司天监多年,不是因为贪,也不是因为怕死。”她道,“他当年主修司名卷,后来发现司天监在借黑曜环现世之机,把‘名’从天理变成了册理。谁被记,谁被删,不再靠生死,只靠一页纸和几方印。这事他拦不住,就带着印跑了。”
顾承烬盯着她:“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也拦不住。”沈知微说得很平,“至少现在拦不住。”
顾承烬没从她脸上看见半点演戏的痕迹。可他也不会因此就信。
“桥上的税尸,城门的孩子,安垣祠堂里的黑索,你知道多少?”
沈知微看着火盆,过了片刻才道:“比你多,也比你想的少。”
她抬起手,把袖口往上挽了半寸。
腕内侧,竟有一道极淡的银灰色纹,细得像月光里一丝。那纹路不像伤,倒像顾承烬手腕上那道黑金半环,只是颜色、形状都不同。
顾承烬目光一凝。
“看见了?”沈知微道,“这叫星纹。司天监里能看命的人,身上都会留下痕。褚问天能承名、修册,我能看人身上的命纹和假纹。桥上的那些东西,我一眼就能看出不是疫,是被吊着最后一点命火在走。”
她说这话时,语气仍旧平,可顾承烬注意到,她说到“最后一点命火”时,右手指尖极轻地蜷了一下。
她不是没动。
只是动得很深,压得很好。
顾承烬道:“那你为什么不拦?”
沈知微抬眼,静静看着他:“你以为我现在站在这里,是因为我在司天监里很有分量?”
这句反问,不轻不重,却把话砸实了。
顾承烬不再问废话,只道:“你来见我,不会只是为了讲褚问天的旧账。”
“当然不是。”沈知微从袖中取出一片薄如鱼鳞的银片,放在桌上,“我来,是因为杜秤金已经知道你拿了印,也知道白渠决堤没成。他今夜会把白渠、安垣、原稷三地这两的‘乱民名目’重新编一遍,先往外放一个说法,再顺着说法抓人。”
“什么说法?”
“妖言惑众。”沈知微道,“说有人借黑环造谣、煽民烧祠、掘堤作乱,再伪称救人。你若不想今夜开始,平霁川满地都是追你和你那些人的票签,就得先走一步。”
顾承烬看着她:“怎么走?”
沈知微没立刻答。
她的目光落到顾承烬右手,那里正压着衣袖,看不见残印,也看不见那道黑金痕。可她像什么都看见了,眼神停了停,才道:“先去禾宁西坊。”
“为什么?”
“因为杜秤金今夜要在那边收一批东西。”沈知微道,“锁芯、细扣、旧册副卷,还有一批准备转走的木牌。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他到底拿什么把人往无名里送么?去那儿,你能看见。”
顾承烬沉默了。
去禾宁西坊,意味着主动撞回敌人眼皮底下。可若不去,他便永远只能在外头追着何家、周家、差役、家丁这些枝叶打,却碰不到真正拽线的人。
沈知微像知道他在想什么,补了一句:“你不去,我也会去。”
顾承烬看她:“你一个司天监录官,来找我这种人,不怕回不去?”
“回去做什么?”她淡淡道,“回去替他们把‘谁该被抹掉’写得更净一点?”
这话说得平,可那种冷并不是天生的冷,而像是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最后把热都压成了薄冰。
顾承烬第一次真正把这个叫沈知微的女人,与“司天监”分开看。
她还在里头,身份也还在。
可人显然已经不完全站在那边了。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
不是鸟,倒像人学出来的。
沈知微神色不变,只看了眼门外,低声道:“我停得够久了。”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边又停下,从袖里再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放在门框上。
“这是西坊后巷和两道巡夜换岗的时辰。信不信,随你。”
顾承烬看着她:“你就不怕我把这张纸拿去卖给杜秤金?”
沈知微回头,眸子在暮色里冷得极净。
“你若真是那种人,褚问天不会把印给你。”她顿了顿,又道,“还有,别太信自己看见的命纹。”
顾承烬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命纹会骗人。”沈知微道,“有些人天生就擅长把自己藏进别人的名字里。你若只凭第一眼判断,迟早会吃大亏。”
这句话说完,她没再停,掀帘而出。
顾承烬站在门内,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走远。那两个守在外头的随从很快无声跟上,三人顺着渠边土坡下去,不过片刻便消失在暮色里。
棚里又只剩他一个人。
火盆里的炭已经快尽了,红意缩在最底下一小圈,像被灰压着不肯灭。顾承烬低头看向门框上那张纸,伸手拿起。
纸不大,字却极工整,连巷口哪家会夜里开窗、哪段墙最容易,都标得清楚。
这不是临时凑出来的。
是她真盯过,记过,也算过。
顾承烬把纸攥进掌心,沉默许久,才慢慢坐回火盆边。
褚问天死前把印给了他。
阿禾、孟白粟、鲁成锄、罗九斤,都是一路被到他这边来的。可沈知微不同。她明明还留在那张大网里,却偏偏自己伸手,把一线递给了他。
这线能不能拉,往后会拉出什么,顾承烬心里并没有十成把握。
可有一点,他已经越来越确定。
平霁川眼下这些事,绝不只是何家、周家、杜秤金各自起贪心那么简单。后头还有更深的册,更大的手,也有更会看命的人。
他低头,掌心残印微微发烫。
这一回,那热意不重,却很稳,像在无声提醒他。
该往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