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废泵房里那盏豆灯终于熬到了尽头。
火苗缩成小小一点,映着墙角那七个孩子的脸,一个个灰扑扑的,眼皮肿着,像一夜之间都被风吹老了几岁。有人还在发抖,有人抱着膝盖不出声,只有最小的那个靠着阿禾,睡着了也一抽一抽地打嗝,像梦里还在怕。
顾承烬靠墙坐着,手里摊着那页无名册。
纸已经被揉皱了,边角沾着泥和血,可上头那些名字还在。昨夜在祠堂后厢,阿禾数过人头,七个,一个不少。顾承烬天亮后又把册页对了一遍,竟真对上了四个。
“周阿满。”
角落里一个瘦得只剩眼睛大的男孩慢慢抬起头,嗓子哑得厉害:“……我。”
顾承烬又往下看。
“柳草儿。”
一个梳着乱辫子的女孩缩了缩肩,小声应了句。
“沈三斤。”
这回没人应。
阿禾侧过头,看见最里头那孩子把脸埋进膝盖里,半晌才闷闷道:“以前叫这个。现在他们不让我用了。”
屋里一下静了。
顾承烬没再往下念。他把纸合上,手指压在纸背,能感觉到那几行字像钉子一样硌着掌心。
孟白粟站在门边,听完这些,脸色比昨夜更沉。
“他们抓人的时候,说过什么没有?”
周阿满年纪不大,却像被吓得狠了,反倒比旁人更容易问出话来。他舔了舔裂的嘴唇,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说……先看契,再认牌。契上不净的,直接带走。”
孟白粟皱眉:“什么叫不净?”
“名字黑掉了。”周阿满抬头,眼里还残着惊,“我见过一次。在原稷周祠里,祠老翻柜子,拿出来一张张纸,上头本来有名字,后来用墨一压,就只剩手印了。谁家名字黑了,谁家的人就得重新验牌。”
顾承烬抬眼看他:“你怎么会见过?”
“我爹给祠里扛过柜子。”周阿满说,“他说那地方不让外人进,我那次是躲在木车底下,跟进去的。”
“柜子里装的什么?”
“契。”周阿满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很多。地契、借契、雇契,还有卖儿卖女的。祠老说,田在契上,人也在契上,谁不认,谁就是乱籍。”
阿禾低低骂了一声。
孟白粟却没立刻接话。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向顾承烬。
“你昨夜救的是孩子,烧的是祠堂。”她说,“可如果这孩子说的是真的,那祠堂里那把火,烧的还只是表皮。”
顾承烬明白她的意思。
抓人的是差役,押人的是家丁,验牌的是祠堂,点灯的是禾宁。看着像四只手,背后却是同一绳。
而绳头,多半就在这些“契”上。
他把无名册收回怀里,低声问:“原稷那边,谁最清楚祠里的事?”
孟白粟没犹豫:“鲁成锄。”
阿禾抬头:“谁?”
“一个老农。”孟白粟说,“原稷北坡的。前年周家想吞他家那块坡田,他拎着锄头堵过宗祠门,差点把供桌掀了。后来被打断了两肋骨,还是没肯按手印。”
顾承烬问:“他靠得住?”
孟白粟看了他一眼:“靠不靠得住,我不敢替他应。可你若想知道原稷那些契到底是怎么吃人的,只能找他。”
话说到这儿,便没什么可拖的了。
七个孩子不能再带着乱跑。柳青栓一早赶来,孟白粟让他把孩子分成两拨,藏去下河村和老渡口两处最不起眼的寡妇家里。阿禾本要跟着顾承烬去原稷,孟白粟却把她拦下了。
“你跟孩子一道。”她说,“他们认你,夜里惊醒了也只肯信你。再说,若何家回过神来先翻村里,这边也得有人照看。”
阿禾不大情愿,却也知道孟白粟说得没错。临分开时,她把那把生锈短刀塞到顾承烬手里,嘴上还是硬的:“先借你。别死了。”
顾承烬接过刀,只点了下头。
从下河村到原稷,要穿过两片田、一条旧渠和一段低矮土坡。走官道太显眼,孟白粟带着顾承烬专挑田埂。秋收过后,地里只剩一截截割平的稻茬,风一吹,像一片片发黄的短刺。原本该是最安静的时节,如今却到处都透着不对劲。
有人家的谷场是空的。
有人家的牛棚锁着,人却不见。
还有几处田边立了新木牌,牌上朱笔写着“暂封”,下面却没盖官印,只有一道宗祠印记。
孟白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冷冷道:“地还没到衙门手里,就已经先到他们手里了。”
走到午后,两人才在原稷北坡一处破院前停下。
院墙低,墙角塌了半边,里头晒着几捆豆秧和一架刚翻过泥的独轮车。一个老汉正蹲在屋檐下磨镰刀,听见脚步也不抬头,只慢腾腾问了句:“谁?”
“我。”孟白粟站在门外,“下河村的。”
磨刀声停了。
老汉这才抬起头。
他头发花白,脸黑瘦,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肩背却还硬,蹲在那儿像块埋了半截的老石头。最显眼的是他右额角一道旧伤疤,从发际一直拉到眉尾,把那只眼衬得更凶。
“孟家娘子?”他看清来人,眼神先是疑了一下,随即又落到顾承烬身上,“带个生脸来,做什么?”
“问契。”孟白粟没绕弯子,“也问孩子。”
鲁成锄的脸一下沉了。
“我不管你们城里那些事。”
“可城里那些事已经管到原稷来了。”孟白粟说着,从怀里摸出那页无名册,“这里头有原稷的孩子。周阿满,北坡的。”
鲁成锄目光落到那页纸上,眼皮猛地一跳。
“你们哪来的这东西?”
“白渠桥上捡的,祠堂里抢的,城门底下见的。”顾承烬终于开口,“现在想来问问,原稷宗祠到底把什么当契,把什么当人。”
鲁成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年轻人衣裳还是脏的,脸色也不好,右手始终揣在袖里,像藏着伤。可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眼神也不冲,偏偏让人听得出不是随口问问。
鲁成锄把磨了一半的镰刀搁下,起身往院外看了两眼,确定四周没人,这才把门让开。
“进来。”
屋里比院里还简陋,一张炕,一张桌,墙角堆着种子袋和旧锄头,连灶台都裂了口。鲁成锄给两人各倒了碗凉水,自己没坐,只靠在桌边,开门见山:“周宗祠后头有个契库,不是今年才有,早些年就有。原先只放地契、借契,后来多了户籍副册,再后来,连卖身契、婚契和工契也往里搁。谁家欠租,谁家断丁,谁家男人死了女人撑不住,名字就慢慢从田契上往别的契里挪。”
孟白粟问:“挪了会怎样?”
“先是地不是你的,再是屋不是你的,最后连你自己都不是你自己的。”鲁成锄说,“到那时候,衙门要找你,祠里翻一页纸就行。要说你失籍,你就失籍;要说你欠命,你就欠命。”
顾承烬低声道:“你见过?”
“我儿子就是这么没的。”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静了。
鲁成锄脸上没什么表情,连语气都平,像在说一桩早就磨了血的旧事:“三年前他去白渠修坝,回来时人少了半条命。周家说他欠了工契,工契连着借契,借契又连着地契。后来我再去祠里,田契上我儿子的名已经黑了一半,旁边按着个我从没见过的手印。第二天,他人就‘失籍’了。活着的时候没人认,死了也进不了祖坟。”
孟白粟慢慢攥紧了手。
她一直以为自己男人死后被抹掉免税文书,已经够脏。如今才知道,这不是一家一户倒霉,是有人早把怎么吃人写成了规矩。
顾承烬问:“契库在哪?”
鲁成锄没立刻答,只往窗外看了一眼,像在掂量眼前这两个人值不值得带过去。过了片刻,他才冷笑一声:“你们既然敢烧祠堂,想来胆子也不小。”
“今夜周家要开秋祭。祭完祖,祠老会带几房人进去过契。白天人多眼杂,你们进不去。等天黑,我带你们看一眼。”
这一等,就等到了入夜。
原稷周宗祠修得比安垣那座大得多,三进院,灰墙黑瓦,两侧还立着偏房。平门关得严,今夜因秋祭,前院灯火通明,不断有人端着供盘进出。鲁成锄没从正门走,带着两人绕到祠后老槐树底下,掀开一块荒草盖着的破木板,下头竟是一段极窄的土沟。
“早年排水的沟,后来堵了。”他低声道,“我年轻时给祠里修过屋,知道这路。”
三人伏着身,从土沟一点点往前挪。沟里全是湿土和腐叶,爬到尽头时,正对着祠堂后墙一扇半尺高的透气窗。
窗里有光。
也有人声。
“这几户先压着,等禾宁那边回文。”
“孩子已经凑了多少?”
“加上安垣那七个,本来够了。可昨夜城门少了一个,今夜安垣又烧了,杜爷发了火,叫各处再补。”
“补谁?”
“契上黑得快的,先补。”
顾承烬趴在窗下,听得后背一点点发凉。
鲁成锄却没让他继续听,只伸手往窗棂上一按。那木棂原来早就松了,轻轻一推便开出一条缝。
屋里的景象一下露出来。
那不是库房,倒更像一间专门伺候纸和印的屋子。四面木架顶到房梁,一格一格,全塞着木匣和卷宗。中间摆着长案,案上摊着好几张契纸,旁边压着黑墨、红泥和几块不同大小的印。最里头那面墙上,悬着一排木牌,牌上写着的不是名字,而是编号。
顾承烬目光扫过案上一张半展开的地契。
契主一栏,原本写着两个名字,后头那个已被黑墨压死,只剩前头半个“周”字还露着。再往下,是租佃、借种、服役的条目,一条条往下接,最后接到角落一枚朱印旁的小字。
“失籍待验。”
鲁成锄在他耳边低低道:“看明白没有?名字一黑,人就先死在纸上。等纸上死透了,外头的人再怎么喊冤都没用。”
顾承烬没说话。
他的视线顺着那些黑掉的名字,一路扫到更里头架子最下层。那里压着几只更小的匣子,匣面上用细笔写着三个字。
无名童。
这一瞬,他忽然明白了。
城门、白渠桥、安垣祠堂,都不是单独发生的事。孩子不是被随手抓走的,税尸也不是临时做出来吓人的。是先有契把一家一户咬住,再有册把人从名字里抠出去,最后才有绳和灯,把这些“纸上已经死过的人”拖去烧成真正的灰。
顾承烬盯着那几只匣子,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住。
原来无名不是没名字。
是有人先在纸上决定,你配不配继续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