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除夕夜的视频通话结束后，艾小米在厦门温润的海风中度过了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傅逸阳那句低沉的"等我"，像一颗投入平静心湖的石子，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久久不散。她趴在窗边的藤椅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手机屏幕里他的头像，反复回味着他说这两个字时的神情——那双总是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她的倒影，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与坚定，让她的心跳直到后半夜还带着发烫的余温。
接下来的寒假子，像厦门冬里温吞的海水，缓慢而宁静。艾小米除了跟着爸妈走亲访友，大部分时间都窝在自家临海的书房里。书桌靠窗，抬头就能看见蔚蓝的海面，白色的海鸥不时掠过，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声音成了最天然的背景音。
与傅逸阳的联系，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虽然仍是两三天一次的频率，话题也依然围绕着训练进度、备考难点和家乡见闻，但艾小米能清晰地感觉到，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屏障正在慢慢消融。他依旧话少，却会在她分享完"今天帮外婆包了海蛎煎"后，多问一句"味道怎么样？"；甚至在某次她抱怨"厦门今天太热，穿短袖都出汗"时，隔了半小时才回复，语气里带着点山城的湿冷："重庆还在下雨，出门要穿外套。"
这些细小的改变，像冬里稀薄却珍贵的阳光，一点一点温暖着艾小米的心。她开始期待每一次手机的震动，期待看到那个熟悉的"傅"字头像上跳出红色的提示，甚至会在发完消息后，捧着手机盯着屏幕发呆，连窗外飞过的海鸥都没了往的吸引力。
与此同时，另一个对话框也保持着稳定的活跃度。那是数统学院的谢凯——一个在上次宿舍聚餐后认识的男生，待人温和有礼。从寒假开始，他们的联系就保持着几乎每天一次的频率。
"小米同学，最近上映的那部体育题材电影你看了吗？我看预告片里主角的训练方式好像不太科学，从运动健康的角度看，你觉得普通人能模仿吗？"
或者："你上次提到的那个游泳技巧很管用，我今天练习时感觉顺畅多了。"
艾小米发现，谢凯总能恰到好处地开启话题。更让她意外的是，他会记得她随口提过的小事——比如她说想去看某部纪录片，过几天他就会自然地聊起观后感；她说备考压力大，第二天就会收到他推荐的一些舒缓音乐。
他们的聊天内容也从最初的体育话题，慢慢扩展到更个人的领域。谢凯会跟她分享家乡武汉的樱花，会讨论最近读的书籍。
艾小米享受着这种轻松的交流氛围，把谢凯当作一个细心的朋友。她全然未觉屏幕那端，那个总是温和有礼的男生，在一次次用心的对话中，心底悄然滋长的，早已不只是普通朋友的好感。
有时，艾小米会将谢凯提到的有趣话题，转述给傅逸阳。她刚和谢凯讨论完运动时的音乐选择，就忍不住发给傅逸阳："刚才和数统的谢凯聊到运动时听的音乐，他说快节奏音乐可能更适合爆发性，你觉得在游泳训练中听音乐会有帮助吗？"
消息发出去后，她注意到傅逸阳的在线状态反复显示"正在输入"，最后却只等到一句简短的回复："训练时不能戴耳机。"过了几分钟，又补了一句："你们经常聊这些？"
艾小米看着这样的回复，会微微蹙眉，隐约感觉到一丝若有似无的凉意。但很快，她又会被新的生活趣事分散注意力，将这份微妙的情绪暂时压在心底。
她不知道，在山城寒冷的夜里，傅逸阳看着屏幕上"谢凯"这个陌生的名字，眉头不自觉地皱起。他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停留许久，最终却只是将手机轻轻放下，走到窗边望着夜雨发呆。泳池里的水花声、教练的叮嘱声，此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那个名字，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
艾小米对着手机屏幕叹了口气。这个人，永远都像裹着一层厚厚的冰壳，明明能感觉到冰下藏着温度，却怎么都敲不开。可偏偏，她又忍不住想靠近，想看看冰壳里的样子。二月在这样微妙的心绪中悄然流逝。三月初，开学季的到来像一股清新的海风，吹散了假期的慵懒。校园里重新挤满了拖着行李箱、面带朝气的身影，樟树林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图书馆门口的玉兰花也冒出花骨朵。艾小米拖着行李箱回到宿舍，孙悦第一时间扑上来抱住她，叽叽喳喳地分享着寒假里的趣事，从"陈浩给她带了贵州特产"说到"宿舍楼下的茶店出了新品"，热闹得像只小麻雀。
回到熟悉的环境，艾小米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和期待。她期待着在某个转角，能遇到那个思念了一个寒假的高大身影——或许是在去图书馆的路上，或许是在游泳馆门口，或许是在食堂排队时。她更期待着，他所说的"等"，会在新学期有怎样的答案。
开学第三天下午，艾小米抱着刚从图书馆借来的《运动生理学前沿》等几本书，准备穿过图书馆大厅去教学楼上课。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的油墨香和新叶的清新气息，一切都显得格外惬意。
"艾小米。"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侧后方叫住了她。
艾小米回头，看见谢凯站在"数理科学"区域的书架旁，穿着一件净的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简单的石英表。他戴着无框眼镜，头发梳理得整齐，脸上带着惯有的斯文表情，只是眼神里，似乎多了些她从未见过的郑重。
"谢凯？好巧啊。"艾小米停下脚步，抱着书的手臂紧了紧，脸上露出礼貌的微笑，"你也来借书吗？"
"不完全是。"谢凯走上前，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打破周围的安静。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不同于往常聊天时的轻松随意，那里面似乎藏着些复杂的情绪——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让艾小米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就在这时，图书馆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打闹声。艾小米下意识地看过去，只见孙悦挽着陈浩的胳膊，两人说说笑笑地走进来，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冰淇淋甜筒。孙悦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书架旁的艾小米，立刻挥着手喊："米宝！你也在这儿啊！我跟陈浩来借……"
话没说完，她就注意到了艾小米对面的谢凯，以及两人之间略显凝滞的气氛。孙悦的脚步顿住，悄悄拉了拉陈浩的袖子，压低声音："哎，不对劲啊，这氛围……"
陈浩也眯起眼睛打量着前方，两人很有默契地放慢脚步，躲在不远处的书架后，像两个偷偷看戏的"吃瓜群众"，却又带着点莫名的紧张——尤其是孙悦，心里已经开始嘀咕："这谢凯该不会要搞事情吧？"
这边，谢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在安静的图书馆角落响起："小米，寒假和你聊天，是我这段时间最愉快的经历。"他看着艾小米的眼睛，语气坦诚得让她无法回避，"你和我以前认识的女生都不一样，你聪明、专注，有自己的想法，而且……很纯粹。每次跟你聊天，我都觉得很舒服。"
艾小米抱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她能感觉到躲在书架后的孙悦和陈浩的目光，更能清晰地察觉到谢凯话语里越来越明显的暗示，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
"所以，我想跟你说。"谢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无比认真，"我希望能有一个机会，以追求者的身份，而不仅仅是普通朋友的身份，正式地认识你、了解你。艾小米，我喜欢你，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整个角落仿佛都安静了下来。阳光透过玻璃窗，在谢凯身后的书架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的眼神里满是期待，像在等待一个重要的答案。
艾小米彻底愣住了。尽管有预感，但当表白真的从谢凯口中说出来时，她还是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慌乱。她下意识地看向书架后的方向，正好对上孙悦投来的"怎么办"的眼神，又赶紧收回目光。然而，慌乱过后，她的心里却像有一面清晰的镜子，瞬间照出了自己真正的心意——那个在泳池中破浪前行的冷峻身影，那个在图书馆里安静听讲的侧脸，那个在樟树林里失控问她的模样，那个在寒冬夜里默默跟在她身后的脚步，还有除夕夜视频里那句让她辗转难眠的"等我"，此刻都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占据了她的全部心绪。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抬起头，目光温和却无比坚定地迎上谢凯的视线："谢凯，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也谢谢你这个寒假愿意花时间陪我聊天。和你交流真的很开心，你是一个特别优秀的人。但是……对不起。"
谢凯眼中的光芒，在听到"对不起"三个字时，瞬间黯淡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艾小米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歉意，却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坦然，"我的心很小，只能装下一个人。所以，我只能辜负你的好意了。你值得更好的、能与你并肩同行的女生，我相信你一定能遇到。"
这番话，她说得真诚而得体，既明确拒绝了对方，也小心翼翼地保全了谢凯的颜面。
谢凯沉默了很久，久到艾小米都觉得有些尴尬，他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失落，却还是努力牵起一个理解的笑容："我明白了……看来，是我晚了一步。"他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然，"那我们……以后还是同学，还是朋友，对吗？"
"当然。"艾小米立刻点头，心里松了一口气。她真的很欣赏谢凯的细心体贴，不希望因为这件事失去一个好朋友。
"快上课了，你别迟到。"谢凯往后退了一步，主动拉开距离，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仿佛刚才的表白只是一场短暂的曲。
艾小米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抱着书转身就往门口走。刚走到书架后，就被孙悦一把拉了过去，两人躲在书架缝隙里，孙悦压低声音，兴奋又紧张地问："我的天！米宝！刚才那是表白吧？你拒绝了？你说的有喜欢的人，该不会是……"
"别瞎猜！"艾小米赶紧捂住她的嘴，脸颊发烫，"先去上课，回头再说！"
一旁的陈浩也笑着打趣："行啊小米，拒绝得够脆！"
艾小米没理会他的调侃，拉着孙悦快步走出了图书馆，身后的阳光和旧书香气，都被她远远抛在了身后。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句"我有喜欢的人了"，说出口时有多坚定，心里就有多甜。
当晚，男生宿舍里灯火通明。
傅逸阳刚冲完澡从浴室出来，黑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深色的运动背心，留下一道道水渍。他拿着毛巾随意地擦拭着头发，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准备查看教练发来的新训练计划——下周就要开始春季选拔赛的备赛训练，强度会比之前更大。
宿舍里很热闹，其他几个室友正围着电脑开黑，键盘敲击声和喊叫声此起彼伏。陈浩戴着耳机，刚打完一局游戏，摘下耳机伸了个懒腰，端起桌上的可乐喝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下午的事，转头对宿舍里的人兴致勃勃地说道："哎，你们知道吗？下午我跟孙悦去图书馆，撞见个大瓜！"
傅逸阳滑动触摸板的手指顿了一下，目光依旧落在电脑屏幕上，却没再继续往下看。
"什么瓜？"一个室友好奇地问。
"今天在图书馆有个男生跟咱们院的艾小米表白了！"陈浩说得绘声绘色，连细节都没落下，"那男生那叫一个认真，又是夸小米聪明，又是说喜欢她，结果呢？被小米当场拒了！"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看着傅逸阳的方向，眼底藏着点看热闹的笑意："你们猜小米怎么说？她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拒绝得那叫一个脆利落！我跟你们说，当时谢凯的脸都白了，不过还算绅士，没纠缠……"
宿舍里的室友们还在起哄："可以啊艾小米！有主了？是谁啊？咱们学校的吗？"
傅逸阳始终没说话，下颌线却不自觉地绷紧，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毛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电脑屏幕上的训练计划文档，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耳边反复回响着陈浩的话——"谢凯表白""艾小米拒绝""她有喜欢的人了"。
腔里那颗向来沉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带来一阵急促而紊乱的跳动。一种混合着震惊、不悦，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后怕的情绪，如同暗流般在心底汹涌——他后怕自己再等下去，会真的错过；后怕那个"她喜欢的人"，不是自己；更后怕谢凯这样的男生，会再次出现在她身边，动摇她的心意。
他一直以为，只要等自己调整好训练状态，等选拔赛结束，再慢慢向她表明心意就好。可今天他才知道，有些机会，本等不起。
她拒绝了别人，说心里有喜欢的人。
那个人，一定是他。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缠绕住他的心脏，带来一阵又一阵的悸动。
傅逸阳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惊动了宿舍里的人。
"逸阳，你嘛去？"陈浩问道。
傅逸阳没回答，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快步走向宿舍门口。手握住门把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屏幕黑着，没有任何消息。
但这一次，他不想再等消息，不想再猜她的心意，更不想再给别人任何机会。
他要去找她。
现在，立刻，马上。
他要亲口问她，那个喜欢的人是不是他；他要亲口告诉她，他喜欢她，从庆功宴帮她挡酒的那一刻起，从除夕夜视频里看到她笑容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从在图书馆第一次注意到她认真模样的那一刻起，就喜欢了。
走廊里的灯光映着他急促的脚步，窗外的夜色很浓，却挡不住他眼底越来越清晰的决心。
这一次，他不会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