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嗯……”
我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
头疼，腰也疼。
浑身上下像被卡车碾过一遍，又倒车回来再碾一遍。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
口、肩膀、手臂，到处都是痕迹。
新的盖着旧的，旧的又叠着新的，像是战利品展览。
苏婉清已经走了。
枕头上有她留下的味道，淡淡的肥皂香混着一点洗发水的清凉。
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
【团部有事。早饭在锅里，热了吃。晚上等我回来。——婉清】
我盯着那个“婉清”看了两秒，她以前写字条从来不署名。
就一张白纸，几句话，冷冰冰的像是命令。
这是第一次。
我把纸条放下，下床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年轻人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眼袋肿得能装下两斤花生米。
十八岁的身体，也扛不住这么折腾。
我洗了把脸，去厨房把锅里的粥热了，三口两口喝完。
然后换上净衣服，出门骑着苏婉清那辆女式自行车，穿过两条街，拐进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家旧书店。
店面不大，门口摆着几排木架子，上面挤满了发黄的旧书和过期的杂志。
沐汐月站在架子旁边，还是白衬衫，藏青色长裤，头发扎得很高。
听见车铃声，转过头来，看见我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脸上。
“你昨晚没睡好？”
沐汐月皱眉问道。
“还行。”我支好自行车，走过去，“找我有事？”
沐汐月从架子上抽出一本书，翻了两页，又放回去：“嗯。”
顿了顿，她又轻声道，“我考上了，港岛的大学，音乐专业。”
沐汐月抬起眼睛看着我。
我愣了一下。
港岛？
以沐汐月的成绩，在整个江城都是数一数二的。
上辈子我听人说过，她如果考大学，清北随便挑。
就算要学音乐，也应该是音乐学院，或者沪上音乐学院。
再厉害一点，去大美丽国，伯克利，茱莉亚，那些才是世界顶尖的音乐学院。
港岛？
1988年的港岛，大学确实不错，但跟伯克利比，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为什么是港岛？”
我皱眉问道。
沐汐月没回答，只是看着我：
“林大锤。如果……我是说如果。”
她又强调了“如果”两个字，“如果……我喜欢了你很久很久……”
沐汐月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带着微微的颤。
“你会怎样？”
最后四个字，巷子里安静极了。
我看着沐汐月。
她还站在那儿，那双美眸还在看我，没有躲闪，没有害羞。
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可以问这句话的时候。
“我……”
我张了张嘴。
刚发出一个音，就卡住了。
说什么？
说我不知道？说我从没想过？
说上辈子……我们本没有任何交集？
还是说我这辈子只想逃离苏婉清？
逃离这个城市，还有逃离所有认识我的人？
可沐汐月那双眼睛就那样看着我，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我突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埋头写数学卷子时笔尖的沙沙声，想起她身上淡淡的松香味。
想起那天在公安局门口，她说“需要帮忙吗”。
想起昨天下午，她第一次对我笑。
想起昨晚……那个轻轻的吻。
不是游戏，是她说的“我不想让他亲，所以我选了你。”
可那是真的吗？
“你不用现在回答。”
沐汐月突然开口，低下头，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我的地址，港岛的。”
我接过来。
信封很轻，但捏在手里，像有千斤重。
“如果……”
沐汐月顿了顿，“我知道你要去港岛，如果你想明白了，可以来找我。”
“我……我帮你办永久居住证……”
我抬起头，沐汐月已经转身朝巷口走去，背影在阳光里晃了晃，越来越远。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又突然停下来，头也不回道：
“林大锤，你脸上的黑眼圈……很丑！”
话音未落，沐汐月拐过街角，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捏着那个信封，盯着空荡荡的巷口。
阳光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可我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封，白色的，没写字，封口贴得很紧。
里面装的是地址，只是一个地址。
可我知道那不是，那是别的什么，是我活了两辈子，从来没遇到过的悸动。
叮铃铃……
巷口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
我回过神来，把信封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推着车，慢慢走出巷子。
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经过，红艳艳的山楂串在草把子上晃来晃去。
我跨上自行车，朝军区家属院的方向骑去。
今天是第二天。
还有五天，我的通行证就可以拿到了。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下班的下班，放学的放学。
“如果我喜欢了你很久很久，你会怎样？”
我脑海中，一直在重复着沐汐月这句话。
她那认真的模样，不似作假。
我会怎样，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上辈子我活了五十八年，从来没有一个人问过我这样的话。
苏婉清没有，任何人没有。
我是那个在工地上听歌的中年男人，是那个回家永远面对空屋子的丈夫。
是那个死在大火里的孤老头子。
没有人喜欢过我，从来没有人。
可今天……
有个女孩站在阳光里，问我，如果她喜欢我，我会怎么样？
我看着越来越近的家属院大门，看着门口站得笔直的哨兵。
看着远处那栋熟悉的筒子楼，又摸了摸怀里的信封地址。
我还没想好，到底要往哪边偏。
或者……本不需要想。
因为我已经决定了。
五天之后，我就会前往港岛。
在那里，我可以停留三个月的时间……
而且，沐汐月虽然没有苏婉清那般飒爽英姿。
但她的长相，堪称国民女神。
而且……还是在她现在还没完全长开的情况下！
更重要的是，她还能给我永久居住的身份。
如果她真的喜欢我，我觉得不妨先试一试，试了就知道合不合适了。
就在我想试着和沐汐月进一步接触时，一道怒吼声突然传来：
“林大锤，你他妈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