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1
林昭输了。
输得很惨。
九十一万两这个数字,像一座山,压在所有人头上。
朝堂上,没人敢再提灌钢法。
工部尚书被罚俸半年。
林昭告病,三天没上朝。
晋王府的大门,三天没开过。
京城里的人都在传:林公子这回栽了,栽在太师手里。
有人说活该,有人说可惜,有人说好戏还在后头。
裴府上下,喜气洋洋。
周伯多做了两个菜。
刘账房破天荒地笑了一下。
采苓洗碗的时候哼着歌,调子不成调,但听得出来是在高兴。
只有陆离知道——
这只是第一回合。
林昭不会认输。
他会想办法。
想办法降低成本。
想办法让灌钢法变得“用得起”。
怎么降?
找更便宜的燃料。
找更便宜的矿石。
找更便宜的办法。
煤。
陆离站在书房里,看着墙上那张舆图。
大周的疆域,东西三千里,南北两千里。
哪里有煤?
他知道。
因为他看过《天工开物》,看过《梦溪笔谈》,看过那些古人写下的笔记。
山西有煤。
河南有煤。
陕西有煤。
可那是他知道。
林昭知道吗?
不知道。
林昭是程序员,不是地质学家。
他不知道煤和木炭的区别。
他不知道煤需要炼成焦炭才能用。
他不知道焦炭的温度比木炭高多少。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会学。
会查。
会派人去找。
陆离看着那张舆图。
三个月。
倒计时还在走。
但他已经走在了前面。
2
第四天,林昭上朝了。
气色还是不好,眼眶发青,嘴唇发白。
但他站在朝堂上,还是那副样子——白衣玉带,让所有人都能一眼看见他。
朝会开始。
例行公事。
然后他站出来了。
“臣林昭,有本要奏。”
满朝安静。
所有人都在看他。
所有人都在看陆离。
陆离站着,一动不动。
皇帝点头:“奏。”
林昭上前一步,朗声道:
“臣前所献灌钢法,虽成本稍高,然此法本身无误。臣近查阅典籍,发现前朝有用黑石炼铁之法,名曰‘石炭’。”
他顿了顿。
“石炭者,黑石也,可烧,火力远胜木炭。若能用石炭代木炭,灌钢法成本可降。”
满朝哗然。
石炭?
有人听说过,有人没听说过。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皇帝看着他。
“石炭?”
“是。”林昭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臣查阅《水经注》《梦溪笔谈》,皆有记载。石炭出山西、河南山中,采之可烧,火力胜木炭数倍。”
他把册子呈上去。
太监接过,递给皇帝。
皇帝翻开,看了看。
然后他抬起头。
“林卿,你的意思是,用石炭代替木炭,成本就能降下来?”
“是。”林昭说,“木炭一斤二分,石炭一斤三厘,相差七倍。若能用石炭,灌钢法每斤成本可降五分以上。”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向陆离。
“裴卿,你怎么说?”
陆离出列,跪下。
“陛下,臣有话说。”
“说。”
陆离站起来。
他看着林昭。
“林公子,你查过石炭吗?”
林昭愣了一下。
“查过。”
“那你知不知道,石炭有硫?”
林昭的脸色,变了变。
“硫……硫是什么?”
满朝有人笑了。
陆离没笑。
他看着林昭。
“硫是石炭里的东西。用石炭炼铁,硫会进到铁里。铁里有硫,一打就碎。”
他顿了顿。
“林公子,你炼过钢吗?”
林昭张了张嘴。
“臣……臣读过书……”
“读过书,和炼过钢,是两回事。”陆离说,“你知道石炭怎么用吗?知道石炭要洗吗?知道洗过的石炭还有多少硫吗?知道怎么把硫去掉吗?”
林昭的脸,白了。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石炭便宜。
陆离转向皇帝。
“陛下,石炭可用。但要先洗,再炼,再烧。工序多了,成本就上去了。臣算过,用石炭代木炭,每斤钢成本可降三分。但加上洗炭、炼炭的工钱,只能降一分五厘。”
他顿了顿。
“灌钢法比炒钢法贵一钱八分。降一分五厘,还剩一钱六分五厘。”
他看着林昭。
“林公子,你想好了吗?”
林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满朝文武,都在看他。
皇帝摆了摆手。
“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他走了。
林昭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
陆离从他身边走过。
“林公子。”
林昭抬头。
陆离看着他。
“石炭的事,你再查查。查清楚了,再说话。”
他走了。
林昭站在原地,握着那本册子,手在抖。
3
回府的路上,陆离靠在车厢里,闭上眼。
石炭。
林昭的动作,比他想的快。
他以为林昭至少要查半个月。
结果四天就查到了。
谁帮他查的?
沈约?
还是晋王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林昭的路子,比他想的野。
马车停了。
“太师,到了。”
陆离下车,看见裴玉站在门口。
采苓站在他旁边。
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怎么了?”
裴玉走过来,压低声音:
“祖父,有人来找采苓。”
陆离眉头一皱。
“谁?”
“刘账房。”
陆离愣了一下。
“刘账房?什么?”
裴玉摇头。
“不知道。他把采苓叫过去,说了半天话。采苓回来之后,就一直发呆。”
陆离看向采苓。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采苓。”
她抬起头。
“太师。”
“刘账房找你什么?”
采苓犹豫了一下。
“他问我……想不想学算账。”
陆离愣住了。
学算账?
刘账房?
那个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在库房待了几十年的老头?
“你怎么说的?”
采苓低下头。
“我说……我想。”
她抬起头,看着陆离。
“太师,我能学吗?”
陆离看着她。
十六岁。孤儿。不认几个字。但会算井深,会做汲筒,会说“我的成本是零”。
他忽然笑了。
“能。”
采苓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她笑了。
笑得很开心。
“那我去找刘伯!”
她跑了。
陆离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裴玉在旁边。
“祖父,刘账房为什么突然要教她?”
陆离想了想。
“因为库房缺人。”
裴玉愣了一下。
“缺人?”
“嗯。”陆离说,“刘账房今年五十七了。再过几年,不动了。库房那摊子事,总要有人接。”
他看着采苓消失的方向。
“他看上的,是采苓。”
4
傍晚,采苓从库房回来。
手里拿着一本账册。
旧的,翻得都卷边了。
“少爷!”她跑向裴玉,“刘伯给我的!”
裴玉接过来,看了一眼。
《大周库房例则》。
全是字。
密密麻麻的。
他抬起头。
“你看得懂吗?”
采苓摇头。
“看不懂。”
“那你要这个什么?”
采苓看着他。
“刘伯说,慢慢看。看多了,就懂了。”
裴玉愣住了。
慢慢看?
这丫头,还真有耐心。
他把账册还给她。
“那你慢慢看。”
采苓接过来,抱在怀里。
“少爷。”
“嗯?”
“你说,我要是学会了,是不是就有用了?”
裴玉看着她。
看着她认真的脸,看着她发亮的眼睛。
“是。”他说。
采苓笑了。
抱着账册,跑了。
5
夜里,陆离在书房里写东西。
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
采苓站在门口。
手里捧着那本账册。
“太师。”
陆离抬起头。
“怎么了?”
她走进来,站在书案前。
“太师,我有几个字不认识。”
陆离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
十六岁。孤儿。不认几个字。但会算井深,会做汲筒,会说“我的成本是零”。
现在,她要学认字了。
为了看懂账册。
为了学会算账。
为了——
有用。
他放下笔。
“拿来。”
采苓把账册递过去。
陆离翻开,指了指第一行。
“这个字念‘库’。”
“库。”
“库房的意思。”
采苓点头。
“这个字念‘房’。”
“房。”
“库房,就是放东西的地方。”
采苓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太师,库房里有什么?”
陆离想了想。
“什么都有。铁的,铜的,木头的,布的。朝廷打仗用的,老百姓过子用的,都有。”
采苓眨眨眼。
“那……那些东西,都是从哪儿来的?”
陆离看着她。
这丫头,问的问题越来越刁了。
“有的是造的,有的是买的,有的是收的。”他说,“每一样,都要记下来。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花了多少钱,都要记。”
采苓低下头。
看着那本账册。
看着那些她不认识的字。
“太师。”
“嗯?”
“我能学会吗?”
陆离看着她。
“能。”
她抬起头。
“真的?”
“真的。”
她笑了。
抱着账册,跑了。
陆离坐在书案前,看着门口。
这丫头。
三个月后,她会在哪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她会一直学下去。
6
第五天,林昭又上朝了。
这回他没提石炭。
他提的是——
铁矿。
“臣查阅典籍,发现江南有铁矿。若能在江南开矿炼铁,成本可降。”
皇帝看着他。
“江南铁矿?”
“是。臣查过,江南铁矿比北方的便宜,运到京城,也比北方的便宜。”
陆离出列。
“陛下,臣有话。”
皇帝点头。
“说。”
陆离看着林昭。
“林公子,你知道江南的铁矿,是谁在管吗?”
林昭愣了一下。
“臣……臣不知。”
“是江南织造局。”陆离说,“织造局的铁矿,不外卖。只供江南本地的铁匠铺。你想买,得先找织造局。织造局的矿,一斤比市价贵两分。”
林昭的脸色,变了。
“两分?”
“两分。”陆离说,“加上运费,比北方的还贵。”
林昭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皇帝摆了摆手。
“退朝。”
他走了。
林昭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
陆离从他身边走过。
“林公子。”
林昭抬头。
陆离看着他。
“你查的那些书,是沈约帮你查的吧?”
林昭的脸色,更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陆离笑了。
“因为沈约昨天来找过我。”
他走了。
林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7
回府的路上,陆离一直在想。
沈约。
又是沈约。
帮林昭查书,又来找他。
这人到底是哪边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沈约在玩火。
玩不好,会烧死自己。
马车停了。
陆离下车,看见采苓蹲在井边。
不是在洗碗。
是在看书。
那本账册,摊在地上,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旁边放着一树枝。
看一个字,在地上划一遍。
划完了,再往下看。
陆离走过去。
“采苓。”
她抬起头。
“太师。”
“看得懂吗?”
她摇头。
“看不懂。”
“那为什么看?”
她想了想。
“刘伯说,看多了,就懂了。”
陆离看着她。
看着她认真的脸,看着她手上的泥,看着她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那会儿。
也是什么都不会。
也是从头学起。
也是——
看多了,就懂了。
他蹲下来。
“哪个字不认识?”
采苓指着其中一个。
陆离看了一眼。
“这个字念‘账’。”
“账。”
“账册的账。”
她点头。
继续往下看。
陆离站起来。
站在旁边,看着她。
看了很久。
8
晚上,裴玉从书房出来。
看见采苓还蹲在井边。
“采苓,该睡了。”
“少爷,等会儿。”
裴玉走过去。
蹲下来。
“看什么呢?”
采苓指着账册上的一行字。
“这里说,去年库房进了三千斤铁。花了九百两。”
裴玉愣了一下。
“你看得懂这个?”
“刘伯教的。”她说,“一斤铁三钱,三千斤就是九百两。”
裴玉看着她。
这丫头,真的在学。
而且学得很快。
“采苓。”
“嗯?”
“你以后想什么?”
她抬起头。
“什么?”
“以后。”裴玉说,“你学会了算账,想什么?”
她想了想。
“有用。”她说,“什么都行,只要有用。”
裴玉没说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
在月光下,亮亮的。
他忽然觉得,这丫头,以后肯定比他强。
9
书房里,陆离站在窗前。
他看着院子里那两个影子。
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
并排蹲着。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煤。
林昭在找煤。
他也要找。
可谁去找?
他出不去。
裴玉出不去。
周伯年纪大了。
刘账房腿脚不好。
谁去?
他正想着,门响了。
“进来。”
门开了。
采苓站在门口。
“太师。”
陆离回头。
“怎么了?”
她走进来。
站在书案前。
“太师,我听说……你们在找煤?”
陆离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少爷说的。”她说,“少爷说,林昭在找煤,太师也要找。”
陆离看着她。
“所以呢?”
她抬起头。
“太师,我去找。”
陆离愣住了。
“你?”
“嗯。”她点头,“我走得动,也认得路。刘伯教过我认矿石,说煤是黑的,轻的,能烧的。”
她顿了顿。
“我去找。”
陆离看着她。
十六岁。孤儿。不认几个字。刚学会算账。
她说,我去找煤。
他忽然笑了。
“你知道煤在哪儿吗?”
她摇头。
“不知道。”
“那你怎么找?”
她想了想。
“一路问。”
陆离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在烛光里,亮亮的。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好。”
采苓笑了。
笑得很开心。
“那我去收拾东西!”
她跑了。
陆离站在原地,看着门口。
裴玉从外面冲进来。
“祖父!采苓说她要去……”
“我知道。”
裴玉愣住了。
“您……您让她去?”
“嗯。”
“可是……她才十六岁……”
陆离看着他。
“裴玉。”
“嗯?”
“你知道她为什么想去吗?”
裴玉摇头。
陆离走到窗前。
指着外面。
“因为她想有用。”
裴玉没说话。
陆离继续说:
“她以前没用。没人要。快饿死了。现在有人教她,有人给她碗,有人给她鞋。她觉得欠的。”
他顿了顿。
“她想还。”
裴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祖父……”
“让她去。”
裴玉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他转身跑了。
陆离站在窗前。
看着外面。
月光很亮。
院子里,两个影子在说话。
一个高一点,在说什么。
一个矮一点,在摇头。
然后矮的那个跑了。
高的那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陆离看着那个影子。
忽然笑了。
这丫头。
比他想的,还要倔。
10
第二天一早,采苓站在门口。
背着一个小包袱。
里面有几块粮,一件换洗的衣服,还有那本账册。
裴玉站在旁边。
脸色不好看。
“采苓。”
“少爷。”
“你真的要去?”
“嗯。”
“你知道去哪儿吗?”
“不知道。”
“那你怎么找?”
她想了想。
“一路问。”
裴玉看着她。
看着她认真的脸,看着她背上的包袱,看着她那双新鞋。
那双他送的鞋。
他忽然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
塞给她。
采苓低头一看。
是一块玉。
小小的,刻着一个“裴”字。
“少爷……”
“拿着。”裴玉说,“要是有什么事,拿这个找官府。”
采苓看着那块玉。
看着那个字。
眼眶红了。
但她没哭。
她抬起头。
“少爷,我会回来的。”
裴玉点头。
“我知道。”
她笑了。
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少爷。”
“嗯?”
“等我找到煤,回来给你看。”
裴玉看着她。
晨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好。”他说。
她跑了。
裴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她跑出大门,跑上街道,跑进人群。
越跑越远。
直到看不见。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书房里,陆离站在窗前。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影子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案前。
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第十一。采苓去找煤了。”
他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有十一张了。
他关上抽屉。
走到窗前。
窗外,太阳刚升起来。
金色的光,洒满了院子。
他看着那口井。
看着那个汲筒。
看着那两个空荡荡的石阶。
忽然觉得,院子有点空。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采苓,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