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苏晴住的这栋楼,是老城区里随处可见的老旧单元楼,墙皮斑驳,楼梯间堆着杂物,住户大多是退休的老人,或是精打细算租房的年轻人。对门的王大爷和李阿姨,是一对退休老教师,性子热络,平里苏晴上下班碰到,总要拉着她说上几句家常,语气里满是长辈的关切。
可自从霍去病住进来,苏晴明显察觉到,那份熟悉的关切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尤其是王大爷看她的眼神,渐渐变了味。
起初只是单纯的好奇。苏晴出门时,总巧碰上王大爷在楼道里择菜、抽烟,他会停下手里的活,脸上堆着笑问:“小苏啊,家里来客人啦?看着挺精神的小伙子。”苏晴心里发虚,只能含糊地应一句“嗯,亲戚”,就匆匆低着头溜下楼,不敢多搭话。她没法解释,这个“亲戚”来自两千多年前,更没法说清他的来历。
好奇渐渐变成了狐疑。那个“客人”住了一天又一天,转眼半个月过去,连个要走的苗头都没有。更让王大爷心里犯嘀咕的是,每次他撞见那个小伙子,对方都是面无表情,眼神冷硬,既不打招呼,也不颔首示意,就那么直直地扫过来,像是在审视什么,看得王大爷后颈发紧,心里发毛。
这份狐疑,终究还是变成了一场“风波”。
那天苏晴下班回来,刚走到单元楼门口,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攥住了。是李阿姨,她脸上没了往的笑意,眉头皱着,眼神里满是神秘和急切,拉着苏晴往墙角凑了凑,压低声音说:“小苏啊,你可得当心点!”
苏晴心里咯噔一下,预感到不妙,脸上却强装镇定,笑着问:“阿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你家里那个小伙子,到底是什么人啊?”李阿姨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在苏晴耳边,“你上次说他是你表弟,从老家来的?”
“对啊,我表弟,来这边待一阵子。”苏晴的心跳快了几分,语气却尽量自然。
“表弟?”李阿姨显然不信,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里的怀疑都要溢出来,“你老家不是南方的吗?他那模样,那眼神,可一点都不像南方人,也不像普通人。”
“阿姨,人不可貌相嘛,他就是性子内向了点。”苏晴勉强解释。
“内向?”李阿姨打断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你看他,每天就关在屋里,不出门,不上班,也不跟邻里打交道,就等你晚上下班回来,偶尔跟你出去一趟。这像什么?说句不好听的,这太像吃软饭的了!”
苏晴又气又笑,嘴角抽了抽,刚想辩解,就被李阿姨又抢了话头。
“还有更吓人的!”李阿姨的声音里添了几分恐惧,脸色都白了些,“那天我在楼道里碰到他,想着跟他打个招呼,说句‘小伙子吃饭了吗’,你猜怎么着?他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我,眼神冷得很,像是能把我里里外外看穿一样!我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见过那样的眼神,吓得我当时就不敢说话了,赶紧躲回了家!”
苏晴心里暗暗叹气。霍去病的眼神,她比谁都清楚。那不是恶意,也不是冷漠,而是他在漠北战场上当了十几年将军,刻进骨子里的习惯——观察、判断、评估周遭的一切,警惕每一丝潜在的威胁。可在这烟火气十足的老旧小区里,这份警惕,只会被当成古怪,当成不怀好意。
“还有更邪门的!”李阿姨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攥着苏晴的手又紧了紧,“前天晚上,我家老头子起夜,走到窗户边,无意间往你家阳台看了一眼,你猜他看见了什么?”
苏晴的心提了起来,低声问:“什么?”
“你那个表弟,就站在阳台上,对着月亮,一动不动的,整整站了半个时辰!”李阿姨的声音都在发颤,“我家老头子吓得赶紧拉上窗帘,一晚上没敢合眼,直念叨着‘撞见鬼了’‘太邪门了’!”
苏晴扶着额头,无奈又好笑。她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霍去病曾跟她说过,在漠北的夜里,没有钟表,没有指南针,他们全靠星星和月亮辨别方向、判断时辰,就连休息时,也要时刻留意夜空的变化,防备敌人偷袭。那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是两千年都没能改掉的习惯,却在这现代小区里,成了“撞鬼”的证据。
“阿姨,您别担心,”苏晴只能耐心安抚,“他真的没什么坏心眼,就是性子怪了点,习惯跟我们不一样,人是好人。”
“好什么好啊!”李阿姨急了,语气也重了些,“小苏,你一个女孩子独居,可不能大意!谁知道他是什么来路?无亲无故的,天天待在你家里,万一是什么逃犯,或是有别的坏心思,你出了事可怎么办?听阿姨的,赶紧让他走!”
正说着,楼梯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不快不慢,却带着一种莫名的气场。苏晴心里一紧,转头看去——霍去病下来了。
他穿着苏晴给他买的旧T恤和运动裤,头发还有些凌乱,大概是刚睡醒,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是一出鞘的剑。看到苏晴和李阿姨站在墙角说话,他脚步微微一顿,目光缓缓扫过来,先落在苏晴身上,眼神里的冷硬淡了几分,又转向李阿姨,依旧没什么表情。
李阿姨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也松开了苏晴的手腕,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句话。
苏晴连忙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对着霍去病柔声问:“你怎么下来了?”
霍去病的目光落回她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你回来晚了,担心。”
简简单单六个字,没有华丽的修饰,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涌进苏晴的心里,驱散了刚才的慌乱和无奈。她回头看向李阿姨,语气带着几分笃定:“阿姨,您看,他就是在等我回来,真的不是坏人。”
李阿姨将信将疑地看着霍去病,眼神里依旧有戒备,却少了几分恐惧。霍去病也看着她,这次没有了那种审视的锐利,只是单纯的打量,像是在判断这个老太太有没有恶意。
沉默了几秒,李阿姨鼓起勇气,又问了一句:“小伙子,你......你是哪里人啊?”
霍去病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远方,像是透过墙壁,看到了千里之外的漠北荒原,缓缓开口:“很远的地方。”
“多远啊?具体是哪?”李阿姨追问。
“很远。”霍去病只重复了两个字,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没法说,那个地方,早已不存在于这个时代;他也没法说,他的故乡,是两千多年前的大汉疆土。
李阿姨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苏晴忍着笑,轻轻拉了拉霍去病的袖子:“行了行了,我们回家吧,别让阿姨为难了。”
两人转身往楼上走,走到自家门口,霍去病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还站在楼下、依旧愣着的李阿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她耳朵里:“我不是坏人,我保护她。”
李阿姨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半天没回过神来。那句话,没有丝毫的炫耀,也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是一句承诺,又像是一句宣言。
回到家,苏晴关上门,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拍了拍霍去病的胳膊:“你刚才那句话,也太像偶像剧里的台词了吧?”
霍去病皱起眉头,眼神里满是疑惑:“偶像剧?”
“就是......那种演男女谈恋爱的电视剧,里面的男主角,就会对女主角说这种话。”苏晴解释道,说起“谈恋爱”三个字,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谈恋爱?”霍去病又重复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有疑惑,有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异样,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苏晴。
苏晴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越来越烫,连忙岔开话题,掩饰自己的慌乱:“对了,我饿了,晚饭吃什么啊?”
霍去病收回目光,眼底的复杂渐渐褪去,转身走向厨房,语气依旧平淡:“面。”
又是面。苏晴在心里默默吐槽——自从霍去病学会煮面,家里的晚饭就几乎被面承包了。可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心里暖暖的,连吐槽都带着几分甜蜜。
与此同时,对面楼的某个窗口,窗帘被悄悄拉开一条缝隙,王大爷举着一个老旧的望远镜,正死死地盯着苏晴家的阳台。
李阿姨说得没错,前天晚上,他确实看到那个年轻人站在阳台上,对着月亮一动不动。但那不是他最在意的。他最在意的,是那个年轻人的站姿——双脚与肩同宽,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下垂,目光平视前方,周身透着一股沉稳而威严的气场。
这站姿,他太熟悉了。
那是军姿。是经过长期、严格的军事训练,刻进骨子里、融入血液里的军姿,哪怕穿着普通的T恤运动裤,哪怕站在杂乱的居民楼阳台上,也丝毫掩盖不住那份军人的气场。
王大爷放下望远镜,眉头紧紧锁着,脸色凝重。他年轻时当过兵,在部队里待了五年,后来转业当了老师,可那几年的军旅生涯,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对军人的站姿、眼神、步态,有着极其敏锐的直觉。那个年轻人的一举一动,都透着军人的痕迹,而且绝不是普通的士兵——那份沉稳,那份锐利,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警惕,只有长期带兵打仗、身居高位的人才会有。
可问题是,哪有这么年轻的军人,会被人藏在这老旧的居民楼里,足不出户,连身份信息都查不到?
这些天,他悄悄托人查过那个年轻人的信息,可无论怎么查,都一无所获——没有户籍,没有身份证号,没有任何社会关系,甚至没有任何进出小区的登记记录,就像是凭空出现在苏晴家里,又像是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王大爷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指尖微微发凉。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不简单,苏晴大概也在瞒着什么。他犹豫过,要不要不管不问,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看着苏晴单纯的样子,再想到那个年轻人身上的军人气场和神秘来历,他终究还是放不下心。
最终,王大爷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犹豫了许久,拨通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号码,那个号码,他已经十几年没有拨过了。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王大爷的声音变得恭敬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老首长,我是小王......好久没给您打电话了,打扰您了......对,有件事,我想向您汇报一下,有点奇怪,也有点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