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七天,没有晨跑。
早上六点,哨声没有响起。刘波在生物钟的作用下自然醒来,看着天花板愣了愣。宿舍里很安静,王明的床上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坐起来,看了眼时间:六点零五分。往常这个时候,他们已经站在跑步机上了。是训练程有变,还是……
门开了,王明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今天上午休息,调整。”王明把平板递给他,“但你需要去一趟医疗部,做深度检查和心理评估。周博士特别交代的。”
刘波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份程表,今天的安排确实空白,只有一行红字:“上午9:00-12:00 医疗部深度检查(刘波)”。
“为什么突然要深度检查?”刘波问。
“你昨天在逻辑迷宫的表现很好,但精神波动数据有些异常。”王明在床边坐下,“周博士说,你的污染抗性在训练后突然从1提升到2,这不太寻常。通常这种提升需要更长时间,或者更强烈的。他们需要确认没有隐藏风险。”
隐藏风险。刘波想起昨天系统志里那句“检测到外部思维扫描痕迹”。是那个扫描导致的吗?
“其他学员呢?”他问。
“B组的三个在做心理疏导,昨天被认知污染影响比较深。A组的张昊和李响也在医疗部做基础检查,但没你这么详细。”王明顿了顿,“别担心,常规程序。基地对每个表现出特殊潜力的学员都会重点关注,确保安全。”
特殊潜力。这个词听起来像是夸奖,但刘波只觉得不安。被“重点关注”,意味着更多的检查,更多的监控,更多的……暴露。
“九点前你可以自由活动,食堂、训练场、休息室都行。”王明站起来,“但别出基地。另外,如果感觉有什么不舒服——头痛、幻视、记忆模糊——立刻报告医疗部。”
他离开了。刘波坐在床上,看着手里的平板。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模糊的脸。脸色比刚来时好了点,没那么苍白,但眼睛里有一种疲惫的深度,像是经历了太多,又像是……看见了太多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下床,洗漱,换衣服。没有穿训练服,换上了自己的便装——一件普通的灰色T恤和牛仔裤。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年轻人,如果不是手腕上那个泛着微蓝光的防护手环,和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警觉。
七点半,他去食堂吃早饭。人不多,大部分学员可能还在睡觉,或者去了训练场加练。刘波拿了碗粥,两个包子,找了个角落坐下。
“刘波?”
一个声音在对面响起。刘波抬头,是林薇。她今天没穿白大褂,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她端着餐盘,里面是牛、鸡蛋和水果沙拉。
“能坐吗?”她问。
“请便。”刘波说。
林薇坐下,安静地开始吃。两人都没说话,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气氛有点尴尬,但刘波没主动开口。他对林薇有点好奇——年轻,但已经是感知训练助教,眼神总是很平静,像是什么都见过,又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昨天在逻辑迷宫,你表现得很好。”林薇突然开口,眼睛没看他,专注地切着鸡蛋。
“运气好。”刘波说。
“不是运气。”林薇放下叉子,看着他,“三次关键决策,你都跳出了常规逻辑。第一次,你意识到经典解法在扭曲环境下可能不适用,转而从守卫的回答本身推导。第二次,你质疑了规则本身,而不是在规则内寻找答案。第三次,你直接放弃猜测,打破了‘必须猜’的预设前提。”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分析数据。刘波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点了点头。
“这种思维模式,在应对概念型异常时很有用。”林薇继续说,“但也很危险。跳出常规逻辑,意味着你的认知边界在扩张,这会让你的感知更敏锐,但也更容易……被污染。”
“污染?”刘波想起那个从1变成2的污染抗性。
“异常不只是外在的东西。”林薇的语气依然平静,“它们会改变你的思维,你的认知,你的‘存在方式’。就像一块白布,在染缸里泡久了,会变色。有些变色是可见的,有些是看不见的,但在骨子里。”
她拿起牛喝了一口,然后说:“你今天要去医疗部做深度检查。叶医生会给你做‘相位共振扫描’,能看见更深层的东西。如果发现异常污染……哪怕很轻微,他们也会采取措施。”
“什么措施?”
“取决于污染程度。轻度的,药物治疗加心理疏导。中度的,可能需要隔离观察。重度的……”她停顿了一下,“会建议你接受‘净化’。”
“净化?”
“一种精神层面的清理手术。用特定频率的相位波冲击污染区域,抹除异常影响。但成功率不高,而且有后遗症——可能失去部分记忆,或者人格改变。”林薇看着他,“但总比完全异化好。”
刘波感到喉咙发。他想起叶青山说的那个“光做的人”,靠近它的人会逐渐“消失”,连记忆都会被遗忘。净化的后遗症,听起来有点类似。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
林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我见过被重度污染的人。他们一开始只是有点奇怪,后来变得完全不像人。最后要么自我了断,要么被组织处理。我不希望你变成那样。”
她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掩饰。刘波看着她,从她平静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很淡的……同情?或者是同病相怜?
“你也被污染过?”他问。
林薇没有回答。她站起身,端起餐盘:“时间差不多了,你该去医疗部了。祝你好运。”
她走了。刘波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食堂门口。然后他低头,继续吃已经有点凉了的粥。
八点五十,他来到医疗区。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他走到深度检查室门口,门自动滑开。
里面比之前的检查室更大,设备也更复杂。房间中央是一个半人高的平台,上面放着一个透明的、棺材状的舱体。周围是各种屏幕、控制台、机械臂。叶医生站在控制台前,正在调整参数。周怀安也在,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眉头微皱。
“来了。”周怀安抬头看他,“躺进去吧。检查需要大约两小时,期间你不能动,但意识会保持清醒。我们会给你注射一点镇静剂,让你放松,但不会睡着。”
刘波走到平台边,看着那个透明舱。里面铺着柔软的白色衬垫,看起来很舒适,但想到要躺进去两小时不能动,还是有点抗拒。
“脱掉所有衣物,包括手环,放那边柜子里。”叶医生指示,语气依然冷淡,“然后躺进去。记住,检查过程中可能会有一些……奇怪的感受,正常,别抵抗。”
刘波照做。他脱掉衣服,把手环放进柜子,然后躺进舱体。衬垫很软,贴合身体曲线。舱盖缓缓合上,发出轻微的密封声。透过透明的舱盖,他能看见天花板上的灯光,柔和但不刺眼。
“开始注射镇静剂。”叶医生的声音从舱内扬声器传来。
手臂上传来轻微的刺痛,像被蚊子叮了一下。然后一股温暖的感觉从注射点扩散开,流向四肢。肌肉放松下来,呼吸变慢,心跳也变得平稳。但他确实没睡着,意识很清醒,只是情绪变得异常平静,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
“启动相位共振扫描。”周怀安的声音。
舱体内壁亮起柔和的白光。同时,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嗡鸣声响起,像巨大的心跳。刘波感到身体在轻微震动,但很舒服,像在做按摩。
“扫描开始。第一阶段,基础生理参数。”
眼前的屏幕上开始滚动数据:心率、血压、血氧、脑波、激素水平……一切正常。
“第二阶段,神经系统映射。”
嗡鸣声频率变化。刘波感到大脑深处有一种奇怪的、酥麻的感觉,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电流在神经之间穿梭。不难受,但很怪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经网络在屏幕上被一点点勾勒出来,像一张发光的地图。
“神经系统正常,无器质性病变。但前额叶皮层区域有异常相位涉痕迹,已记录。”叶医生报告。
是那个信号点。刘波想。
“第三阶段,深层意识扫描。注意,可能会有记忆闪回,正常。”
嗡鸣声再次变化,变得更低沉,更深入。刘波突然眼前一黑,然后无数画面闪过——
办公室的电脑屏幕,黑色的系统窗口。
打印机吐出的温热的纸,上面蠕动的文字。
地铁车厢昏绿的灯光,那些嘴角咧到耳的乘客。
家里卫生间水渍的笑脸。
阳台外苍白的身影。
陈东躺在病床上,喃喃“眼睛在看着你”。
逻辑迷宫里扭曲的文字,那个发光的立方体……
画面飞快闪过,混乱,但清晰。他像在看别人的记忆,但又确确实实是自己的。那些恐惧、慌乱、恶心、绝望的情绪,在镇静剂的作用下变得模糊,但依然存在。
“精神波动稳定,但记忆序列中有多处异常能量残留点。”叶医生的声音很冷静,“标记出来,做污染度分析。”
画面停止。然后,刘波“看见”了自己的大脑图像,是那种医学扫描的3D模型。模型上,有几个点被高亮标记:前额叶皮层一个,颞叶两个,枕叶一个。每个点旁边有数据:污染浓度0.01%,0.007%,0.005%……都很低,但确实存在。
“检测到微量污染残留,与异常接触事件吻合。”周怀安说,“浓度在安全范围内,但需要监测是否增长。”
“第四阶段,相位共振深度探针。准备连接宿主系统接口。”
系统接口?刘波心里一紧。他们要连接系统?
“警告,系统检测到外部深度访问请求。”系统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里响起,不是从扬声器,是直接出现在意识中,“是否授权?”
刘波犹豫了。授权吗?让他们深度访问系统,可能会暴露更多秘密,但如果不授权,检查可能无法完成,而且会引起怀疑。
“授权。”他在心里说。
“授权确认。开启有限访问权限,屏蔽核心协议。”系统的声音冷静。
舱体内的嗡鸣声突然增强!刘波感到一股强大的、无形的力量“探”进了他的意识深处,不是物理的,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他“看见”了——不,是“感觉”到——自己的系统界面在面前展开,但不是手机屏幕上的那个简化版,而是一个更复杂、更庞大、由无数流动的数据流和能量脉络构成的立体结构。
结构中心,有一个发光的核心,在不断变化形态。周围延伸出无数细小的“触须”,连接着他身体的各个部分,尤其是大脑。其中一触须特别亮,连接着前额叶皮层那个信号点。
“系统结构稳定,能量流动正常。检测到外部信号接入点,位于前额叶皮层,与系统存在弱连接。”叶医生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这个连接……不是系统自带的,是后期植入的。但植入手法很高级,几乎和原生结构融合了。”
“能追溯到来源吗?”周怀安问。
“尝试中……信号被多重加密和跳转。来源指向……多个方向,像是从不同地点分批发送的。最后一条有效追溯路径,指向城市公共网络的一个节点,但节点已经销毁了。”
有人通过城市网络,远程往他脑子里塞了个信号点,还和他系统连上了。刘波感到一阵恶寒。这意味着什么?对方能随时监控他的状态?甚至通过系统影响他?
“断开连接!”周怀安突然喝道,“有反向追踪企图!”
嗡鸣声变得尖锐!刘波感到大脑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撕扯!他闷哼一声,身体在舱体里绷紧。
“强制断开!启动隔离协议!”叶医生的声音也带上了紧张。
剧痛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突然消失。嗡鸣声停止,舱体内的白光暗了下去。刘波喘着气,浑身被冷汗浸透。镇静剂的效果被疼痛冲散,他感觉异常清醒,清醒到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舱盖打开。周怀安和叶医生围过来,脸色都很凝重。
“你怎么样?”周怀安问。
“还……还好。”刘波坐起来,声音嘶哑,“刚才……那是什么?”
“有人试图通过你脑内的信号点反向侵入我们的系统。”周怀安说,表情严肃,“被我们及时切断了。但对方很警觉,一发现被追踪就自毁了路径。”
“是谁?”刘波问。
“不知道。但能远程植入信号点,还能尝试反向侵入,说明对方技术很高,而且对你——或者对你的系统——有强烈兴趣。”周怀安看着他,“刘波,你脑内的那个信号点,比我们想的更危险。它不仅仅是一个标记,更像是一个……后门。”
后门。通往他大脑的后门。
刘波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惧。他的脑子,他的思维,他的记忆,可能都暴露在某个未知存在的注视下。对方能看见他看见的,听见他听见的,甚至可能……影响他的想法。
“能……摘除吗?”他问,声音有点抖。
“暂时不能。”叶医生摇头,“信号点和你脑组织的融合度太高,强行摘除可能损伤神经功能,导致失忆、认知障碍,甚至脑死亡。我们只能尝试屏蔽它,但对方的技术水平很高,屏蔽不一定完全有效。”
“那怎么办?”刘波感到一股绝望。
“加强监控,限制信息流。”周怀安做出决定,“你的系统手机会升级防火墙,屏蔽大部分外部信号。你脑部的信号点,我们会尝试用相位扰场包裹,降低活性。但这是治标不治本。要想彻底解决,需要找到植入者,拿到他们的技术资料,才有可能安全移除。”
找到植入者。谈何容易。对方藏在暗处,技术高超,连“帷幕”都追踪不到。
“另外,”周怀安顿了顿,“从今天起,你的训练会做一些调整。我们会加快你的进阶训练,尤其是精神防护和感知控制。你需要尽快提高污染抗性,增强对异常和外部扰的抵抗力。这可能是你唯一的自我保护手段。”
刘波点头。他明白了。他不能依赖别人保护他,他必须自己变强,强到能抵抗那些想侵入他脑子、想“标记”他、想“清理”他的东西。
“穿上衣服,去休息吧。”周怀安拍拍他肩膀,力道很重,“检查结果我们会详细分析,有进一步发现会通知你。记住,有任何异常感觉,立刻报告。”
刘波下床,穿上衣服。手腕上的手环重新戴上,但感觉更沉重了。他走出检查室,走廊里的白光刺得眼睛发痛。
回到宿舍,王明不在。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还在隐隐作痛,那种被侵入、被撕扯的感觉还在残留。
他拿出手机,打开系统界面。志里多了一条新记录:
【检测到深度相位扫描及外部侵入尝试。】
【系统防火墙升级完成,安全等级提升至3级(中级防护)。】
【脑部信号点状态:活跃度降低27%,但仍存在外部连接可能。建议持续监测。】
【警告:检测到多重未知关注源,数量增加中。当前关注等级:中高。】
关注源数量在增加。闭眼的熵蚀,睁眼的标记,还有那些试图侵入他系统、往他脑子里塞信号的未知存在。
他像一个在黑暗中发光的目标,吸引着四面八方、怀着各种目的的注视。
刘波关掉手机,闭上眼睛。镇静剂的后劲上来,疲倦如水般淹没了他。他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做了很多破碎的、没有逻辑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巨大的白色房间里,四周的墙壁上布满了眼睛。有的闭着,有的睁着,有的半睁半闭。所有眼睛都看着他,无声地注视。
房间中央,那个发光的立方体悬浮着,但这次,它显示的不再是图案,而是一行行文字:
“观察中……”
“分析中……”
“评估中……”
然后,所有眼睛同时眨了一下。
刘波猛地惊醒,从床上坐起来,喘着气。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通风口微弱的绿色指示灯。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
再也睡不着了。他坐在床边,听着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慢慢平复。
窗外的基地,依然在沉睡。但刘波知道,有些东西,醒着。
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等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