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天光刚破,东宫还浸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萧承煜已经从长春宫大步踏出。
玄色衣袍被晨风吹得微扬,他脊背绷得笔直,脸色却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布满红血丝,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一路随行的内侍连呼吸都不敢重,谁都看得出来——太子殿下此刻心情,是山雨欲来的暴怒与压抑。
他没有去前殿,也没有去御书房,径直回了东宫主殿。
一进门,他便冷着声吩咐:
“去备水,要最热的。”
再一句:
“孤身上这身衣物,还有昨夜碰过的所有贴身物件,全部烧了,一件不留。”
刘忠垂着头,大气不敢出,连忙躬身应下。
火焰在偏殿外燃起,将太子昨夜穿过的衣袍、腰带、玉佩绳穗尽数吞灭。萧承煜坐在热气蒸腾的浴桶里,一遍一遍用皂角擦拭肌肤,仿佛要把那一夜沾染上的气息、那让他生理性不适的痕迹,统统搓掉。
屈辱、烦躁、恶心,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愧疚,密密麻麻缠在心头。
他从始至终,想的都不是蔡妤柔,不是长春宫,而是临华殿那两个安安静静等了他一整晚的人。
她们一早精心备膳,满心欢喜候着他,最后却只等来一句“殿下今晚去长春宫”。
而他,非但没能如约而至,还在那里,被人算计,落得这般狼狈不堪。
“蔡妤柔……”
他低声吐出这三个字,指节攥得发白,眸底冷光乍现。
这笔账,他记下了。
临华殿内,晨光温和,气氛却有些沉。
苏清辞与苏清鸢晨起梳洗完毕,殿内依旧是昨精心收拾过的模样,香炉里还燃着太子素喜爱的清冽龙涎香,可等着等着,心一点点空了下去。
“姐姐,殿下往常这个时辰,早已从长春宫出来了。”苏清鸢轻声道,指尖微微绞着帕子,“往他去长春宫,都是睡偏殿,天不亮就走,从不会这般晚……”
苏清辞面上依旧沉静,心却早已一点点往下沉。
她安抚地拍了拍妹妹的手背,声音轻而稳:
“殿下昨夜是奉皇后懿旨前去,多留片刻也是应当。我们安分等着便是,不必多想。”
话虽如此,她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安。
不多时,殿外伺候的小宫女脚步轻轻进来,垂首低声回禀:
“娘娘,外头……有些闲话。”
“什么闲话?”苏清辞淡淡问。
“宫人们都在传,说……说太子殿下昨夜,歇在了长春宫主寝,不是偏殿。”
小宫女声音压得极低,“还有人说,太子妃一早便命人把床榻、锦被、帐幔,凡是殿下碰过的东西,全都抬出去烧了,偏院的火,烧了小半个时辰。”
苏清鸢脸色瞬间一白。
苏清辞指尖微顿,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细密的闷疼漫开。
她们都不是懵懂无知的小姑娘。
东宫规矩、后宫分寸、太子素来对蔡妃的冷淡,她们一清二楚。
睡主寝、烧床褥……这绝不是往“应付体面”四个字能解释的。
王嬷嬷见状,立刻沉脸斥退小宫女:
“不该听的别听,不该传的别传,殿下的事,也是你们能议论的?”
转头又对姐妹二人低声劝,“娘娘,许是底下人胡乱编排,当不得真。殿下心里有谁,咱们心里最清楚。”
苏清辞轻轻点头,声音平静无波:
“嬷嬷说得是。从今起,临华殿上下,闭门不出,不串门、不打听、不接话。任何人问起,只回‘殿下公务繁忙,我等安分守拙’。”
“是,奴才明白。”
她越是镇定,心里越是清楚——
东宫,要变天了。
长春宫内,早已换了一番天地。
主寝彻底翻新,床榻、屏风、地毯、帐幔,全都是崭新的,连熏香都换了一种温和甜软的调子,试图盖掉昨夜残留的气息。
蔡妤柔端坐在软榻上,面前摆着一碗黑漆漆的坐胎药,气味苦涩难闻,她却眼都不眨,一口饮尽。
“娘娘,慢点喝。”云岫低声劝道。
“不妨事。”蔡妤柔放下瓷碗,指尖轻轻抚过小腹,眼底是近乎疯狂的笃定,“只要能怀上嫡子,这点苦算什么。”
她一想到苏清辞、苏清鸢那两张一模一样的绝色容颜,想到她们占着临华殿,占着太子的目光,心头的恨意便压不住。
如今,她赌上所有,豁出一切,只要怀上孩子,太子便再也护不住那两个贱人。
这时,殿外通报,王巧怜、刘媚儿、钱宝儿三人求见。
三人一进殿,便满脸堆笑,齐齐行礼:
“给太子妃娘娘请安。”
王巧怜率先开口,语气谄媚:
“娘娘如今可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殿下肯歇在主寝,这是天大的喜事啊!往后东宫,谁还敢不把娘娘放在眼里?”
刘媚儿跟着嚣张附和:
“就是!那临华殿的两个,不过是一时新鲜,等娘娘怀上嫡子,看她们还拿什么跟娘娘争!”
钱宝儿缩在后面,连连点头:
“是是是,娘娘洪福齐天,一定能顺利怀上小主子。”
蔡妤柔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却不再像往那般张扬得意,反而摆出一副端庄温婉的模样,淡淡道:
“殿下不过是顾全夫妻体面,你们别在外头胡乱言语,失了分寸。”
话里假意呵斥,眼底的得意与狠戾,却藏都藏不住。
她低声吩咐云岫:
“这段时间,不准任何人再提昨夜之事。安心等着,等太医诊出喜讯,再说话不迟。”
“是,娘娘。”
此刻的长春宫,人人心照不宣,只等一个确定的消息,便要对临华殿,痛下手。
午后,头微斜。
临华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不是小安子,不是刘忠,而是那个她们等了整整一的人。
苏清辞与苏清鸢同时起身。
门帘被掀开,萧承煜走了进来。
不过一夜未见,他却像是疲惫了好几,眼底泛红,脸色苍白,往沉稳锐利的气场,此刻只剩下压抑的倦意与一丝难以掩饰的狼狈。
他目光一落,便直直落在姐妹二人身上,没有看殿内陈设,没有问饮食起居,只那样看着她们,眸底翻涌着愧疚、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苦涩。
苏清辞心头一紧。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太子。
萧承煜几步上前,下意识伸手,轻轻攥住她的手腕。
他掌心微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孤……”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只吐出一个字,便顿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他被设计?被下药?被蔡妤柔强行算计?
那样的不堪与屈辱,他不愿让这两个净的人沾染分毫。
苏清辞垂眸,没有挣开,也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声音轻而安稳:
“殿下回来了,便好。”
不问昨夜在何处。
不问发生了什么。
不问为何一身疲惫,眼底通红。
什么都不问。
只一句——你回来,便好。
萧承煜心口猛地一酸,那份沉重的愧疚,瞬间更甚。
他转头,看向一旁眼眶微红、却强忍着不落泪的苏清鸢,抬手,轻轻抚了一下她的发顶,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让你们等久了。”
短短六个字,包含了所有未能说出口的歉意。
苏清鸢鼻尖一酸,轻轻摇头,低声道:
“殿下平安就好,臣妾与姐姐,不着急。”
他没有解释,她们也没有追问。
有些事,不必明说,彼此心里都懂。
萧承煜在主殿坐了很久。
没有处理公务,没有说笑打趣,就那样安安静静坐着,苏清辞在一旁陪坐,苏清鸢端茶递水,动作轻柔,气氛安静而沉缓。
他不说话,她们便也不语。
他用行动告诉她们:
昨夜之事,非他所愿。
他的心,依旧在这里。
他的护佑,依旧在这里。
临华殿的宫人内侍们,看着这一幕,悬了一早上的心,终于一点点落下。
自家主子,依旧是殿下心尖上的人。
暮色将至,萧承煜才起身离开。
走到殿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苏清辞,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坚定无比:
“清辞,信孤。”
“无论发生什么,孤都护着你们。”
苏清辞抬眸,迎上他的目光,轻轻屈膝,稳稳应声:
“臣妾信殿下。”
萧承煜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夜色渐临,临华殿灯火温和,一片安稳。
而长春宫内,蔡妤柔抚着小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阴狠的笑。
苏清辞,苏清鸢。
等本宫确认怀上太子的嫡子,
就是你们,彻底万劫不复之时。
东宫平静的表象之下,一场以子嗣为名的风暴,已然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