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科威大厦十七层,只有刘波面前的电脑屏幕还亮着。
荧光映着他满是油光的脸,眼皮沉重得要用牙签撑着。他已经连续加班四天,为了那份该死的“星辰科技园区品牌升级方案”。PPT做到第七版,总监的批注红得像是凶现场——“缺乏洞察”、“没有灵魂”、“重做”。
灵魂?刘波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觉得自己的灵魂早就被抽出来,塞进碎纸机里绞成粉末,然后冲进这栋写字楼的下水道了。
他今年二十八岁,在这家名为“创想”的广告公司了五年。工资从六千涨到九千五,发际线从额头退到头顶,肚子从平坦鼓成微隆。大学时幻想过的“创意改变世界”,如今变成了“用创意让甲方爸爸满意”。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小波,还在加班吗?记得吃晚饭,别老点外卖,不健康。”
刘波手指悬在屏幕上,打了“马上回”三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个“嗯,知道了,妈你也早点睡”。
他不敢告诉母亲,自己所谓的“晚饭”是半小时前啃的冷三明治,还是便利店打折的临期商品。他更不敢告诉母亲,这个月房租又涨了三百,而他的工资已经十四个月没动过了。
疲惫感如水般涌来。刘波把脸埋在手掌里,用力揉了揉眼眶。再抬起头时,视线模糊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他看见电脑屏幕的右下角,弹出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窗口。
窗口是纯黑色的背景,上面只有一行白色的字:
【检测到高强度负面情绪波动……匹配中……匹配完成。】
【废物社畜拯救系统正在绑定——】
刘波愣了愣,第一反应是公司网络又被什么垃圾页游广告劫持了。他移动鼠标想去点那个“×”,却发现窗口本没有关闭按钮。
白色的字继续浮现:
【绑定对象:刘波】
【年龄:28岁】
【职业:广告公司高级文案(自封)】
【当前状态:疲惫、焦虑、自我怀疑、对未来感到绝望】
【综合评定:标准都市废物样本,符合系统收录标准】
“什么玩意儿……”刘波皱起眉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敲,试图调出任务管理器强制关闭。
但窗口纹丝不动。
新的文字出现了:
【绑定进度10%…30%…50%…】
【警告:检测到初始绑定抗拒情绪。系统启动强制协议——】
刘波突然感到一阵微弱的电流从指尖窜过,顺着键盘蔓延到全身。不痛,但足够让他浑身汗毛倒竖。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窗口上的文字变了:
【绑定完成。】
【欢迎使用废物社畜拯救系统(测试版)。我是你的辅助AI,你可以称呼我为‘导员’。本系统致力于帮助绑定对象摆脱废物状态,提升生存质量,逐步实现从社畜到……呃,到不那么废物的社畜的转变。】
【新手任务已发布,请查收。】
刘波呆呆地看着屏幕,足足过了十秒钟,才猛地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疼。不是梦。
他又用力掐了掐大腿,疼痛感清晰传来。
“我……加班加出幻觉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有气无力地回荡。
可那个黑色窗口依然稳稳地占据着屏幕右下角,白得刺眼。
【请勿自我怀疑,这不是幻觉。】窗口上适时浮现文字,【你的生存环境评估报告已生成,是否查看?】
刘波犹豫了三秒。理性告诉他应该立刻关电脑走人,明天请假去看心理医生。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也许是连轴转加班后濒临崩溃的好奇心,也许是被生活碾压太久后对任何“异常”的卑微渴望——让他颤抖着移动鼠标,点了一下那个“是”。
窗口内容刷新:
【生存环境评估报告(刘波)】
【物理环境:B-(写字楼工位,相对安全但缺乏生命力)】
【心理环境:D(长期压抑,自我价值感低下,存在轻度抑郁倾向)】
【社交环境:C-(浅层同事关系,缺乏深度连接)】
【经济环境:E(收入微薄,负债,抗风险能力几乎为零)】
【异常污染指数:0.01%(极微量,可忽略)】
【总体评定:标准都市囚徒,正在慢性死亡而不自知。系统介入必要性:高。】
刘波的目光落在“异常污染指数”那几个字上,心头莫名一跳。他不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本能地感到不适。
就在这时——
“嘎吱……”
办公室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刘波猛地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公共打印机所在的位置,在茶水间旁边的角落里。此刻那里没有开灯,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幽幽的绿光,勉强勾勒出打印机和文件架的轮廓。
一切如常。
“听错了?”刘波揉了揉太阳,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需要休息了。
他重新看向屏幕,发现窗口上又有了新内容:
【新手任务:初步适应】
【任务描述:你已经绑定了本系统,这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请尝试接受这个事实,并完成第一个适应性练习。】
【练习内容:走到办公室的打印机前,取出最近打印的一份文件。】
【时限:5分钟】
【奖励:无(新手适应期,请勿期待过高)】
【失败惩罚:无(本系统提倡鼓励式教育,但长期不配合会影响后续任务发布)】
刘波盯着这行字,又扭头看了看打印机方向。黑暗中的那个角落,此刻在他眼中似乎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
“去拿份文件?”他低声自语,“这算哪门子练习?”
但那个窗口就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只黑色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他。
刘波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23:41。
距离他计划的下班时间还有十九分钟。他本打算把PPT的第七版收尾,然后赶末班地铁回家。但现在,这个突然出现的“系统”打乱了一切。
“行,我就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也许是疲惫削弱了警惕,也许是某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刘波撑着桌子站起身。
椅子滑轮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他离开工位,朝打印机走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异常清晰。走过一排排漆黑的工位,那些白天堆满杂物、热闹非凡的格子间,此刻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同事小王桌上那盆绿萝,在黑暗里伸展着扭曲的枝影。
离打印机还有五六米时,刘波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打印机的电源指示灯是亮着的——幽绿色的光,一闪,一闪。
可他明明记得,下班前最后走的人应该关掉了所有公共设备的电源。行政部的李姐对这点抓得很严,说是为了节能减排。
刘波咽了口唾沫,手心有些出汗。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位,电脑屏幕的光在远处像一座孤岛。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来到打印机前。这是一台老式的激光打印机,公司用了快五年,外壳已经泛黄,侧面贴着“行政部资产,编号C-17”的标签。
出纸托盘上,果然放着一份文件。
只有一页。
刘波伸手去拿,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他浑身一颤。
纸是温的。
不,不只是温。是带着一种……奇怪的、有生命力的热度,像刚刚从活物体内流出的血液。但这怎么可能?打印机已经停止工作很久了,就算刚打印完,纸张也只会是微微发热,而不该是这种诡异的温热。
他强忍着把纸扔掉的冲动,就着安全出口指示灯那点微弱的绿光,看向纸面。
纸上印着字。
但那些字……
刘波的眼睛缓缓睁大。
A4纸的中央,印着一行宋体五号字:
“你看得见我吗?”
墨迹很新,甚至有些湿润的反光。但这行字的排列方式很奇怪——字与字之间的间距不均匀,“看”和“得”几乎黏在一起,而“我”和“吗”又离得很开,像是打字的人手指在颤抖。
更让刘波脊背发凉的是,这行字的内容。
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办公室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谁在恶作剧……”他低声说,声音涩。
话音刚落,他手中的纸张忽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刘波差点把纸甩出去。他死死盯着纸面,心跳如擂鼓。
不是错觉。
纸上的文字,那些黑色的宋体字,正在……蠕动。
像是有无数条极细小的黑色蛆虫,在纸纤维下缓慢地、扭曲地爬行。它们重新排列组合,拆散了“你看得见我吗”这行字,然后又拼凑成新的句子:
“我也看得见你。”
刘波的手开始发抖。他想扔掉这张纸,想转身就跑,但双腿像是灌了铅,钉在原地。
纸上的文字还在变化。黑色的“墨迹”继续蠕动、重组,这次拼出的句子更长:
“我一直在你背后。”
“轰”的一声,刘波大脑一片空白。
几乎是本能地,他猛地转头,看向自己身后——
身后是办公室的落地玻璃窗。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车流如光河,高楼大厦灯火通明。而玻璃窗上,清晰地倒映出刘波自己的身影:苍白惊恐的脸,凌乱的头发,手中捏着一张A4纸。
以及,在他自己的倒影的肩膀上,搭着一只苍白的手。
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皮肤白得不正常,像是长时间泡在水里后的那种死白。那只手就那么静静地搭在倒影中“刘波”的左肩上,五指微微弯曲,仿佛随时会扣紧。
刘波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脖子,用眼角的余光看向自己真实的左肩——
什么都没有。
肩膀上只有皱巴巴的衬衫布料。
他再猛地看向玻璃。
倒影里,那只手依然在。而且,似乎……更清晰了一些。现在他能看见那只手的手腕,以及一截同样苍白的小臂,从倒影中“自己”的肩膀后方探出。
可当他再次用余光确认现实中的肩膀时,那里依然空空如也。
倒影和现实,出现了无法解释的差异。
“咯咯……”
一声极轻、极细的笑声,突然在刘波耳边响起。
那声音近得就像有人贴着他的耳廓在呵气,冰冷的气流拂过他的耳垂。刘波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炸起,他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猛地向后倒退,后背“砰”地撞在打印机旁边的文件架上。
架子摇晃,几本文件夹哗啦啦掉落在地。
而那张A4纸,终于从他颤抖的手中飘落,晃晃悠悠地掉在地上,正面朝上。
纸上的文字又变了。
这一次,只有两个字,用巨大的、扭曲的黑色字体占据着整张纸:
“晚安。”
然后,那些蠕动的墨迹突然静止了。纸张的温度迅速消退,变得冰冷普通,就像任何一张在打印机旁放了一夜的废纸。
刘波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文件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骨。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那张纸,又猛地抬头看向玻璃窗。
倒影里,只有他一个人坐在地上的狼狈模样。那只苍白的手,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寂静重新笼罩了办公室。只有刘波粗重的喘息声,和他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有几分钟,他才艰难地撑着文件架站起来,双腿发软。他不敢再去碰那张纸,甚至不敢再看打印机方向,踉跄着退回到自己的工位。
电脑屏幕依然亮着,那个黑色窗口还在。
窗口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新的文字:
【新手任务‘初步适应’完成。】
【首次接触异常:文字怨念(低活性)。】
【状态记录:精神冲击,中度恐惧反应,无物理损伤。】
【评估:应对失措,但保持了基本行动能力。合格。】
【备注:从今天起,你会看见更多曾经‘看不见’的东西。建议尽快适应,废物先生。】
刘波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窗口还在。
他拔掉电脑电源线。
屏幕黑了,但下一秒,他放在桌上的手机自动亮起。同样的黑色窗口,出现在手机屏幕中央,白色的字冰冷地浮现:
【系统已绑定个体,不可卸载,不可逃避。】
【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刘波先生。】
【现在,请收拾你的东西,离开这栋大楼。】
【它暂时不会伤害你,但这里的‘污染指数’正在缓慢上升。】
【倒计时开始:00:04:59】
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的倒计时,四分五十九秒,正在一秒一秒地减少。
刘波猛地抓起手机、背包,甚至来不及关电脑,跌跌撞撞地冲向电梯间。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凌乱地回响,安全出口指示牌的绿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两侧的墙壁上,像是什么在追赶。
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
十七楼。
十六楼。
十五楼……
刘波疯狂地按着下行按钮,眼睛死死盯着不断变化的数字,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黑暗的办公室深处。
打印机静静立在角落里,出纸托盘上空空如也。
地上,也没有了那张写着“晚安”的A4纸。
就好像,一切从未发生过。
“叮。”
电梯门开了。
刘波冲进电梯,用力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关闭,金属门上映出他惨白惊恐的脸。
电梯开始下降。
他靠着轿厢壁,滑坐在地上,抱着背包,身体还在轻微发抖。
手机屏幕还亮着,倒计时还剩三分十七秒。
黑色窗口上,又浮现出一行新的小字:
【恐惧是正常的,这证明你还活着。】
【但记住,从今往后,你的恐惧可能会吸引来更糟的东西。】
【建议:深呼吸,保持镇定,回家,睡一觉。】
【明天,我们继续。】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刘波冲出电梯,冲出大厦旋转门,冲进午夜微凉的空气里。他拦了一辆刚好路过的出租车,报出住址,然后瘫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城市灯火在车窗外流淌。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但刘波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永远地,不一样了。
出租车驶入夜色,科威大厦在后方逐渐缩小,十七层某个窗口的灯光,在他离开后不久,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而在那张原本空无一物的打印机出纸托盘上,一张新的A4纸,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了出来。
纸上,黑色的墨迹正在缓慢凝聚,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思考下一句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