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月的紧张气息，被一锅滚沸的红油暂时驱散。
“山城老灶”火锅店内，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巨大的九宫格铁锅在电磁炉上“咕嘟咕嘟”地翻滚，牛油与数十种香料熬制的红汤散发出霸道浓烈的香气，辣椒与花椒在沸浪中起伏，仿佛在演绎一场热烈的舌尖交响乐。
“毛肚！鸭肠！黄喉！腰片！统统给我上！”孙悦意气风发地点着菜，红色的羊绒毛衣让她看起来像一团移动的火焰，“今天谁不吃辣，谁就是不给我孙某人面子！”
梁国珍熟练地调配着油碟，香油、蒜泥、香菜、耗油、花生碎，比例精准，她笑着瞥了孙悦一眼：“得了吧你，谁不知道你是想借辣壮胆，酝酿你的‘追浩大计’。”
坐在靠墙位置的艾小米，被这辛辣的空气熏得鼻尖微红，她看着那锅如同岩浆般沸腾的红汤，心里有些发怵。她是典型的东南胃，习惯清淡精致，面对这巴渝的豪放派，既感新奇又充满敬畏。她小心地夹起一片薄嫩的牛肉，在翻滚的红油里涮了七八下，才敢放进油碟里，又额外裹了一大圈香油，这才送入口中。瞬间，麻辣鲜香如同炸弹般在味蕾上爆开，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赶紧灌下一大口冰镇酸梅汤。
“慢点慢点，”坐在她旁边的王玲玲推了推眼镜，将自己面前那盘还没下锅的青菜往艾小米那边推了推，“吃点青菜解解辣。”王玲玲是宿舍里唯一坚持吃鸳鸯锅的人，清汤那边漂着几颗红枣枸杞，显得格外“遗世独立”。
“我说小米啊，”孙悦的注意力终于从菜单上移开，落到艾小米身上，眼神灼灼，“你跟傅大男神最近进展如何？图书馆偶遇？泳池英雄救美？这剧情都快赶上偶像剧了！”
艾小米刚压下去的辣意又被这话激得涌了上来，呛得轻咳两声：“别瞎说，就是正常的辅导和学习。”她脑海中却不自觉地闪过傅逸阳在泳池里托住她时，那双沉稳有力的手臂，以及他递过项链时，掌心那灼人的温度。脸颊，似乎比刚才被辣到时更烫了。
“正常？”梁国珍拖长了声音，凤眼里满是揶揄，“哪个正常的辅导对象，会因为对方落水就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就是就是！”孙悦用力点头，随即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状，“所以，我亲爱的米宝，下次你去给傅逸阳辅导的时候，务必、一定、必须要带上我！给我和陈浩创造机会！成败在此一举了！”
艾小米看着孙悦那副“不答应就绝交”的架势，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我尽量找机会吧。”她心里有些没底，不知道傅逸阳会不会介意她带人过去，更不确定自己该如何自然地开这个口。
“太好了！就知道你最靠谱！”孙悦立刻眉开眼笑，豪气地一挥手，“这顿我请了！老板，再加两份虾滑和一份现炸酥肉！”
火锅宴在姐妹们的笑闹声中热烈地进行着。毛肚爽脆，鸭肠弹牙，脑花绵软，每一口都是对味蕾的极致挑战。艾小米渐渐适应了这麻辣的冲击，甚至开始品味出其中的醇厚与层次。她们聊着课堂趣事，吐槽着严厉的教授，分享着各自家乡的见闻，小小的方桌之间，洋溢着青春特有的无忧与畅快。
吃饱喝足，四个女孩带着满身的火锅香气走出店门。夜晚的山城，灯火璀璨，湿润的空气中依然飘散着若有若无的麻辣味道。刚走到街口，就听见一个带着惊喜的男声：
“梁国珍？”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蓝色羽绒服的男生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他乡遇故知的喜悦。
“李彦？”梁国珍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怎么在这儿？”
“我跟几个同学过来聚餐，”李彦指了指身后不远处的几个男生，然后看向梁国珍身边的同伴，“这些都是你同学？”
“对啊，我室友们。”梁国珍大方地介绍了一番。
李彦是个热情开朗的，立刻发出邀请：“我们正打算去前面的‘闲云茶舍’打会儿麻将，三缺一，正好碰到你们，一起吧？都是同学，随便玩玩。”
梁国珍本身就好玩，看向姐妹们。孙悦第一个响应，她正愁晚上没节目。王玲玲也无所谓。艾小米有些犹豫，小声说：“我不太会打麻将……”
“没关系！”李彦立刻说，“很简单的，看看就会了！而且包间环境不错，聊聊天喝喝茶也好嘛。”
盛情难却，加上孙悦在一旁怂恿，艾小米只好点头同意。
“闲云茶舍”的包间确实雅致，原木桌椅，屏风隔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自动麻将桌已经准备好，李彦和他的两个同学，加上梁国珍、孙悦，正好凑成一桌。王玲玲和李彦带来的另一个叫张伟的男生坐在沙发上，似乎对围棋更感兴趣，已经摆开了棋盘。
艾小米自觉地搬了把圈椅，放在离麻将桌不远不近的角落，又从服务台要了壶热水，安静地坐了下来。她并不擅长也不热衷这类牌类游戏，但也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致。她看着梁国珍手法熟练地码牌，孙悦虽然牌技一般但气势十足，李彦则显得沉稳老练，牌桌上很快便“战火纷飞”。
她乐得清闲，偶尔起身为大家添上茶水，然后便回到自己的角落，就着温暖的灯光，翻看手机里存着的《运动生理学》课件。窗外的城市霓虹透过窗棂，在她侧脸投下柔和的光影，她专注的神情与牌桌的热闹形成对比，却有一种奇异的安然。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艾小米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浅灰色高领毛衣、外罩深色夹克的男生站在旁边。他身形清瘦，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气质净斯文，眼神里带着些许歉意。
“我看你好像对麻将不太感兴趣？”男生微微一笑，声音不高，却清晰悦耳，“我是谢凯，数统学院的，跟李彦是同学。看你一个人在这里，怕你无聊。”
艾小米连忙放下手机，礼貌地回应：“你好，我是艾小米，体院的。没关系，我看着大家玩也挺好的，正好看看资料。”
“体院的同学？”谢凯在她旁边的空椅上坐下，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目光落在她还没来得及锁屏的手机上，“运动生理学？挺专业的课程。我注意到你刚才看得很专注。” 他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既不过分热络，也不会显得唐突。
“嗯，”艾小米点点头，顺着他的话说道，“是专业课的一部分。你怎么会注意到这个？” 她有些意外，一个数统学院的学生会对这个感兴趣。
谢凯推了推眼镜，笑道：“可能是我对跨学科的东西比较敏感。而且，选择体院作为专业，感觉需要不小的热情和决心，尤其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尤其是在周围大多数人可能更倾向于选择传统文理专业的情况下。我有点好奇，是什么让你决定走这条路的？”
这个问题比预想中更深入，也显得很真诚。艾小米感受到对方并非客套寒暄，也放松了些，认真思考了一下回答：“其实想法挺简单的。我觉得运动科学很有意思，它能解释我们身体如何工作，如何变得更强健。而且，”她嘴角弯起一抹柔和的笑意，“我挺喜欢那种通过引导和教学，帮助别人发现运动乐趣、获得健康的感觉。所以，未来想成为一名体育老师，或者从事相关的健康促进工作。”
“帮助别人发现运动乐趣…这个想法很棒。”谢凯赞许地点点头，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出更大的兴趣，“不瞒你说，我平时也喜欢跑步健身，偶尔也会对一些现象感到好奇，比如为什么长时间运动后肌肉会酸痛，或者不同训练方式对心肺功能的影响到底如何量化。听起来，你的专业正好能解答这些。”
提到具体问题，艾小米的话匣子打开了：“酸堆积和肌肉微损伤是急性酸痛的主要原因之一，”她自然地接话，语气变得轻快，“至于量化影响，这就涉及到心率、摄氧量、血酸浓度等一系列生理指标的监测和模型分析了。”她发现谢凯听得很专注，并非客套，便进一步解释道，“其实运动生理学里很多过程，比如能量代谢、神经控制，都可以尝试用数学模型来模拟和预测，只是参数和个体差异让建模变得复杂。”
“数学模型？”谢凯的眼镜片后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这正是他擅长的领域，“你是说，可以用微分方程来描述能量消耗的速率？或者用统计模型来分析训练负荷与表现之间的关系？”
“对，就是这个思路！”艾小米遇到能理解她专业语境的人，有些兴奋，“比如建立个体化的‘训练-恢复-适应’模型，如果能精准建模，对科学训练会有很大帮助。不过现实中的扰变量太多了，确实很有挑战性。”
“这听起来是个非常有价值的交叉研究方向。”谢凯若有所思，“我们数统学院有些老师就在做生物信息学和计算生物学的研究，或许有些方法论可以借鉴。你刚才看的课件里，有涉及到具体的数学模型吗？”
“有一些基础的，比如描述心率恢复曲线的指数衰减模型……”艾小米重新拿起手机，调出课件，指给谢凯看。谢凯也自然地凑近了一些，仔细看着屏幕上的公式和图表。
两人就这样，一个从生理机制出发，一个从数学工具切入，围绕着运动生理学与数学模型的结合点，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来。艾小米发现谢凯思维敏捷，总能很快抓住她描述中的关键点，并提出一些数学上的可能性；而谢凯也惊叹于艾小米能将复杂的生理过程阐述得如此清晰，并且对数学应用持如此开放的态度。
期间，艾小米依然会偶尔起身为牌桌和沙发那边添水，动作轻缓，毫不突兀。但大多数时间，她都与谢凯低声交谈着。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他们，女孩微微侧头倾听，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男孩则姿态放松，眼神明亮，构成了一幅安静而和谐的画面。
牌桌上的孙悦抽空瞄了这边一眼，冲梁国珍挤了挤眼睛，用口型无声地说：“有情况？”梁国珍回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手下“啪”地打出一张“二筒”，心思却微微浮动，觉得艾小米和这个叫谢凯的男生之间，那种基于共同兴趣的交流氛围，确实有种难以言喻的融洽。
时间在麻将牌的碰撞声和低语声中悄然流逝。直到王玲玲提醒时间不早了，众人才意犹未尽地结束牌局。
回学校的路上，夜色已深。两拨人在茶舍门口道别，李彦和同学们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孙悦、梁国珍和王玲玲走在前面，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牌局和接下来的周末计划。
艾小米和谢凯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后面。初冬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动着路旁的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今天聊得很愉快，”谢凯侧头看向艾小米，路灯在他镜片上反射出柔和的光点，“没想到。”
“你理解得也很快，”艾小米微笑着回应，夜风吹起她额前的几缕碎发，“用数学模型去思考生理过程，给了我很多新的启发。”
“是吗？那以后如果有相关的问题，或许可以再向你请教？”谢凯的语气很自然，带着真诚的求知欲。
“当然可以，互相学习。”艾小米点点头。她觉得谢凯是个很好的交流对象，思维清晰，态度谦和。
他们并肩走着，偶尔交谈几句，气氛融洽而舒适。
路过灯火通明的游泳馆时，艾小米下意识地朝灯火通明的游泳馆望了一眼。夜风掠过馆前稀疏的树影，将一池被窗棂切割的波光摇曳在她眼底。这个时间，训练应该已经结束了吧？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让她微微一怔。粼粼的波光仿佛晃进了心里，漾起一丝说不清的涟漪。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傅逸阳？是因为刚才路过时瞥见的那抹熟悉的泳池蓝，还是因为这几天孙悦总是在耳边念叨？
她轻轻甩了甩头，仿佛要将这个不合时宜的念头从脑海里驱散。发丝掠过微烫的脸颊，带着冬夜的凉意。
“确实，”她适时地接住谢凯刚才关于数据建模的话题，唇角重新扬起得体的弧度，“所以我们在采集运动员数据时，特别注重指标的长期追踪。”声音温和如初，却比刚才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匆促。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铺满落叶的人行道上交错。
这时身后，游泳馆的侧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傅逸阳穿着深色的运动长裤和一件简单的黑色卫衣，头发湿漉漉的，显然是刚结束训练冲完澡。他手里拎着运动包，正准备踏上回宿舍的路。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前方，然后，骤然定格。
他看到了艾小米。
以及她身边那个并肩而行、相谈甚欢的陌生男生。
距离有些远，他看不清艾小米的表情，但能清晰地看到她那微微侧头倾听的姿态，和对面男生脸上温和的笑容。两人之间的氛围，看起来……很融洽。
傅逸阳的脚步顿住了。
一种莫名的、陌生的情绪，像一颗突然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那感觉细微却清晰，不是愤怒，也不是焦急，更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的不适感。仿佛原本属于自己的某种专注的、安静的东西，被意外地打扰了。
他看到她对着那个男生微笑，耐心地回答着什么，就像……就像她在图书馆里，对他讲解那些生理学原理时一样耐心。
不，似乎又有些不同。和她在一起时，她偶尔会流露出紧张和小心翼翼，而此刻，她在那个男生面前，显得更放松，更……自然。
这个认知，让傅逸阳不自觉地抿紧了嘴唇。深邃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更加幽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逐渐走近的身影，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微微堵住，闷闷的。
他几乎能听到他们的说话声了，虽然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那种轻松的氛围。
下一秒，傅逸阳猛地转身，没有任何犹豫，重新推开了游泳馆的侧门，走了进去。
空荡的泳池馆内，只亮着几盏必要的照明灯，巨大的空间显得格外寂静。池水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平静无波。傅逸阳将运动包随意丢在长椅上，脱下卫衣，只穿着泳裤，甚至没有做任何热身活动，便径直走到池边，纵身跃入水中。
“哗啦——”一声，打破了馆内的寂静。
冰冷的水瞬间包裹住他，着皮肤。他奋力划水，打腿，以一种近乎发泄的速度向前冲刺。水花在他身后激烈地溅起，打破了泳池的宁静。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折返，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再次跳入这刚刚离开的池水。他只是觉得，身体里有一股无处安放的能量，需要借助这冰冷和阻力来消耗掉。
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艾小米的样子。图书馆里她认真讲解时微蹙的眉头，泳池边她惊慌失措苍白的脸，吃火锅时她被辣得眼圈发红的模样，还有刚才……在路灯下，她对那个陌生男生露出的、轻松自然的微笑。
动作不自觉地更加用力，速度更快。他在水中穿梭，像一尾试图摆脱什么纠缠的鱼。
一趟，又一趟。
直到肺里的空气几乎耗尽，肌肉开始发出酸痛的抗议，他才在池边停下，双手撑着池岸，微微喘息。水珠从他湿透的发梢不断滴落，在幽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微光。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口那股莫名的滞涩感似乎随着剧烈的运动消散了一些，但并未完全平复。
一种他尚未完全理解，更无法命名的情绪，正如同这泳池中的水波，在他心底悄然荡漾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