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西三库的账册，我留了一份抄本。”林厌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那是他昨晚回棚子后，借着油灯微光，用炭笔在草纸上誊抄的关键部分，“上面的人不会让这件事闹得太大。赵魁和赵大牙是弃子，但真正的大鱼，现在还安稳得很。”
陈二狗忍不住问：“林哥，那咱们……咱们不是惹祸上身了吗？”
“已经惹了。”林厌把抄本摊开，“知道昨晚为什么周统领会来得那么快？因为我在去西三库之前，就让骰子把风声透给了周医官的人。”
众人面面相觑。
“周医官是副统领的远房亲戚，这事很多人都知道。”林厌继续道，“他一个医官，敢跟药商和参将硬顶，背后没人才怪。我把账册的事透给他，他自然会报给周统领。”
老吴眯起眼睛：“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自己捅破这事儿？”
“我一个罪卒，拿着账册去告发，只会死得更快。”林厌冷笑，“但通过周医官这条线，事情就变成了‘周统领查获走私案’，功劳是他的，但火，也会烧到他那边。”
“你是说……”刘三迟疑道，“周统领现在也骑虎难下了？”
“对。”林厌点头，“账册上牵涉的人太多，从辎重官到参将，甚至可能更高。周统领要是查到底，就是捅了马蜂窝；要是不查，账册已经在他手里，那些人不会放过他。”
老吴沉默半晌，忽然笑了：“所以你现在等周统领来找你？”
“他会来的。”林厌收起抄本，“因为我手里有原账册没有的东西——人证。”
他看向众人：“你们，都是人证。见过西三库里的东西，见过赵大牙和赵魁的交易。”
棚子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了林厌的意思——他们现在已经绑在了一条船上，周统领要压下这件事，需要他们闭嘴；要查下去，更需要他们作证。
而林厌，就是那个掌舵的人。
“林哥，”陈二狗咬咬牙，“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我也是！”刘三跟着说。
其他人也纷纷表态。
老吴最后开口：“小子，你够狠，也够聪明。我老吴活了四十多年，在这罪卒营烂了十年，没想到临了还能看见你这么一号人物。行，我跟你。”
“好。”林厌站起来，“那从现在起，咱们这些人，就是一个‘伙’。我是你们的伙长。”
他扫视众人：“规矩很简单：一，听令行事；二，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三，背叛者，死。”
“听林哥的！”
正如林厌所料，当天下午，就有人来找他。
来的不是周统领本人，而是他的亲兵队长，姓张，三十来岁，脸上有道刀疤，眼神锐利得像鹰。
“你就是林厌？”张队长上下打量他，“跟我走一趟，统领要见你。”
林厌没多问，跟着他出了罪卒营。
一路穿过营区，来到中军大营，这里的营房明显规整许多，甚至能看到几座砖瓦房，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草味——不远处就是军医营，周医官的地盘。
张队长把林厌带进一间偏厅，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主位上是周镇岳，四十出头，面庞方正，留着短须，一身铁甲还未卸下，手里正翻看着那本账册，下手左边坐着周医官，右边是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应该是幕僚。还有两个军官站在一旁，神色凝重。
“罪卒林厌，见过统领、医官。”林厌行礼，不卑不亢。
周镇岳放下账册，抬眼看他，那目光很沉，带着审视和压迫感。
“账册是你发现的？”
“是。”
“怎么发现的？”
“昨夜罪卒营有人私斗，属下追查时，意外发现西三库有异动。”林厌早准备好了说辞，“潜入查看后，发现了这批违禁军械和账册。”
“私斗？”周镇岳挑眉，“谁跟谁？”
“赵大牙与属下。”林厌坦然道，“赵大牙克扣口粮，属下不服，发生冲突。追逃过程中，发现他往西三库方向去。”
这套说辞半真半假，把主动探查变成了“意外发现”，把自己从“谋划者”变成了“卷入者”。
周镇岳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好一个‘意外发现’。林厌，你可知这账册上，有多少颗人头？”
“属下不知。”
“至少二十颗。”周镇岳缓缓道，“从辎重营到前营，从都尉到参将。你这一‘意外’，可是把朔风营的天捅了个窟窿。”
林厌低头：“属下有罪。”
“罪？”周镇岳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不，你不但无罪，反而有功。私藏军械、勾结外敌，这是灭族的大罪。你发现此事，是为朔风营除了一大害。”
他话锋一转：“但此事牵涉太广，若贸然公开查办，恐引营中动荡，动摇军心。你可明白？”
林厌心中冷笑——果然，周镇岳想压下来。
“属下明白。”他抬起头，“但属下有一事不解。”
“说。”
“账册上最后一笔交易，是三前。而据属下所知，西三库的军械，原本定于昨夜运出。”林缓缓道，“这说明，这伙人行事并未因赵魁被抓而停止，反而……可能更急了。”
周镇岳脸色微变。
旁边的幕僚开口：“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会狗急跳墙？”
“属下不敢妄断。”林厌说，“但若属下是那些人，得知账册落入统领手中，第一反应不会是坐以待毙，而是……销毁证据，灭口证人。”
厅里一片寂静。
周医官忽然开口：“镇岳，这孩子说得对。赵魁和赵大牙被抓，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你这中军大营他们不敢动，但罪卒营……”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周镇岳眉头紧锁，他当然知道这其中的风险，但真要彻查，牵扯太大，朔风营主将王崇两个月前回京述职，现在营中事务由他和另外两个副将共同执掌，那两人，账册上都有名字。
“你先下去吧。”周镇岳挥挥手，“张队长，给他安排个住处，暂时不要回罪卒营。”
“是。”
林厌跟着张队长出了偏厅，被带到营房后面的一间小屋里，屋子很简陋，但至少净，有床有被，桌上还摆着一壶水和两个馒头。
“你就住这儿。”张队长说，“没有命令，不要乱走。”
“多谢张队长。”
张队长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一眼：“小子，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要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属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