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的那天晚上,燕京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不是那种浪漫的、能发朋友圈的雪。是那种又湿又冷、落在地上化成泥水、走两步鞋就湿透的雪。五环外的老小区 没有暖气,我裹着那件穿了四年的羽绒服,坐在电脑前,敲下最后一行字。
“林昭站在城楼上,看着远方的山河。他知道,从今往后,这片土地,就是他的了。”
全书完。
我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盯了很久。
凌晨三点十七分。窗外黑漆漆的,只有对面楼的便利店还亮着灯,招牌上的“24小时”三个字在雪里显得有点孤独。
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颈椎嘎嘣响了一声。右手从手腕到指尖都是麻的,握鼠标的姿势太久,掌心全是汗。
三十七万字。
四十三天。
平均每天八千六。
我把电脑合上,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下。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雪还在下,路灯底下厚厚一层,没有人踩过的痕迹。小区里安静得像坟场,偶尔有野猫叫一声,又没了声。
我忽然想抽烟。
但我不会抽烟。
我也不会喝酒。
我甚至没什么朋友可以分享——喂,我写完了一本小说,三十七万字,四十三天,牛吧?
没有人。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微信。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房东发的:“房租啥时候交?这个月又拖了哈。”
我回了个“明天”,然后把手机扔床上。
明天。
明天还要上班。
我走到厨房,烧水,泡面。红烧牛肉味的,四块五一桶,超市打折的时候囤了一箱。撕开盖子的时候,我瞥见了调 料包上的生产期——去年八月。
过期半年了。
我想了想,还是倒进去了。面泡上的时候,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热气从桶口冒出来,一小缕一小缕地往上飘。
这四十三天,我没睡过一个整觉。白天上班,晚上码字,凌晨两三点睡,早上七点起。公司那帮人不知道我在写小 说,只知道我每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开会的时候老走神。
组长找我谈过两次话,说“年轻人要端正工作态度”。
我点头,说是。
然后晚上继续写。
泡面的香味漫开了,有点腻,像塑料。我端着桶走回电脑前,打开文档,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第一章:林昭醒来,发现自己穿越了。
第八章:林昭献曲辕犁,震惊朝野。
第十五章:林昭改进炼钢法,工部奉为上宾。
第二十三章:林昭配制,一战成名。
第三十五章:林昭参太师裴玄静“阻挠新政”。
第八十一章:裴玄静谋反证据确凿,下狱。
第八十二章:满门抄斩。
第八十三章:林昭迎娶公主。
第八十四章:新帝登基,林昭封王。
第八十九章:全书完。
我往下翻,看着那些章节标题,看着那些我熬了四十三天敲出来的字。
裴玄静。
这个名字我写了八十二章。从第三十五章开始,他出场,被骂,被打脸,被揭发,被处死。我给他安了十条罪名 ——垄断科举、打压寒门、勾结藩镇、残害忠良、生活奢靡、反对新政、私藏甲胄、伪造祥瑞、荒淫无度、意图谋 反。
一条比一条狠。
一条比一条解气。
因为读者爱看。
评论区天天有人催:“大大,什么时候弄死那个老狐狸?”“裴玄静快点下线吧,看见他就烦。”
我回:“快了快了,别急。”
然后我让他多活了几章,吊着读者的胃口。
现在他死了。
被我写死的。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忽然有点恍惚。裴玄静。裴玄静。这个名字,我打了多少遍?几千遍?上万遍?手指头都 快记住它的笔画了。
但他只是个名字。
纸片人。
我想。
泡面快凉了,我低头吃了一口。面已经坨了,软塌塌的,没什么嚼劲。汤有点咸,喝完嗓子发。
我吃完了,把桶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回床边,躺下。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是楼上漏的,房东说下个月修。说了三个月了。
我盯着那块水渍,忽然想:裴玄静住的房子,应该不漏水吧。
然后我笑了。
妈的,人家是太师,一品大员,住的是豪宅,用的是紫檀木家具,穿的是绫罗绸缎。漏什么水。
我闭上眼。
脑子还在转。
明天要交周报了。组长上周说的那个方案还没写。工资还有五天发,卡里还剩三百二。面过期了,下次得买新的。
想着想着,意识开始模糊。
最后一个念头是——
四十三天,三十七万字。
值了。
2
我是被颠醒的。
不对。
我是被颠醒之后,才发现自己躺在——等等,这是什么地方?
脖子下面不是枕头。是木板。硬邦邦的,硌得后脑勺疼。身体在晃,一晃一晃的,像坐在一辆开在石子路上的破车 里。
我睁开眼。
黑。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我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能动。动了一下脚趾,也能动。然后我闻到一股味儿。
木头。
桐油。
还有——血腥味?
很淡,但确实有,就在鼻尖底下,像刚从伤口上擦过的布。
我屏住呼吸,侧耳听。
马蹄声。车轮声。还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这是在……车上?
马车上?
我脑子还没转过来,车突然停了。惯性让我的身体往前一冲,头撞在什么东西上,咚的一声。
“谁?”外面有人喊。
我没出声。
脚步声。有人走过来。车帘被掀开,一道光刺进来,我本能地闭上眼。
“是他吗?”
“是。还活着。”
“妈的,命真硬。”
两只手伸进来,抓住我的肩膀,把我往外拖。我睁开眼,看见两个穿短褐的男人,一个脸上有刀疤,一个缺了颗门 牙。
“你们……”我张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谁?”
刀疤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两个人把我拖下车,扔在地上。
是泥地。湿的。冷的。硌着石头。
我抬头。
天是灰的,刚蒙蒙亮。四周是山,密密麻麻的树,看不见路,看不见房子,看不见任何人。
只有这辆车,这两个人,还有我。
“你们到底是谁?”我撑着地想起来,胳膊一软,又趴下了。
缺门牙蹲下来,看着我。
“你不记得了?”他说,缺了门牙的地方漏风,说话有点含糊。
“记得什么?”
他笑了,扭头和刀疤脸说:“真不记得了。”
刀疤脸没笑。他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背着光,脸看不清,但那道刀疤从眉骨拉到嘴角,在晨光里泛着暗 红色的光。
“裴玄静。”他说。
我愣住。
什么?
“太师裴玄静。”他重复了一遍,“三朝元老,一品大员,皇帝跟前的红人。”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他继续:“昨天夜里,你被人从府里绑出来。绑你的人,是晋王府的。他们把你了交给北边的人。北边的人走了一半 路,遇到我们。我们把北边的人了,把你抢过来。”
他顿了一下。
“现在,你欠我们一条命。”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那道刀疤,看着旁边那个缺门牙的笑。
裴玄静。
太师裴玄静。
我写的那个人。
我写的那个反派。
我突然想笑。但笑不出来。因为我想起一件事——
裴玄静,在我书里,第八十一章,被揭发谋反,证据确凿,下狱。
第八十二章,满门抄斩。
现在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
他已经被揭发了吗?还是还没?
我想问,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
“你们……是谁?”
刀疤脸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边军。逃兵。土匪。随便你怎么叫。”
他转身,往车那边走。
“走吧,”他说,“北边的人丢了货,不会善罢甘休。这里不安全。”
缺门牙把我扶起来。我这才发现自己穿着一身中衣——白色的,丝绸的,沾了泥,还有几块暗红色的污渍,不知道 是谁的血。
我低头看着自己。
这双手。骨节分明,皮肤白得不像是天天敲键盘的手。
这身体。瘦,但不是那种熬夜熬出来的虚瘦,是那种常年养尊处优的清瘦。
我跟着他们走。
脚踩在泥里,凉意从脚底往上窜。我走不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缺门牙扶着我,倒也没嫌烦。
走了几步,我忽然问:
“现在是什么年份?”
缺门牙看了我一眼:“建元三十八年。”
建元三十八年。
我写过。
《大周风流》第一章,第一句话:
“建元三十八年春,林昭醒来,发现自己穿越了。”
林昭。
穿越。
主角。
我写的那个人。
我写的那个主角。
我停下脚步。
缺门牙回头:“怎么?”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那个漏风的笑容。
我问:
“林昭……是谁?”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更厉害了,露出那个黑洞洞的缺口。
“林昭你都不认识?”他说,“京城那个林公子啊!能未卜先知那个!会造曲辕犁那个!晋王的心腹,皇帝跟前的红 人!满京城谁不知道他?”
曲辕犁。
造曲辕犁。
我写的。
是我写的。
我让他造的。
我给他安的“发明”。
我看着缺门牙的笑脸,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放烟花,噼里啪啦的,炸得我头皮发麻。
裴玄静。
林昭。
《大周风流》。
我写的书。
我死了。
然后我活了。
活在我写的书里。
活成我写的那个反派。
“喂?”缺门牙在我眼前晃了晃手,“你没事吧?”
我看着他。
我想说:我没事。
我想说:我只是突然想起来,这本书是我写的。
我想说:那个林昭,那些曲辕犁,那些炼钢法,那些配方,都是我编的。
但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笑了一下。
缺门牙吓了一跳:“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说,“走吧。”
我继续走。
脚还是踩在泥里,凉还是从脚底往上窜。
但我的脑子,从来没这么清醒过。
裴玄静。
林昭。
三个月。
三个月后,林昭会揭发裴玄静谋反。
三个月后,裴玄静会满门抄斩。
三个月后,这个身体,会死。
然后呢?
然后林昭会迎娶公主,封王拜相,走上人生巅峰。
我写的。
都是我写的。
我忽然又笑了。
缺门牙这回没问。他只是看了我一眼,眼神像看一个疯子。
我没解释。
我只是想——
林昭,你那些发明,是我写的。
你那些新政,是我编的。
你那个“天命所归”的主角光环,是我为了让读者爽硬塞给你的。
现在,老子来了。
你准备好了吗?
3
天彻底亮了。
我们走到一处山坳,刀疤脸停下来,说歇一会儿。
我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天边那层灰蒙蒙的光。山里的早晨冷,我身上那件中衣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像一层 冰。
缺门牙递过来一块粮。硬的,不知道是什么面做的,嚼起来像木头渣子。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你胆子挺大。”缺门牙说,“刚才那会儿,我还以为你要疯了。”
我嚼着粮,没说话。
“换别人,”他继续说,“被人绑了,又被抢了,醒过来啥都不记得,早就吓尿了。你倒好,还笑。”
我咽下去那口粮。
“我本来就是个疯子。”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得缺了的那颗牙又露出来。
刀疤脸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他手里也拿着一块粮,但他没吃,只是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怎么?”我问。
“你真的不记得了?”他说。
“不记得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在我脚边。
是一个玉佩。
青玉的,巴掌大小,雕着云纹。背面有字。
我拿起来,翻过来看。
四个字。
“裴氏世昌”
裴。
裴氏。
我的手忽然有点抖。
“这是从你身上找到的。”刀疤脸说,“昨晚把你从那些人手里抢出来的时候,你手里死死攥着这个。”
我攥着?
裴玄静死到临头,还攥着这个?
我看着那块玉。云纹,刻工精细,是世家大族才用得起的物件。
裴氏世昌。
世世代代,昌盛不衰。
我写的书里,裴玄静被满门抄斩,裴氏从此断绝。
可他现在,死到临头,还攥着这块玉。
我看着那块玉,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说不出话来。
刀疤脸站起来。
“歇够了,”他说,“走吧。天黑之前要翻过这座山。”
他转身就走。
缺门牙也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别想了,活着要紧。”
我站起来,把那块玉收进怀里。贴着口,硌得有点疼。
然后我跟上他们。
山里的路不好走,泥泞,滑,到处都是树和石头。我跌跌撞撞地跟着,几次差点摔倒。
缺门牙走在旁边,时不时扶我一把。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喂,你说,那个林昭,真有那么神吗?”
我没回答。
他自顾自地说:“我听说他能未卜先知,能造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京城的人都说他是天降圣人,老天爷派他来帮皇帝的。”
他扭头看我:“你信不信?”
我看着前方的路,看着刀疤脸的背影。
“不信。”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就是老天爷。
我顿了一下,改口:
“因为世上没有圣人。”
缺门牙笑了笑,没再问了。
我们继续走。
山风从耳边刮过,冷得刺骨。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穿越前那天晚上,那桶过期半年的泡面。
我吃完了。
我死了。
现在我在这里。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那块玉硌得生疼。
裴氏世昌。
我想。
这个梦,有点长。
走了不知道多久,天又暗下来。
刀疤脸停下来,说今晚就在这里过夜。
是一个山洞。不大,但能避风。缺门牙去捡柴火,刀疤脸坐在洞口,看着外面。
着洞壁坐下。石头冰得透心凉,但我已经麻木了。
刀疤脸没回头,但开口了:
“你知道那些人为什么绑你吗?”
我看着他的背影。
“不知道。”
“因为你挡了别人的路。”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晋王要上位,林昭要上位。你三朝元老,皇帝信你,满朝文武敬你。你不死,他们上不了。”
他说得对。
我写的。
我让林昭弄死裴玄静,就是为了让他上位。
“那你们呢?”我问,“为什么要救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北边的人,过我兄弟。”
简简单单一句,没头没尾。
但我知道,够了。
缺门牙抱着柴火回来,生起火。火光照亮了山洞,也照亮了三个人的脸。
刀疤脸脸上那道疤,在火光里显得更狰狞了。缺门牙笑起来还是漏风。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写的书里,没有这两个人。
没有边军逃兵,没有土匪,没有这个山洞,没有这堆火。
他们不在剧本里。
他们是……这个世界的“意外”?
还是说,这个世界,比我写的那个剧本,要大得多?
我看着火光,看着那跳动的橙红色,忽然觉得暖和了一点。
“喂。”缺门牙叫我,“你不睡?”
我摇摇头。
他笑了笑,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睛。
刀疤脸还在洞口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着洞壁,闭上眼。
脑子里还在转。
裴玄静。林昭。三个月。满门抄斩。
三个月。
九十天。
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
我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剧本是我写的。
就算我成了反派,就算我三个月后要死。
那也是我写的剧本。
我可以改。
不知过了多久,我睡着了。
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在电脑前,敲下最后一章的最后一行字。窗外没有雪,是夏天,蝉叫得震天响。我站起来,泡了一杯面,红 烧牛肉味的。
然后我低头看那杯面。
面里泡着一块玉。
青玉的,巴掌大小,雕着云纹,上面四个字:
“裴氏世昌”
我伸手去捞。
手指碰到玉的一瞬间,玉碎了。
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映着光,每一片上都有一张脸。
裴玄静的脸。
我的脸。
我醒了。
山洞外,天已经亮了。
刀疤脸站在洞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走吧。”他说。
我站起来,摸了摸口。
那块玉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