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33:49  |  所属小说:凤钗碎后,我把前世的锦绣都烧了

第二天一早,东宫的轿子准时到了沈府门口。

我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把头发梳成寻常模样,不施脂粉,上了轿。

轿子一路晃晃悠悠,到了东宫。

还是昨天那个门房,还是昨天那条回廊,还是昨天那间书房。

萧玦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今穿了一身月白锦袍,衬得眉目越发温润。看见我下轿,他快步迎上来,亲自伸手扶我。

“沈先生来了。”

我往后退了半步,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手,垂眼道:“民女不敢当。”

他的手僵在半空,顿了顿,收了回去,面上却依旧是温柔的笑:“先生何必如此见外?后咱们相处,总是这样客气,岂不累得慌?”

我没接话,只道:“殿下今要民女讲什么?”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这么直接。

前世我可不是这样的。

前世我第一次来,他跟我聊了整整一个时辰的闲话,问我的喜好,问我读什么书,问我喜欢吃什么点心。我受宠若惊,以为他是真心关心我,把什么都告诉他了。

现在想来,那不过是在摸我的底。⁤‍

知道我喜欢什么,才好投我所好;知道我读什么书,才好顺着我的思路说话;知道我吃什么点心,才好让人特意备着,让我觉得他细心体贴。

呵。

他很快回过神来,笑道:“不急,先生先坐。本宫让人备了茶点,先生尝尝。”

他拍了拍手,两个侍女端着托盘进来,在我旁边的小几上摆下几碟点心和一盏茶。

我低头看了一眼。

桂花糕、杏仁酥、枣泥饼,还有一盏君山银针。

全是前世我喜欢的。

他坐在我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我:“先生尝尝,可还合口味?”

我拈起一块桂花糕,小小咬了一口,然后点头:“多谢殿下。”

他满意地笑了,往我这边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道:“先生喜欢就好。后本宫每都让人备着,先生想吃什么,只管说。”

我垂着眼,没接话。

前世我就是被这些小恩小惠打动的。几块点心,几盏好茶,几句温柔的话,我就以为他真心待我,掏心掏肺地对他好。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殿下,”我把点心放下,“民女斗胆问一句,殿下请民女来,是只让民女讲书,还是有别的事?”

他脸上的笑容顿了顿。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民女虽是女子,却也知道东宫西席不是随便请的。殿下若只是想让民女讲几篇诗文,大可去国子监请那些老先生。殿下请民女来,必是有别的缘故。”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更深,也更真了几分。

“先生果然是聪明人。”他说,“本宫也不瞒先生。本宫请先生来,是想请先生替本宫做一件事。”

我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他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

“本宫虽是太子,却不受父皇宠爱。二弟三弟个个虎视眈眈,朝中大臣也多有不敬。本宫想……”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本宫想请先生替本宫谋划一条路。一条能登上那个位置的路。”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差点笑出来。

前世他也是这样说的,那时候我听得心澎湃,以为他是真心信任我,把最大的秘密都告诉我了。

可现在我知道,他不过是在试探。

试探我有没有那个野心,试探我愿不愿意为他卖命。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期待,有试探,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

我忽然想起昨天萧琰说的那句话。

“用完的人,通常都是什么下场?”

我垂下眼,让睫毛遮住眼底的冷意。

“殿下,”我轻轻开口,“民女只是一个女子,懂得什么谋划?”

“先生不必自谦。”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近得几乎能闻见他身上的熏香,“先生是太傅大人的掌上明珠,家学渊源,岂是寻常女子可比?”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我。

“本宫知道,先生心里有顾虑。先生是女子,不该参与这些事。可本宫实在无人可信。朝中那些人,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靠山。只有先生……”

他伸出手,想握我的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我垂下眼,低声道:“殿下,民女有一事想问。”

“先生请说。”⁤‍

“殿下为何信我?”

他愣了一下。

我抬起眼,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民女与殿下非亲非故,昨才第一次见面。殿下凭什么信我?”

他的眼神变了变。

我继续说下去:“殿下说无人可信,可民女与那些朝臣有什么区别?他们各有各的算盘,民女就没有吗?他们各有各的靠山,民女就没有吗?”

我盯着他,问道:“殿下凭什么认为,民女会全心全意为殿下谋划?”

沉默。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他看着我,目光幽深,像要把我看透。

我心里有一丝紧张,面上却纹丝不动。

前世我太蠢,从来没问过这个问题。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说什么我就信什么。我以为那是信任,是情意。

可现在我明白了,信任是需要理由的。

没有理由的信任,要么是蠢,要么是陷阱。

而萧玦,从来不是蠢人。

沉默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先生果然不是寻常女子。”他说,“这番话,本宫听了一辈子,从来没人敢这样问本宫。”

他往后退了一步,负手而立。

“先生问本宫凭什么信先生,”他说,“那本宫也反问先生一句——先生凭什么信本宫?”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先生昨答应留下来,本宫一直在想,先生为何答应。若先生只是贪图富贵,大可以去做那些朝臣的幕僚,何必来本宫这个不受宠的太子这里?若先生是另有所图,那图的是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我的眼睛。

“先生昨,眼里有泪光。那泪光是为谁流的?”

我的心猛地缩紧。

他看出来了?

“本宫不知道先生心里有什么事,”他说,“但本宫知道,先生心里有事。”

他顿了顿,放柔了声音。

“本宫不追问先生。等先生想说了,本宫随时听着。”

他伸出手,这一次,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温热有力,握得很紧,像怕我跑掉。

“本宫信先生,是因为本宫看得出来,先生心里有恨。”他说,“先生恨的人,或许和本宫恨的人是同一个。”

我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这朝中,谁没有恨?”他说,“本宫恨那些看不起本宫的人,恨那些欺负母妃的人,恨那些想让本宫死的人。先生恨谁,本宫不知道。但本宫知道,有恨的人,才是可信的人。”

他握紧我的手。

“因为恨,所以不会背叛。因为恨,所以会拼尽全力。”

我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猜对了。

我确实有恨。

可我恨的,是他。⁤‍

他的手还握着我,那温度让我想吐。但我不能抽开,不能让他起疑。

我只能低下头,让睫毛遮住眼睛,做出一个被他猜中心事的模样。

“殿下……”

我的声音微微颤抖,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的。

装的,是为了让他相信。

真的,是因为我恨他恨得发抖。

他松开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先生不必说。本宫明白。”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

“先生既然问了本宫,本宫也告诉先生——本宫信先生,是因为先生有恨。这理由,够不够?”

我站在原地,慢慢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够。”

他笑了。

“那先生可愿替本宫谋划?”

我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

“民女愿意。”

他笑得更深了。

“好。那本宫问先生——先生以为,本宫现在最该做什么?”

我垂下眼,脑子飞快地转着。

前世他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给他列了三条:一是结交朝臣,二是笼络边将,三是拉拢御史言官。他照做了,果然一步一步往上爬。⁤‍

可今生,我绝不会给他出谋划策。

我要让他走错路,走弯路,走死路。

我抬起眼,看着他。

“殿下,”我说,“民女以为,殿下最该做的,是什么都不做。”

他愣了一下。

“什么都不做?”

“是。”我点头,“殿下如今处境,是树大招风。殿下越是想做什么,就越会引人注目,就越会成为众矢之的。殿下不如以静制动,以退为进。”

他沉吟着,若有所思。

“说下去。”

我低下头,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说下去?好啊,我就说给你听。

“殿下如今最缺的,是人心。可人心不是争来的,是等来的。殿下什么都不做,那些对殿下有敌意的人,反而会慢慢放松警惕。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殿下再出手不迟。”

他看着我,目光复杂。

“先生的意思是,让本宫装傻?”

我点头。

“殿下不但要装傻,还要装得够像。要让那些人以为,殿下是个不成器的废物,不值得他们费心。这样一来,他们才会把精力放在彼此身上,互相争斗,互相消耗。”

他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忽然笑了。

“先生好算计。”

我垂下眼,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先生说得对,本宫确实该以静制动。只是……”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先生就不怕,本宫装傻装久了,真的变成傻子?”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殿下不会。”

“为何?”

因为你不是傻子。你是狼,是狐狸,是这世上最狡猾的东西。

我垂下眼,轻声道:“因为殿下心里有恨。有恨的人,永远不会甘心当傻子。”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我后背发凉。

“先生说得对。”他说,“有恨的人,永远不会甘心当傻子。”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面。

“就依先生所言。本宫从今起,什么也不做。”

我低头行礼:“殿下英明。”

他摆摆手,示意我退下。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被他叫住。

“先生。”

我回头。

他坐在书案后面,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先生心里的恨,是什么?”

我沉默了一瞬,然后回答他。⁤‍

“民女心里的恨,是被人辜负。”

他点点头。

“那本宫答应先生一件事。”

“什么事?”

他站起来,慢慢走向我。

“本宫永远不会辜负先生。”

他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目光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这一世,永不。”

我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一世,永不?

萧玦,这话你前世也说过。

你说等本宫登基,必让先生做天下第一女官。

结果呢?

我死了。

被你的乱箭射成肉泥。

我低下头,让睫毛遮住眼睛。

“多谢殿下。”

从书房出来,我走得很快。

一直走到没人的地方,我才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喘气。

恶心。⁤‍

太恶心了。

他说永远不会辜负我的时候,那种温柔的语气,那种深情的目光,和前世一模一样。

前世我就是被这些骗得团团转,把心掏给他,把命交给他,换来的却是断头谷的乱箭。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看见的只有一张虚伪的脸,一双恶毒的眼。

我在墙角站了很久,直到呼吸平复下来,才直起身,往外走。

穿过月洞门,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尽头是一道小门,门外是东宫的后花园。

我本来想直接出府,可走到一半,忽然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女子的声音。

我脚步一顿,悄悄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几步,躲在一丛花树后面。

“姣姣,你听说了吗?太子殿下新请了一个女先生。”

“听说了。听说是沈太傅家的姑娘。”

“沈太傅家?那个老古板?他的女儿能有什么好货色?”

“谁知道呢。不过听说长得挺好看的。”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太子殿下要的是才学,又不是脸蛋。她一个闺阁女子,能有什么才学?”

“姣姣,你说太子殿下为什么请她来啊?”

“我怎么知道。”

那个叫姣姣的女子声音冷冷的。

我躲在花树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往外看。

两个女子站在回廊尽头,一个穿着粉色襦裙,一个穿着鹅黄褙子。穿鹅黄褙子的那个背对着我,看不见脸,但光是那背影,就让我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

苏姣姣。

我的手攥紧了花枝,指甲掐进树皮里,疼得像被火烧。

就是她。

前世诬陷我偷国宝玉佩的人。

前世抱着萧玦站在高台上看我被万箭穿心的人。

前世害我父亲吐血而亡的人。

她在这里。

她穿着那身鹅黄褙子,站在东宫的回廊上,和另一个女子说着话,说那个新来的女先生,说那个沈太傅家的姑娘。

说的人是我。

她们在说我。

我死死盯着她的背影,盯着她头上那支玉簪,盯着她裙摆上绣的花纹。

前世她每次见我,都笑得温柔可亲,挽着我的手叫我“沈姐姐”,给我送点心送绸缎,说最喜欢和我说话。

结果呢?

那些点心,是下了毒的。

那些绸缎,是染了疫的。

那些温柔可亲的话,都是刀子。

“姣姣,你说太子殿下会不会喜欢那个女先生啊?”

“喜欢?”苏姣姣冷笑了一声,“太子殿下喜欢的是谁,你不知道吗?”

那粉色襦裙的女子捂着嘴笑起来:“知道知道,太子殿下喜欢的是你嘛。”

“知道还问?”⁤‍

“可你又不嫁给他。你不是说,你心里只有祁王殿下吗?”

苏姣姣没说话。

粉衣女子凑近她,压低声音道:“姣姣,你到底喜欢谁啊?太子殿下对你那么好,祁王殿下也对你那么好,你选哪个?”

苏姣姣笑了一声,那笑声娇滴滴的,像黄莺唱歌。

“我哪个都不选。”

“啊?”

“我要让他们都对我好。”苏姣姣说,“我要让他们都争着抢着对我好,我要让他们为我做什么都愿意。”

粉衣女子愣住了。

苏姣姣转过身,我看见了她的脸。

鹅蛋脸,柳叶眉,樱桃小口,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像含着一汪春水。

就是这张脸,前世骗了萧玦,骗了我,骗了所有人。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纯良无害,像一只温顺的小白兔。

可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毒蛇吐信。

“男人嘛,”她说,“你越不给他,他越想要。你越对他好,他越不把你当回事。我要让他们都求而不得,都为我神魂颠倒,都为我赴汤蹈火。”

粉衣女子听得目瞪口呆。

苏姣姣看了她一眼,笑道:“怎么?吓着了?”

“没、没有。”粉衣女子结结巴巴地说,“就是、就是觉得姣姣你真厉害。”

“厉害?”苏姣姣冷笑,“这算什么厉害?等我嫁入皇家,坐上那个位置,那才叫厉害。”

她转身,往花园深处走去。

粉衣女子愣了愣,连忙追上去。⁤‍

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花树后面,声音也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苏姣姣。

她比我想象的更狠。

前世我只知道她骗我,诬陷我,害死我。可我从来不知道,她心里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要让萧玦和萧琰都为她神魂颠倒,都为她赴汤蹈火,都求而不得。

她要做皇后。

不,不只是皇后。

她说的是“坐上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是龙椅。

她要做女帝?

我的手慢慢松开,放开那棵被我掐烂的花枝。

有意思。

前世我只知道她是个绿茶白莲,却不知道她还有这样的野心。

可这野心,正好可以利用。

苏姣姣,你不是想让萧玦为你赴汤蹈火吗?

你不是想让萧琰为你神魂颠倒吗?

我成全你。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求而不得。

什么叫做,竹篮打水一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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