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镇岳也愣住了。
他十六岁从军，二十岁斩将夺旗，三十岁独领一军，什么样的刺头没见过？可眼前这场面，他还真是头一遭遇见。
一群披头散发的罪卒，有抱着门柱嚎啕大哭的，有趴在地上撒泼打滚的，还有冲着副统领班直吐唾沫的，边吐边骂，唾沫星子横飞，骂得那叫一个花样百出，从刘雄的祖宗十八代问候到他未出世的孙子。
刘雄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点着那群人，指尖都在颤：“反了！反了！周镇岳，你看看你招来的人！这就是你要提拔的‘功臣’？一群市井无赖！”
“无赖怎么了？”老吴一把甩开挡在身前的罪卒，挺着腰板往前站了一步，他脸上还带着伤，是刚才“拦人”时自己撞的，血糊了半边脸，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无赖也比你们这些蛀虫强！至少我们不喝兵血，不把刀枪卖给胡人，让他们回头砍咱们自家弟兄！”
“你……你血口喷人！”
“我喷你一脸！”老吴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直接溅到刘雄靴面上。
“敢不敢对天发誓？就当着这满院子弟兄的面，你刘雄刘副统领拍着脯说一句：‘我刘雄要是卖了军械给胡人，就天打雷劈，断子绝孙’！你敢吗？”
刘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一张脸青了又白，白了又红。
他不敢，这话堵在嗓子眼里，像块烧红的炭，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旁边那位管钱粮的参军更怂，早缩着脖子往人群后头躲，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周镇岳站在偏厅廊下，看着这场闹剧，从始至终，他一言未发。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常年不苟言笑的面孔上，竟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偏过头，看向一直沉默站在廊柱阴影里的林厌。
那少年一身罪卒的破烂褐衣，站在那儿不显山不露水，可那双眼睛……
周镇岳见过无数双眼睛，有贪婪的，有怯懦的，有凶狠的，有麻木的，可这双眼睛不一样。
十七岁的少年，站在风暴眼里，眼睛里却是一片沉静的潭水。
“你教的？”他低声问。
林厌抬眼，火光在他眼底跳了跳，随即垂下去：“统领明鉴，属下只是让他们……实话实说。”
“好一个实话实说！”周镇岳忽然抬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两下，“这出戏，唱得不错。”
他说完，不等林厌反应，已经转身大步走下台阶。
“张承！”
亲兵队长张承应声上前：“末将在！”
“带人救火，一寸一寸地查，天亮前我要知道这场火到底是从哪儿烧起来的！”
张承愣了一瞬，随即抱拳：“是！”
“林厌。”
“属下在。”
“你和你的人，从今天起，编入我的亲兵队。”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张承又是一愣：“统领，他们都是罪卒……”
“现在不是了！”周镇岳打断他，“从现在起，他们是我周镇岳的亲兵，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张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低头抱拳：“是。”
那群趴在地上的罪卒，有一个算一个，全愣住了。
老吴跪在地上，脸上的血都忘了擦，呆呆地望着周镇岳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几下，愣是没说出话来。
他们这些人，在罪卒营里烂了十年八年的都有，是人是鬼见了都能啐一口，连营里养的那条瘸腿老狗都比他们体面些。
亲兵？
那是正经军士里挑出来的，得身家清白，得武艺过硬，得有人举荐。
他们？
他们算什么东西？
林厌第一个回过神来，单膝跪地，垂首抱拳：“多谢统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太多波澜，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袖子里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
这一步，比他预想的快太多了。
出了偏厅，已经是后半夜。
火基本扑灭了，辎重营那边还冒着烟，一队队巡夜的士兵从他们身边经过，目光忍不住往这群灰头土脸的罪卒身上瞟。
张承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大，腰杆挺得笔直，一句话也没跟他们说。
老吴跟在林厌后头，走了半天，忽然憋出一句：“亲兵……”
他声音发飘，像是做梦还没醒。
陈二狗在旁边接话，也是飘的：“老子在罪卒营里烂了十年，做梦都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当上亲兵。”
“亲兵是那么好当的？”林厌声音不高，在这群人的兴奋上头浇了一瓢冷水。
“周统领先把咱们捞出来，再把咱们架到火上烤，清查辎重营，得罪的人海了去了，那些被查的军官、军吏，谁的背后没人？谁的盘错节不深？咱们这把刀砍下去，痛快是痛快了，可往后呢？”
他脚步不停，话也没停：“做得好，是应该的，本来就该给咱们脱罪，做不好呢？第一个死的，就是咱们这些‘外人’。”
一群人脸上的兴奋，慢慢变成了沉默。
张承走在前头，耳朵却一直竖着，听到这儿，他终于回过头，认真看了林厌一眼。
那目光里，有一丝不加掩饰的赞赏。
“你小子倒是清醒。”他停下脚步，等林厌跟上来，指了指前面一排营房，“到了，这是你们的住处，两人一间，被服、衣甲、兵器，一会儿有人送来，明天卯时三刻，校场，别迟到。”
“是！”
张承走了。
林厌推开营房的门。
房间不大，但净净，两张床，铺着新稻草，上面卷着崭新的被褥，靠墙一张桌子，两个木柜，桌上甚至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跳动着，把屋里照得暖融融的。
老吴站在门口愣了半天，才迈步进来，他在那张床上坐了坐，又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那个木柜。
“妈的！”他忽然骂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妈的，这才是人住的地方。”
林厌没接话，正在检查送来的东西。
一套皮甲，是正经的军制皮甲，虽然旧，但保养得很好，革带、铜扣一件不少。
一把腰刀，刀鞘上有几道磨损的痕迹，可抽出刀身，刀刃雪亮，寒光凛凛。
还有一张弓，一壶箭，都是制式装备，但比罪卒营里那些弓弦都快烂了的破烂，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老吴凑过来，看着他一样一样地检查，忽然问：“小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厌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一个十七岁的罪卒，能有你这身手？”老吴盯着他，目光里没有恶意，只是直直地看着。
“李都尉那四个人，那是真过胡人的，见过血，你一个打四个，还毫发无伤，这他娘的能是罪卒？”
林厌沉默了一会儿，把刀回刀鞘，放到床边。
“我说我是下凡……”他抬起头，难得开了句玩笑，“你信吗？”
“我信你个鬼！”老吴翻了个白眼，往床上一躺，两只手枕在脑后，“不过你不说，我也不问，这世道，谁还没点秘密？我就知道一件事……”
他偏过头，看着林厌，咧嘴笑了：“跟着你，有肉吃。”
林厌也笑了。
正笑着，外面有人敲门。
门一开，是王骰子，他端着一个大碗，热气腾腾的，上面卧着厚厚两片肉，油汪汪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林哥！”王骰子一脸殷勤，“伙房说亲兵有加餐，我特意给您端来了——还有吴叔的！”
老吴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眼睛都直了：“肉！真有肉！”
两个人也不客气，把那碗面三两口分着吃了，热汤下肚，浑身都暖了起来。
王骰子站在旁边搓着手，半天才吭哧出一句：“林哥，我……我也想跟着您，我现在还在罪卒营，您看能不能……”
“明天我跟张队长说，先去睡吧。”
“哎！谢谢林哥！”王骰子欢天喜地地跑了。
门关上，老吴打着饱嗝躺回床上，没一会儿就鼾声如雷。
林厌却睡不着，他躺在床上，望着房顶的檩条，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从纵火，到堵人，到当众撕破脸，再到周镇岳收编，每一步都踩在节点上，每一步都比预想的顺利。
可太顺了。
周镇岳用他，是因为他有价值，可价值用完了呢？
辎重营清查是个机会，那些被抓的军官、军吏，他们的位置空出来，总要有人补，如果能把自己的人安进去……
还有那批军械，账册上写的是至少三百副铁甲、五百把刀、上千支箭，这些军械流到草原，流到胡人手里，迟早会变成射向大晟边军的箭。
得想办法追回来。
他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声响。
不是风声。
林厌的眼睛瞬间睁开，手已经按在枕边的刀柄上。
一道黑影从窗外掠过。
紧接着，一个纸团被扔了进来，落在床边。
林厌没有动，等了片刻，确定外面再无声息，才伸手捡起那个纸团。
展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看清了上面那行字……
“三更，后山老地方，带账册抄本来，换你一条生路。”
没有落款。
林厌盯着那行字，目光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老地方？
后山乱葬岗？
看来，今晚这把火，果然还烧得不透。
他把纸团凑到油灯上，看着它烧成灰烬，重新躺下。
三更。
好啊！
窗外月色如霜，照在少年平静的脸上。
他闭上眼睛，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急着送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