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说,让大锤去试试。”
苏婉清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平静,“遴选不是还没结束吗?下午还有一场。”
“大锤的音乐基础不比任何人差,既然你也不介意,那他去把录取名额拿下。”
说着,苏婉清又看着我,嘴角微微扬起:“怎么样,大锤?下午去试试?”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梅辟演的嘴唇也在抖。
他大概做梦都没想到,自己那套以退为进的把戏,会被人当真接住。
而且,是这么脆利落地接住。
“姐……”
梅辟演的声音变了调,“我的意思是,如果大锤很想要考试名额,我可以让。”
“可是你也知道,我准备了那么久……”
梅辟演越说越快,越说越急:
“而且现在都中午了,他什么都没准备,就算去了也考不上啊……”
“让?”苏婉清出声打断,“梅辟演,你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
“录取名额是只有一个没错,但考试名额和资格谁都有,大锤需要你让?”
苏婉清顿了一下,又道:“还有,考上考不上是他的事,让不让是你的事。”
“既然你说了,不介意大锤跟你争抢录取名额,那就别反悔。”
苏婉清看了看腕表,又抬头看我:“距离两点还有一个小时,我回去帮你拿琴。”
梅辟演愣在原地。
那张脸上,委屈还在,愤怒还在,可底色已经全变了……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梅辟演本就搞不懂,录取名额和考试资格,这是两码事。
他不是被学校取消了考试资格,而是他考了,但没考过!
所以想要苏婉清出面,再给他争取一次补考机会。
这样的推断,我是有依据的。
这场特招遴选,不仅我有资格,所有这个学校刚毕业的高三学生,都有资格。
只不过这次遴选,只录取一人。
以我的实力,参加遴选必然是第一。
所以,苏婉清才和我达成交易,让我放弃参加,把唯一的录取机会留给梅辟演。
如今,梅辟演的一句被取消资格,完全就是一句谎言。
以苏婉清的聪明,肯定也想到了。
这才是苏婉清,不再盲目支持梅辟演的主要原因吧?
我如是想着。
“姐……”
梅辟演嘴唇动了动,再次开口,“我可能搞错了,我这就去找学校说明情况。”
果然,真相基本出来了!
梅辟演肯定是早上已经考过一次了,但没考过。
所以,就想着栽赃陷害我。
只要苏婉清出面,给他争取一次补考机会,只要他能补考……
那些评委,或许可能会看在他是苏婉清举荐的面子上,给他软过。
因为苏婉清军区文工团副团长的身份,足够那些评委卖她面子。
但如今,苏婉清已经明着表态不会帮他,梅辟演也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走吧。”
梅辟演离开后,苏婉清推着自行车,侧头催我上车。
阳光从槐树叶缝漏下来,在她脸上落成斑驳的光影。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她已经不是上辈子那个冷漠的、遥不可及的苏婉清。
也不是昨天那个,被我得气呼呼说“给你给你”的苏婉清。
是另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苏婉清。
我没说话。
只是默默地跨上后座,手扶着苏婉清腰侧,眉头深深地皱起。
“抓好了!”
苏婉清踩动踏板,自行车稳稳驶进正午的阳光里,一切都那么美好。
可我没有任何感觉,没有快意,没有同情,只有越来越重的疑惑。
苏婉清,你到底怎么了?
这个问题,直到我下午两点站在学校考场门口,依然没有答案。
但不管苏婉清变成什么样,都不影响我逃离这个军婚坟墓。
因为上辈子,实在是太惨痛了!
而且,我本就不想让梅辟演好过,这次可以参加遴选,也算是阴差阳错了!
……
“进去吧。”
考场门口,苏婉清把旧吉他递给我。
这是我爸留下的那把红棉吉他,琴箱有几处磕碰,弦也旧了。
她用湿毛巾,把面板擦得很净。
“不要紧张。”
苏婉清看着我的眼睛,“考不上也没关系,你还有别的路。”
我不知道,她说的“别的路”是指什么。
是文工团那条她帮我编出来的“重点培养”之路。
还是我自己搭上的那条,通往港岛的未知之路?
我接过琴,没有说话。
考场的门开了。
我走进去。
身后,苏婉清还站在原地。
隔着半掩的木门,我听见她对身旁的工作人员说:
“同志,麻烦给我一把椅子。我等人。”
考场的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
这是一间旧式阶梯教室,讲台改成了临时考场,三张长条桌并排放着。
三位评委,坐在长桌后面。
左边那位我认识。
姓周,头发花白,常年穿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是省音协的副主席,专攻民族唱法。
上辈子我在电视上见过他,永远板着脸,点评歌手像在点评作业。
右边那位我也认识。
姓陈,女教授,烫着短卷发,戴金丝边眼镜。
八十年代初留学过苏联,回国后一直在音乐学院教声乐。
她出过好几本教材,我当民工那几年在废品站淘到过一本,翻得卷了边。
可中间那位……
我多看了一眼。
很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黑发披肩,没烫浪,只在耳后别了一枚素银发夹。
白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细丝巾,天青色,像雨后的远山。
手里攥着一支钢笔,垂着眼皮在看桌上的名单。
我不认识她。
这个认知,让我有些意外。
八十年代末的流行乐坛,能坐到这种特招遴选评委席上的,不可能是无名之辈。
就算不是家喻户晓的明星,也该是在圈内有名有姓的人物。
可我搜遍上辈子五十八年的记忆,对这张脸毫无印象。
只有两种情况,要么她没有等到那个让她火起来的作品,要么……
她后来被雪藏了!
“林大锤?”
周教授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十八岁,就敢报考作曲和演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