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苏晚盈!”
他顾不得腿上的伤,猛地站起身,因为用力过猛,膝盖处传来一阵剧痛,他脸色惨白着踉跄着冲进屋内。
一股甜腻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是……“醉生梦死”!
西域奇毒,混在炭火中燃烧,无色无味,闻之让人在美梦中窒息而亡!
萧烬屏住呼吸,一眼就看到了倒在火盆边的苏晚盈。
她蜷缩在地上,小脸惨白如纸,双目紧闭,没有丝毫生气。
“苏晚盈!”
萧烬扑过去,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入手冰凉。
她原本总是温热的身体,此刻正在迅速失温。
“醒醒!别睡!”
萧烬用力拍打着她的脸颊,声音颤抖得连他自己都害怕。
没有反应。
她就像个破碎的布娃娃,毫无生气地躺在他怀里。
恐惧。
前所未有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了萧烬的心脏。
母后死的时候,他没有这么怕过。
腿被打断的时候,他没有这么怕过。
被废黜太子之位的时候,他也没有这么怕过。
可现在,看着怀里这个毫无声息的女人,他怕了。
真的怕了。
萧烬双目赤红,浑身爆发出一股骇人的气,“带神医来!”
……
没多久,鬼手张被黑衣人半架半拖地扔进了屋内。
老头一个踉跄,险些被那股甜腻的毒气熏个跟头,当他看清萧烬怀里那个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的小宫女时,老脸瞬间沉了下来。
“‘醉生梦死’?!”鬼手张一步上前,手指闪电般搭在苏晚盈的腕脉上,眉头拧成了疙瘩,“好毒的手段!这毒无解,吸入一刻钟,难救!”
萧烬抱着苏晚盈的手臂骤然收紧,骨节泛白,一双赤红的眸子死死钉在鬼手张身上,那眼神仿佛要将人生吞活剥。
“孤再说一遍。”他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救活她。否则,你,还有你江南满门的徒子徒孙,都给她陪葬。”
威胁。
裸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威胁。
鬼手张被那股滔天的气激得一个哆嗦,却也来了脾气:“你当老夫是吓大的?这毒的原理是麻痹五感,在幻觉中耗尽生机。老夫是神医,不是阎王!”
黑衣人连忙将炭火弄到外面去销毁。
“那该怎么办?难道孤要眼睁睁的看着她去死么?”萧烬绷紧的声线发颤。
鬼手张看着萧烬怀中生机飞速流逝的苏晚盈,脸色凝重到了极点,他咬牙道:“此毒无解,但……为今之计,只有一个法子能暂时吊住她的心脉,保她一线生机!”
“什么法子?”萧烬的声音像是从传来。
“护心丹!”鬼手张沉声道,“护心丹能护住她被毒素侵蚀的心脉,否则不出半个时辰,她就会彻底香消玉殒!”
话音刚落,萧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从怀中取出一个通体温润的白玉小瓶,倒出一颗龙眼大小、散发着异香的赤色丹药。
“护心丹?!”一旁销毁炭火归来的黑衣人失声惊呼,猛地跪倒在地,急切地阻止道:“殿下,万万不可!这可是天下仅有的一颗护心丹啊!”
这是当年老神医耗费毕生心血,集齐了百年难遇的天山雪莲和东海鲛珠才炼制而成,说是百年才能出一颗也不为过!
“此药是您最后的保命之物,您给了她,您后若有不测,可怎么办啊!”
“闭嘴!”萧烬冷声打断他,目光却从未离开苏晚盈苍白的脸。
黑衣人急得磕头,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殿下!炼制此丹的老神医,也就是鬼手张的师父,早已仙逝,这世上再也无人能炼出第二颗了!这药没了就真的没了!”
萧烬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他淡淡开口:“这药,往后再炼就是了。”
一句话,让黑衣人和鬼手张都愣住了。
他们都知道,这不可能。这不过是殿下为了救这个小宫女,自欺欺人的说辞。
没想到,这小宫女对殿下竟如此重要。
萧烬不再理会旁人,他小心翼翼地捏开苏晚盈的下颚,可她牙关紧闭,丹药本喂不进去。
他毫不犹豫地将丹药含入自己口中,低头覆上她冰凉的唇瓣,用自己的津液将那颗价值连城的丹药一点点渡了过去。
鬼手张见状,长叹一声,却也不敢再耽搁。
他迅速从药箱中取出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神情肃穆,对准苏晚盈心口周围的几处大,飞快地刺了下去。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药力顺着喉咙滑入四肢百骸,配合着鬼手张的针灸,苏晚盈原本微弱到几乎不可闻的呼吸,似乎终于平稳了一些。
黑衣人见着这一幕,心口发沉。
主子这是……动真情了?为了一个身份卑微的小宫女,竟真舍得……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整整三天三夜,萧烬未曾合眼。
他亲自给苏晚盈喂水、喂药,每隔一个时辰便探一次她的鼻息,检查她的体温。
他刚接好的断腿因为久坐而肿胀不堪,疼得他冷汗直流,可他的目光,却从未离开过床上那张苍白的小脸。
她就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娇花,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凋零。
他不敢睡。
他怕一闭眼,这冷宫里唯一的一点暖色,就彻底熄灭了。
第四清晨,苏晚盈的睫毛终于轻轻颤动了一下。
萧烬布满血丝的双眼瞬间迸发出惊人的亮光,他俯下身,声音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嘶哑和颤抖:“苏晚盈?”
苏晚盈缓缓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一张俊美而憔悴的脸庞映入眼帘。
那熟悉的眉眼,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
是书衍。
是她的书衍。
他没死,他来接她了。
巨大的狂喜与委屈瞬间冲垮了理智,苏晚盈眼泪决堤,猛地坐起身,不管不顾地扑进了萧烬的怀里,双手死死地环住他的脖颈。
“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
她在他怀里声音发颤的哭着,仿佛要将这些子所有的恐惧、绝望和思念,全都倾泻出来。
萧烬高大的身躯,在被她扑进怀里的那一刻,彻底僵住。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斥责的话。
骂她蠢,骂她笨,骂她为了点破炭火差点把命搭进去。
可此刻,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怀里娇软的身躯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前的衣襟。
萧烬那颗在权谋和血腥中浸泡得早已冰冷坚硬的心,在这一刻,被撞得七零八落。
他抬起僵硬的手臂,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柔和:“孤在。别怕。”
她实在是太爱他了。
苏晚盈哭了好一阵,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指尖下意识地抚上男人的脸颊,痴痴地望着这张脸。
可当指尖触碰到那冰冷坚毅的轮廓,感受到那与记忆中温润少年截然不同的凌厉气息时,她猛地清醒过来。
眼前的人,眼神深邃如渊,周身散发着上位者的威压。
这不是她的书衍。
是太子殿下,萧烬。
苏晚盈意识到什么,的脸“轰”的一下,红得能滴出血来,她手忙脚乱地推开萧烬,从床上滚了下去,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
“殿……殿下恕罪!奴婢……奴婢做噩梦了,冲撞了殿下!”
萧烬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只当她是女儿家害羞。
这世上,有一个小傻瓜,满心满眼都是他。
萧烬觉得,给她个美人的位份实在太低,至少要给她个妃位。
“起来吧。”萧烬扶着她起身,“你跟孤之间不必这样客气。”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养好身体。”萧烬扶着她躺在床上,“肚子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
苏晚盈躺在床上,乌黑水润的杏眸安安静静的望着他,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像个易碎的瓷娃娃,她羞赧的点了点头。
萧烬转身从桌上端起一碗温热的米粥。粥熬得极稠,米粒颗颗饱满,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这是鬼手张给的方子,药食同源,里面的山药,红枣,枸杞,都可以滋补胃气。
他舀起一勺,送到她唇边。
苏晚盈看着那白瓷勺,再抬头望向萧烬,一时竟忘了张口。
殿下亲自喂她?这于理不合。
“殿下,您……您是主子,怎能……”苏晚盈乌泱泱的杏眸微微睁大,她怔怔道。
萧烬手中的勺子纹丝不动,“乖乖喝了。”
男人声音低沉,透着令人不容拒绝的威严感。
苏晚盈只好顺从地张开嘴,小心翼翼地吞下那口粥。
温热的米粥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咸香,暖意直抵心扉。
她这些天滴水未进,这第一口食物,像是甘霖般滋润了她涸的身体。
萧烬一勺又一勺,耐心地喂着,她也乖巧地一口口吃着。
一碗粥见了底,她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萧烬放下碗,手指轻柔地拂过她的下唇,将那里沾染的一粒米屑捻下。
苏晚盈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以及那不经意间的触碰,让她面颊微热。
让她更怔愣的是,那粒被他捻下的米屑,竟被他送到了自己嘴边,然后,他抿唇,咽了下去。
苏晚盈的眼睛睁大了些,小鹿般惊慌失措。他、他吃了她唇边的米粒?这……这算什么?
她呆呆地看着他,那张俊美而疲惫的脸,此刻在她眼中,似乎蒙上了一层别样的光晕。
眼前的男人跟她的书衍越来越像了……
苏晚盈觉得自己很是卑劣,试图从殿下身上寻找书衍的影子。
她回过神来,声音绵软没什么力气,“幸好那殿下在屋子里,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说到这里,她还有些后怕。
“孤已经查明了。”萧烬沉声开口,声音泛着寒意,“是老三让人在你的炭火里动了手脚。”
苏晚盈身体一僵,是三皇子?
三皇子为何要赶尽绝?
“他会为此付出代价。”萧烬眸底一片冷戾的煞气。
太子殿下被废在冷宫,自身尚且难保,又如何能让那位风头正盛的三皇子付出代价?
她心里这样想,却不忍打击他。
苏晚盈认认真真的望着他,轻声说:“奴婢相信殿下。”
萧烬看向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似有微光闪动。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
小顺子带着几个内侍,抱着两套崭新的被褥走了进来。厚实的棉被,柔软的褥子,还有几个绣着精致花纹的枕头,将这冷宫简陋的床榻瞬间变得温馨起来。
“这是内务府送来的新被子。”小顺子恭敬地禀报。
苏晚盈看着那些蓬松温暖的被褥,再也不用担心夜晚的刺骨寒冷,苍白的脸上,终于绽开一个真心的笑容。
“殿下,往后咱们再也不用挨冻了。”
少女笑眼弯弯的说,乌泱泱的眸内像是点缀了满天星河。
萧烬眉眼柔和的望着她。
这傻姑娘,只是两床被子,就让她如此开心。
那往后,她若是做了他的妃子,岂不是高兴的要昏过去。
她那样爱他,给她些荣宠也是应该的。
……
虽说冷宫内有两套被褥,可床只有一张。
这一夜,两人依旧是在一张床上入眠。
夜色静谧,月华如水,照射在床头处。
听着萧烬平稳的呼吸声,苏晚盈却是缓缓睁开了眼。
她睡不着。
她又想书衍了。
她微微侧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男人睡着的样子,褪去了白的冷厉,眉眼舒展,俊美得如同画中仙。
苏晚盈心跳漏了半拍,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轻轻地,描摹着他的眉,他的眼,他高挺的鼻梁……
最后,她的指尖停在他削薄的唇上。
太像了。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苏晚盈都不会相信这世界上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他的眉毛像,眼睛像,鼻梁也像,唇……也很像。
只是两人的气质截然不同。
萧烬周身泛着上位者的强大气场,举手投足都是天潢贵胄的慵懒矜贵感,而书衍性格更温润,书生气,温柔一些。
苏晚盈忍不住朝着他靠的更近了些,纤白的手指轻轻的摸着他性感的薄唇,微微有些出神。
她凑的更近了一些,乌黑的杏眸一瞬不瞬的望着这张俊颜。
此时,那双紧闭的眼眸,倏然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