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南侧外沿的风，比校内更冷。
不是温度低。
是那股混着腥味、铁味和腐烂气息的风，吹到人脸上时，天然就带着一种让皮肤发紧的凉意。
顾夜跟着陈岳冲过第二道照明线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怪物。
是街口那道已经半塌的封锁墙。
原本用来挡车的临时合金路障已经被撞翻了一半，几固定桩歪斜着在地里，墙后灯光忽明忽暗，照得满地血迹和碎石一片狼藉。
而真正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道豁口后面正在往里压的黑影。
很多。
高的、矮的、伏着的、半弓着背的，混成一片，挤在街口那段并不算宽的路上，像一股正在蠕动的黑。
最前面的那头东西，肩高接近两米，半边身体还挂着破碎衣料，双臂长得几乎拖地，五指像五把弯曲的钩子。它口嵌着一团缓慢搏动的暗红活物，每跳一下，周围皮肉就会跟着抽一下。
不是异种。
也不是还保留着人形的污染体。
它更像是某种已经彻底长歪了的战斗工具。
顾夜脚步微微一沉。
陈岳已经低喝出声：
“第一列，立桩！”
前方六名城防署外勤同时停步，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两人持盾顶在最前，后面四人分左右压开，硬生生在南侧豁口前重新撑出一道极窄的人墙。
“二队侧翼，跟上！”
“重型封锁装置还有多久？！”
后面有人高声回应：
“至少三分钟！”
三分钟。
顾夜心里一沉。
三分钟不长。
可在这种场面下，够死人了。
周廷山站在稍靠后的位置，战术板已经收起，手里换成了一把比普通制式刀更长一截的窄背战刀。刀没出鞘，他整个人却像已经先一步绷进了战场里。
“听清楚了。”他声音很低，却压得住周围所有杂音，“第一线只顶，不追。二级污染体交给主攻位，其余一级和杂体，能拆就拆，拆不掉就堵。”
“别想着逞强，线断了，后面一片学生全得死。”
顾夜点头。
林见雪也点头。
赵烈站在侧护位，明显咬了下牙，但没出声。
陈岳这时候才偏头看向顾夜和林见雪。
“你们跟我。”
没有多余的话。
可顾夜已经明白了。
最前面那头接近标准二级的污染体，得他们先啃下来。不把它摁死，这条窄口本卡不稳。
“主任。”顾夜低声开口，“它后面那群东西，不全是一种。”
陈岳眼神一动：“看出来了？”
“嗯。”顾夜视界微开，眼前那片黑的轮廓顿时清晰了些，“前排至少三种。最前面这头是重型，左后方有两头速度型，右边还有四五头半人形杂体。”
陈岳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种判断速度，已经不是单纯眼力好能解释的了。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道：
“能看出最先冲哪边吗？”
顾夜盯了两秒，低声道：
“速度型会绕左，重型走正面。右边那群半人杂体不是主冲，它们像在等豁口开大。”
周廷山站在旁边，显然也听见了这句话，眼神第一次真正落在顾夜身上。
“你确定？”
“八成。”
周廷山没有再追问，直接下令：
“左侧补两人！盾位前压半步，别让速度型切进去！”
城防署外勤毫不犹豫地动了。
这一动，顾夜心里忽然有种极细微却很清晰的感觉——
自己的判断，真的在战场上有用了。
不是在学校对练里有用。
也不是在自己和林见雪的小范围配合里有用。
而是在这种一旦错一步就会死人、错一线就会的战备线上，有用。
这种感觉很奇怪。
比单纯掉一头怪物，更让人口发热。
林见雪忽然低声道：
“别分神。”
顾夜一怔，偏头看她。
少女握着短刀，站位比平时更低，整个人像压进风里的一条细线。她没看他，只盯着前面那头口鼓动的重型污染体。
“你呼吸快了一点。”她道。
顾夜收回目光，轻轻吐出一口气。
“知道了。”
林见雪没再说话。
可顾夜心里那点刚刚浮起来的热，倒真被她这一句压稳了。
也就在这时，街口那头重型污染体终于动了。
它没有立刻扑。
而是先往前踏了一步。
地面震了一下。
第二步再踏，肩背整块肌肉像鼓起来一样，口那团暗红活物开始加速鼓动。
顾夜眼神骤然一沉。
“它要撞线。”
下一秒，污染体暴起！
不是扑，是冲。
像一辆失控的重卡，裹着腥风和碎石直撞封锁线正中。顶在最前的两名盾位武者几乎同时沉肩架盾，后面四人也瞬间压上，脚掌踩得地面都发出闷响。
轰！！！
一声巨响，震得顾夜耳膜都麻了一下。
最前排的盾直接被撞出大片裂纹，其中一名盾位武者喉头一甜，嘴角当场溢血，可人没退，硬是靠着骨架和后排支撑把这一下顶住了。
这就是淬骨之上的承力？
顾夜心口一跳。
真看到，和听人说，完全是两回事。
“就是现在！”陈岳暴喝。
他人已经冲了出去。
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刀出鞘时几乎只剩一道发亮的线，直斩那头重型污染体左侧肩颈连接处。
顾夜和林见雪同时动了。
顾夜走右，林见雪走左。
三个人像一把被同时甩出去的三刃叉，狠狠钉向那头刚撞上线、重心还没完全收回的重型污染体。
顾夜的视界在这一刻开得很深。
他看见那团活物每搏动一次，污染体肩背和脊柱的发力就会先后跟着走；看见它左前肢在刚才撞线时已经有了轻微错位；也看见了它口嵌着活物的那层皮肉，远比之前碰见的任何一个都更厚、更韧。
正面硬进，未必进得去。
“别冲口！”顾夜猛喝，“先断左臂！”
陈岳刀势毫不犹豫一偏，直接改斩肩节。
林见雪的刀则先一步切进左前肢腋下。
顾夜自己则贴着污染体右侧切了进去，一拳直轰肘后承力点。
砰！
刀、拳、短刀，几乎同时落下。
那头重型污染体发出一声低沉嘶吼，整条左臂瞬间塌了半寸，庞大的身躯也明显晃了一下。
可还不够。
它太重了。
也太硬了。
这一波合击，竟只打散了它第一层重心，没能彻底把它打跪下去。
而更麻烦的是——
后面的速度型已经动了。
顾夜余光里，两道灰黑色细影像从黑里剥出来一样，贴着左侧墙极速前窜，几乎是冲着第一线最薄的位置去的。
“左边！”他厉喝。
周廷山在后方早就盯着那边，几乎在顾夜开口的同一秒就挥刀出鞘。
“补位！封左角！”
两名城防署外勤瞬间横切过去。
可那两头速度型太快，其中一头被得一顿，另一头却借着同伴身体遮挡，竟从人缝间硬挤进去半个身位。
再进半步，它就能切进封锁线背后。
赵烈就是在这时候冲上去的。
“滚回去！”
他吼得嗓子都劈了，手里那制式短棍横着就砸了过去。
这一棍不算多漂亮，甚至有点野。
可狠。
是真的狠狠上去的那种狠。
速度型污染体被砸得偏了半步，爪子却也同时扫了过来，赵烈本没完全躲开，肩膀当场被带出一道长口，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
“赵烈！”顾夜眼神猛地一沉。
可赵烈居然没退，反而狠狠了一口血沫，肩膀一顶，直接用身体把那头速度型往外重新撞了一寸。
就这一寸，后面补上的城防署外勤刀锋到了。
噗！
那头速度型半个脑袋直接飞了出去。
顾夜心口一震。
赵烈站在原地，半边肩膀全是血，脸都白了一截，却还是咬着牙骂了一句：
“他妈的……差点给老子漏了。”
这一刻，顾夜忽然更清楚地意识到，赵烈绝对不是单纯胆子大。
普通学生到这种地方，腿都软了。
可赵烈刚才补的那个位置、撞的那个时机，太准了。不是会打架就能做到的，更像是从小就有人教过他，封口快漏的时候，哪怕用身体顶，也得先把那半寸顶回去。
这小子的家里，果然有东西。
可现在没空想这些。
因为第一头重型污染体又稳住了。
它被打散半边肩节后，竟没有立刻后退，反而借着这股疼和怒，右爪猛地朝顾夜横扫过来。
太快，也太近！
顾夜抬臂硬挡。
轰！
整条右臂瞬间一麻，脚下地面都被踩裂了一块。他人没被扫飞，可口还是被震得发闷，喉头发甜。
这就是标准二级污染体的正面力量？
比前面在校园里碰到的，还更纯、更重。
而就在它扫开顾夜的同时，口那团活物也猛地外鼓了一下。
顾夜瞳孔一缩。
机会！
“见雪！”
林见雪本不用他说完，已经从另一侧无声切进。她没有去斩那团活物外面的厚皮，而是刀锋一转，极细极准地削向活物和骨之间的那道缝。
噗！
刀锋只进去一寸，却得那团活物明显往里缩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缩，让重型污染体整个动作都乱了半拍。
顾夜到了。
这一拳，他没有直轰，而是先沉肩、拧腰、送胯，把全身力量先送到最稳的一线，再顺着那道刚被林见雪刀锋开的缝狠狠进去。
砰！
拳锋入肉的感觉，像砸进一团滚烫的烂铁。
顾夜手背一瞬间就被腐蚀得发痛，可他眼神反而更狠，五指骤然一扣，直接把那团正在往里缩的活物攥住了半边。
“给我开！”
顾夜低吼出声。
重型污染体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整具身体都开始疯狂挣扎。陈岳几乎同时一步踏进，刀锋顺着顾夜拳锋打开的那条线，狠狠入。
噗！
血和黑红色液体一起喷出来。
那头重型污染体庞大的身体猛地僵住，口那团活物像被从中劈开一样，鼓动瞬间乱了。
陈岳眼神一厉，刀锋再压半寸。
顾夜则狠狠了一拳补进去。
轰！
这一下，终于彻底把它打塌了。
重型污染体轰然跪地。
整个南侧豁口前的封锁线，都像跟着震了一下。
“第一头倒了！”
后方不知是谁吼了一声，原本几乎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气势，一下被提了起来。
可顾夜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视界就已经扫见了更坏的东西。
黑后面，第二头体型明显更瘦、更长的二级污染体，已经踩着同类尸体压了上来。
它不像重型那样靠撞。
它更像……猎食。
肩背低伏，四肢绷紧，头颅微微晃动，像随时会从某个最刁钻的角度切进来。
顾夜心口一沉。
这头更麻烦。
而且——
第一线已经开始疲了。
刚才那波硬顶之后，最前排至少三名城防署外勤都出现了明显气血浮动，左侧那名持盾武者更是已经半跪下来，嘴里全是血。
再来一次，线未必还能稳。
“周队！”后方有人急吼，“重型封锁装置还差一分半！”
周廷山脸色铁青，战刀一甩，把血甩落地面。
“一分半也得给我顶住！”
他说完，直接一步前压。
显然，第二头，他要亲自上。
可就在这一瞬间，那头瘦长型污染体忽然抬起了头。
它没看周廷山，也没看陈岳。
它看的，是顾夜。
顾夜背脊骤然一冷。
那不是普通锁定。
更像是某种感应——它口那团活物，和自己体内那道刚刚裂开更多的门，像在极短一瞬间产生了某种让人极不舒服的呼应。
顾夜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下一秒，那头瘦长型污染体嘴里，竟发出了一声极其古怪的低鸣。
不像兽吼。
更像……在模仿什么。
而紧接着，黑后方更多的影子，忽然开始往两边分。
像是有什么更大的东西，正从中间走出来。
顾夜喉结微微一滚。
他忽然意识到，第二波真正的核心，可能还不是眼前这两头二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