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拍卖师的声调在三百万那个坎上换了一次档。
宋棠觉得他的语速变快了,从容的播报节奏被搅乱,底下的号码牌举得越来越稀,戴珍珠的女人在四百二十万的时候放弃了,号牌倒扣在膝头上,她旁边的男人正在朝她耳边说话,表情释然。
又一条电话线跟到五百三十万,拍卖师朝电话竞拍席望过去,等了三秒,无人应声。
木槌在空中悬了一拍,落下来。
五百六十万瑞郎。
五百六十万。
宋棠的手指还搭在听筒旁边没收回去。
底下那面展示台上灯光暗了,鸽血红被工作人员用白手套托走,从聚光灯下消失,整个拍卖大厅恢复了穹顶吊灯的散光。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扭过头。
维克托已经在翻图录了,过了红宝石那页,指腹压在后面某一件的彩图边缘。
他的坐姿没变,腿还是那么交叠着,肩膀靠着椅背,通身上下松弛得让人恼火。
五百六十万。
他花五百六十万买了一颗她随口说“我要”的石头,脸上的表情和她在庄园里说“我想吃草莓蛋糕”时一模一样。
宋棠忽然说不出话。
她在庄园的两个月里对“钱”这个概念只有一种模糊的直觉,衣帽间里的裙子很贵,饭桌上的酒很贵,马厩里那些马很贵。
可“很贵”和五百六十万之间隔着一整片她够不到的荒原。
她连自己身上穿的这条裙子值多少钱都不知道,庄园里没有价签,维克托从不在她面前谈数字。
此刻这个数字劈面砸下来,砸出一个大洞,洞底是她完全陌生的世界。
“吓到了?”他放下图录,偏过头看她。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嘴唇张了两次才发出声音:“你刚才说no ceiling……就是不设上限?”
“嗯。”
“那如果别人一直往上加呢?加到一千万?两千万?”
维克托看着她。
灰眼睛里那层笑意还浮着,薄薄一层,底下压着的东西深不见底。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
手伸过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巴卡拉水晶杯,倒了半杯依云递到她手里。
她的手指碰到杯壁,冰得缩了一下,他顺势握住她的手,把杯子稳住了。
“喝口水,”他说,“287号还没上。”
287号。
帕帕拉恰。
她在庄园书房的图录里翻到那张图片时盯了整整一个下午,落色的粉橙光泽从印刷纸上都能渗出来。
为了这颗石头她跟他闹了一场,质问他“下次到底是哪次”,那是她第一次对他真正发火。
她低头喝水,杯沿抵着下唇,视线从水面上方瞟他。
他正在翻手机,拇指点了两下锁屏,又扣回桌面。
马尔科从角落里无声走过来,弯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维克托的眼睛眯了一下,极短的、几乎看不见的收缩,然后点了点头。
马尔科退回去了。
底下拍卖厅里的灯光又暖了两度。
Lot 287的展示牌翻上台面。
展示台上的灯光切了色温。
苏富比的灯光师显然知道帕帕拉恰需要什么,聚光从正顶偏移了五度,斜斜地兜住托盘中央那粒晶体,粉橙色的光泽从最深的切面翻涌上来,一层卷着一层。
图录上的印刷色和眼前这颗活的石头之间差了整整一个世界。
宋棠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在庄园书房盯了一整个下午的东西,此刻正搁在底下那面展示台上慢慢旋转。
拍卖师开口报底价,四百万瑞郎起拍。
底下第一排已经有号牌举起来了,电话竞拍席三条线同时亮灯。
宋棠听着报价从四百万跳到四百五十、四百八十、五百二,她把专线电话的听筒拿起来,还没拨出去,维克托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你来?”她抬头看他。
他没说话,把听筒从她手里抽走了。
掌心蹭过她指尖的时候她感觉到他虎口那层薄茧,燥的,粗糙的,带着令人安心的热度。
他把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灰眼睛扫了一眼底下的大厅,随口说了句英语。
宋棠听见了那个数字。
五千万。
五千万瑞郎。
底下那面展示台上的帕帕拉恰还在旋转,粉橙色的光泽一圈一圈地扫过黑丝绒。
拍卖师的声音卡了半秒,受过顶级训练的苏富比拍卖师,在五千万这个数字前卡了半秒。
他很快稳住了,用法语复述了报价,语调往上挑了两度。
大厅里没有掌声,没有动,所有人的沉默汇成一种凝固的、几乎带着敬意的安静。
三条电话线的灯同时灭了。
木槌悬着没落。
拍卖师等了法定的三次确认。
没人应声。
没人追。
五千万瑞郎把整个竞拍碾成了废墟,从起拍价到落槌只用了不到四十秒。
槌声落下来的时候,宋棠还没来得及闭上嘴。
维克托把听筒放回去,往椅背上靠了靠,两条腿交叠的姿势换了一边。
宋棠瞪着他。
帕帕拉恰的估价印在图录上,她翻过,三百八十万到五百五十万。
他报了五千万。
十倍。
底下大厅里嗡嗡的议论声隔着单向玻璃渗上来,模模糊糊的,全是钱被碾碎的声音。
“你疯了吗?”她终于找回了嗓子。
维克托偏过头,眼睛里浮着很浅的笑意。
不是敷衍的那种,是真的被逗到了,嘴唇微微抿着。
马尔科在角落里已经变成了一尊石像。
“五千万!”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手指戳上他的胳膊,“你疯了!估价五百多万你报五千万,子还过不过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戳在自己手臂上的那手指,没躲。
“过。”
“那你报五千万嘛!”
她的脸涨得通红,耳尖烧到透明,说不清是气还是急还是被这个数字砸懵了之后的慌张。
她在庄园里连一件裙子多少钱都不知道,五千万把她整个对金钱的认知掀了个底朝天,“你……”
她憋了半天,蹦出一句:“你要是有这么多钱没地方花,那都给我好了!”
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她自己也愣了一下,这话说出来搞得她跟讨钱的一样。
安静了两秒,马尔科连呼吸声都藏起来了。
维克托把她那还戳在他胳膊上的手指握住了。
“好。”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太轻太随便了,随便到宋棠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后他偏过头,朝角落里看了一眼——
“马尔科。”
角落里的石像活过来了。
“回去以后把博尔盖塞名下所有资产列一份清单,”他的英语不紧不慢,视线重新落回宋棠脸上,灰瞳里那层笑意没退,反而漫出来了,“兑成现金,请我太太过目。”
马尔科张了一下嘴。
从认识维克托·博尔盖塞到今天,十五年,他第一次在执行指令之前张了一下嘴。
没出声,随即合上了。
宋棠一把甩开他的手,耳朵红透了,“你少来!你又在转移话题,我在跟你说正经的!”
“我也在说正经的。”
他靠过来,她往后缩,后背撞上椅子扶手,没地方退了。
“全兑成现金,一张一张数。从今天数到你头发白了都数不完,正好一辈子都待在我身边,哪也别想去。”
最后那句拐了个弯,轻飘飘落下来。
宋棠的心脏狠狠撞了一下。
她抬眼,他近在咫尺,灰眼睛底下全是没遮拦的、滚烫的东西。
不是客厅里那个沉默转身关门的人,不是每回叫“暮暮”时那层恰到好处的温柔。
此刻离得太近了,近到她看见他瞳孔深处有一点暗,极深极重的暗色,和温柔搅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是底。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底下大厅里传来新一轮报价的嗡响,Lot 288已经上台了,和他们没关系了。
维克托伸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耳廓的时候她抖了一下。
“还说我不爱你吗?”
声音很轻,带着笑。
马尔科把自己的存在感压缩到了一枚图钉的大小,转过身去面朝那扇关着的门,背脊绷成一条笔直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