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一早,东宫的轿子准时到了沈府门口。
我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把头发梳成寻常模样,不施脂粉,上了轿。
轿子一路晃晃悠悠,到了东宫。
还是昨天那个门房,还是昨天那条回廊,还是昨天那间书房。
萧玦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今穿了一身月白锦袍,衬得眉目越发温润。看见我下轿,他快步迎上来,亲自伸手扶我。
“沈先生来了。”
我往后退了半步,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手,垂眼道:“民女不敢当。”
他的手僵在半空,顿了顿,收了回去,面上却依旧是温柔的笑:“先生何必如此见外?后咱们相处,总是这样客气,岂不累得慌?”
我没接话,只道:“殿下今要民女讲什么?”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这么直接。
前世我可不是这样的。
前世我第一次来,他跟我聊了整整一个时辰的闲话,问我的喜好,问我读什么书,问我喜欢吃什么点心。我受宠若惊,以为他是真心关心我,把什么都告诉他了。
现在想来,那不过是在摸我的底。
知道我喜欢什么,才好投我所好;知道我读什么书,才好顺着我的思路说话;知道我吃什么点心,才好让人特意备着,让我觉得他细心体贴。
呵。
他很快回过神来,笑道:“不急,先生先坐。本宫让人备了茶点,先生尝尝。”
他拍了拍手,两个侍女端着托盘进来,在我旁边的小几上摆下几碟点心和一盏茶。
我低头看了一眼。
桂花糕、杏仁酥、枣泥饼,还有一盏君山银针。
全是前世我喜欢的。
他坐在我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我:“先生尝尝,可还合口味?”
我拈起一块桂花糕,小小咬了一口,然后点头:“多谢殿下。”
他满意地笑了,往我这边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道:“先生喜欢就好。后本宫每都让人备着,先生想吃什么,只管说。”
我垂着眼,没接话。
前世我就是被这些小恩小惠打动的。几块点心,几盏好茶,几句温柔的话,我就以为他真心待我,掏心掏肺地对他好。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殿下,”我把点心放下,“民女斗胆问一句,殿下请民女来,是只让民女讲书,还是有别的事?”
他脸上的笑容顿了顿。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民女虽是女子,却也知道东宫西席不是随便请的。殿下若只是想让民女讲几篇诗文,大可去国子监请那些老先生。殿下请民女来,必是有别的缘故。”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更深,也更真了几分。
“先生果然是聪明人。”他说,“本宫也不瞒先生。本宫请先生来,是想请先生替本宫做一件事。”
我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他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
“本宫虽是太子,却不受父皇宠爱。二弟三弟个个虎视眈眈,朝中大臣也多有不敬。本宫想……”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本宫想请先生替本宫谋划一条路。一条能登上那个位置的路。”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差点笑出来。
前世他也是这样说的,那时候我听得心澎湃,以为他是真心信任我,把最大的秘密都告诉我了。
可现在我知道,他不过是在试探。
试探我有没有那个野心,试探我愿不愿意为他卖命。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期待,有试探,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
我忽然想起昨天萧琰说的那句话。
“用完的人,通常都是什么下场?”
我垂下眼,让睫毛遮住眼底的冷意。
“殿下,”我轻轻开口,“民女只是一个女子,懂得什么谋划?”
“先生不必自谦。”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近得几乎能闻见他身上的熏香,“先生是太傅大人的掌上明珠,家学渊源,岂是寻常女子可比?”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我。
“本宫知道,先生心里有顾虑。先生是女子,不该参与这些事。可本宫实在无人可信。朝中那些人,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靠山。只有先生……”
他伸出手,想握我的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我垂下眼,低声道:“殿下,民女有一事想问。”
“先生请说。”
“殿下为何信我?”
他愣了一下。
我抬起眼,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民女与殿下非亲非故,昨才第一次见面。殿下凭什么信我?”
他的眼神变了变。
我继续说下去:“殿下说无人可信,可民女与那些朝臣有什么区别?他们各有各的算盘,民女就没有吗?他们各有各的靠山,民女就没有吗?”
我盯着他,问道:“殿下凭什么认为,民女会全心全意为殿下谋划?”
沉默。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他看着我,目光幽深,像要把我看透。
我心里有一丝紧张,面上却纹丝不动。
前世我太蠢,从来没问过这个问题。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说什么我就信什么。我以为那是信任,是情意。
可现在我明白了,信任是需要理由的。
没有理由的信任,要么是蠢,要么是陷阱。
而萧玦,从来不是蠢人。
沉默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先生果然不是寻常女子。”他说,“这番话,本宫听了一辈子,从来没人敢这样问本宫。”
他往后退了一步,负手而立。
“先生问本宫凭什么信先生,”他说,“那本宫也反问先生一句——先生凭什么信本宫?”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先生昨答应留下来,本宫一直在想,先生为何答应。若先生只是贪图富贵,大可以去做那些朝臣的幕僚,何必来本宫这个不受宠的太子这里?若先生是另有所图,那图的是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我的眼睛。
“先生昨,眼里有泪光。那泪光是为谁流的?”
我的心猛地缩紧。
他看出来了?
“本宫不知道先生心里有什么事,”他说,“但本宫知道,先生心里有事。”
他顿了顿,放柔了声音。
“本宫不追问先生。等先生想说了,本宫随时听着。”
他伸出手,这一次,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温热有力,握得很紧,像怕我跑掉。
“本宫信先生,是因为本宫看得出来,先生心里有恨。”他说,“先生恨的人,或许和本宫恨的人是同一个。”
我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这朝中,谁没有恨?”他说,“本宫恨那些看不起本宫的人,恨那些欺负母妃的人,恨那些想让本宫死的人。先生恨谁,本宫不知道。但本宫知道,有恨的人,才是可信的人。”
他握紧我的手。
“因为恨,所以不会背叛。因为恨,所以会拼尽全力。”
我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猜对了。
我确实有恨。
可我恨的,是他。
他的手还握着我,那温度让我想吐。但我不能抽开,不能让他起疑。
我只能低下头,让睫毛遮住眼睛,做出一个被他猜中心事的模样。
“殿下……”
我的声音微微颤抖,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的。
装的,是为了让他相信。
真的,是因为我恨他恨得发抖。
他松开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先生不必说。本宫明白。”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
“先生既然问了本宫,本宫也告诉先生——本宫信先生,是因为先生有恨。这理由,够不够?”
我站在原地,慢慢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够。”
他笑了。
“那先生可愿替本宫谋划?”
我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
“民女愿意。”
他笑得更深了。
“好。那本宫问先生——先生以为,本宫现在最该做什么?”
我垂下眼,脑子飞快地转着。
前世他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给他列了三条:一是结交朝臣,二是笼络边将,三是拉拢御史言官。他照做了,果然一步一步往上爬。
可今生,我绝不会给他出谋划策。
我要让他走错路,走弯路,走死路。
我抬起眼,看着他。
“殿下,”我说,“民女以为,殿下最该做的,是什么都不做。”
他愣了一下。
“什么都不做?”
“是。”我点头,“殿下如今处境,是树大招风。殿下越是想做什么,就越会引人注目,就越会成为众矢之的。殿下不如以静制动,以退为进。”
他沉吟着,若有所思。
“说下去。”
我低下头,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说下去?好啊,我就说给你听。
“殿下如今最缺的,是人心。可人心不是争来的,是等来的。殿下什么都不做,那些对殿下有敌意的人,反而会慢慢放松警惕。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殿下再出手不迟。”
他看着我,目光复杂。
“先生的意思是,让本宫装傻?”
我点头。
“殿下不但要装傻,还要装得够像。要让那些人以为,殿下是个不成器的废物,不值得他们费心。这样一来,他们才会把精力放在彼此身上,互相争斗,互相消耗。”
他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忽然笑了。
“先生好算计。”
我垂下眼,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先生说得对,本宫确实该以静制动。只是……”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先生就不怕,本宫装傻装久了,真的变成傻子?”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殿下不会。”
“为何?”
因为你不是傻子。你是狼,是狐狸,是这世上最狡猾的东西。
我垂下眼,轻声道:“因为殿下心里有恨。有恨的人,永远不会甘心当傻子。”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我后背发凉。
“先生说得对。”他说,“有恨的人,永远不会甘心当傻子。”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面。
“就依先生所言。本宫从今起,什么也不做。”
我低头行礼:“殿下英明。”
他摆摆手,示意我退下。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被他叫住。
“先生。”
我回头。
他坐在书案后面,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先生心里的恨,是什么?”
我沉默了一瞬,然后回答他。
“民女心里的恨,是被人辜负。”
他点点头。
“那本宫答应先生一件事。”
“什么事?”
他站起来,慢慢走向我。
“本宫永远不会辜负先生。”
他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目光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这一世,永不。”
我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一世,永不?
萧玦,这话你前世也说过。
你说等本宫登基,必让先生做天下第一女官。
结果呢?
我死了。
被你的乱箭射成肉泥。
我低下头,让睫毛遮住眼睛。
“多谢殿下。”
从书房出来,我走得很快。
一直走到没人的地方,我才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喘气。
恶心。
太恶心了。
他说永远不会辜负我的时候,那种温柔的语气,那种深情的目光,和前世一模一样。
前世我就是被这些骗得团团转,把心掏给他,把命交给他,换来的却是断头谷的乱箭。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看见的只有一张虚伪的脸,一双恶毒的眼。
我在墙角站了很久,直到呼吸平复下来,才直起身,往外走。
穿过月洞门,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尽头是一道小门,门外是东宫的后花园。
我本来想直接出府,可走到一半,忽然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女子的声音。
我脚步一顿,悄悄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几步,躲在一丛花树后面。
“姣姣,你听说了吗?太子殿下新请了一个女先生。”
“听说了。听说是沈太傅家的姑娘。”
“沈太傅家?那个老古板?他的女儿能有什么好货色?”
“谁知道呢。不过听说长得挺好看的。”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太子殿下要的是才学,又不是脸蛋。她一个闺阁女子,能有什么才学?”
“姣姣,你说太子殿下为什么请她来啊?”
“我怎么知道。”
那个叫姣姣的女子声音冷冷的。
我躲在花树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往外看。
两个女子站在回廊尽头,一个穿着粉色襦裙,一个穿着鹅黄褙子。穿鹅黄褙子的那个背对着我,看不见脸,但光是那背影,就让我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
苏姣姣。
我的手攥紧了花枝,指甲掐进树皮里,疼得像被火烧。
就是她。
前世诬陷我偷国宝玉佩的人。
前世抱着萧玦站在高台上看我被万箭穿心的人。
前世害我父亲吐血而亡的人。
她在这里。
她穿着那身鹅黄褙子,站在东宫的回廊上,和另一个女子说着话,说那个新来的女先生,说那个沈太傅家的姑娘。
说的人是我。
她们在说我。
我死死盯着她的背影,盯着她头上那支玉簪,盯着她裙摆上绣的花纹。
前世她每次见我,都笑得温柔可亲,挽着我的手叫我“沈姐姐”,给我送点心送绸缎,说最喜欢和我说话。
结果呢?
那些点心,是下了毒的。
那些绸缎,是染了疫的。
那些温柔可亲的话,都是刀子。
“姣姣,你说太子殿下会不会喜欢那个女先生啊?”
“喜欢?”苏姣姣冷笑了一声,“太子殿下喜欢的是谁,你不知道吗?”
那粉色襦裙的女子捂着嘴笑起来:“知道知道,太子殿下喜欢的是你嘛。”
“知道还问?”
“可你又不嫁给他。你不是说,你心里只有祁王殿下吗?”
苏姣姣没说话。
粉衣女子凑近她,压低声音道:“姣姣,你到底喜欢谁啊?太子殿下对你那么好,祁王殿下也对你那么好,你选哪个?”
苏姣姣笑了一声,那笑声娇滴滴的,像黄莺唱歌。
“我哪个都不选。”
“啊?”
“我要让他们都对我好。”苏姣姣说,“我要让他们都争着抢着对我好,我要让他们为我做什么都愿意。”
粉衣女子愣住了。
苏姣姣转过身,我看见了她的脸。
鹅蛋脸,柳叶眉,樱桃小口,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像含着一汪春水。
就是这张脸,前世骗了萧玦,骗了我,骗了所有人。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纯良无害,像一只温顺的小白兔。
可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毒蛇吐信。
“男人嘛,”她说,“你越不给他,他越想要。你越对他好,他越不把你当回事。我要让他们都求而不得,都为我神魂颠倒,都为我赴汤蹈火。”
粉衣女子听得目瞪口呆。
苏姣姣看了她一眼,笑道:“怎么?吓着了?”
“没、没有。”粉衣女子结结巴巴地说,“就是、就是觉得姣姣你真厉害。”
“厉害?”苏姣姣冷笑,“这算什么厉害?等我嫁入皇家,坐上那个位置,那才叫厉害。”
她转身,往花园深处走去。
粉衣女子愣了愣,连忙追上去。
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花树后面,声音也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苏姣姣。
她比我想象的更狠。
前世我只知道她骗我,诬陷我,害死我。可我从来不知道,她心里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要让萧玦和萧琰都为她神魂颠倒,都为她赴汤蹈火,都求而不得。
她要做皇后。
不,不只是皇后。
她说的是“坐上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是龙椅。
她要做女帝?
我的手慢慢松开,放开那棵被我掐烂的花枝。
有意思。
前世我只知道她是个绿茶白莲,却不知道她还有这样的野心。
可这野心,正好可以利用。
苏姣姣,你不是想让萧玦为你赴汤蹈火吗?
你不是想让萧琰为你神魂颠倒吗?
我成全你。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求而不得。
什么叫做,竹篮打水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